《彼岸水仙》邱明明

7、第七章

　　三天后，我告诉允宁，大公子回来了。
　　他正在拭剑的动作顿了顿，挑眉，平静地说，那可太好了。一定是打了胜仗回来的吧？大王的统一大业就快实现了。
　　你是守城的将军，这个消息你早就知道了的。我有些恼怒他的敷衍，语气变得不耐烦。
　　对啊，大王很高兴，还赏赐了一干将士们呢。允宁还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继续擦拭他早已锃亮得刺眼的宝剑。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么？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终于抬起头，眼底瞬息万变，我甚至不确定我看到的那抹慌乱是否真切。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我，那样的眼神让我慌乱，可是却不知自己在害怕什么，又想得到什么。
　　我和大公子走了。我语气平静，却期望允宁能察觉事情有多严重，也许我和他要就此分开，永不相见。
　　我依稀记得那一刻允宁的眼里闪过一丝彻底的忧伤。他或许早已意识到了我和穆宇的关系，又或许他从不曾想过这些。
　　是吗？允宁低下头，很尴尬地笑。很好啊。然后他的声音沉下来。恭喜你了。他说。
　　如果你要我留下来，我便不走。我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
　　他摇摇头。
　　你没有一句话可说是么？我再次问他。
　　他再次摇头。
　　好。我冷笑。江允宁，谢谢你的祝福。我转过身，泪开始向眼眶外迅速地蔓延。
　　子嘉。在我即将离开的时候，允宁忽然叫住我。我想说的是，我真的为你高兴。
　　为什么？我背对着他，已有些哽咽。为什么会是高兴呢？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出声。属于你的花朵，终于开了。那么我愿意做你的翅膀，带你飞过海角天涯。
　　我的泪止不住掉下来。
　　允宁，你告诉过我，此岸的花，也终究是会开的。我回过头，对他说。
　　对。可你最终留在了彼岸。他无奈地笑。你会幸福，子嘉。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心就在这个瞬间碎掉，碎的一塌糊涂。我便也因此，失去了不走的理由。
　　——我，只是未曾改变的喜欢着你。趋近于爱的，深深地喜欢着你。
　　——而你，才是属于我的，彼岸的花。
　　我终究回到了没有江允宁的日子。所幸穆宇并未让我感到孤单，他似乎比出征前更为细心，更为体贴，也同时安静了许多。我每每想着，是我们都长大了，无法杂货随心所欲，无论是我还是穆宇，都到了该为自己的宿命偿债的时候。
　　子嘉，我们可以离开了。某一天，穆宇忽然兴冲冲地告诉我这个消息。
　　我虽然早已有了准备，却仍然愣了好些时候。
　　公子，你放弃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在眼泪还没流出来前，我轻声问道。
　　穆宇顿时僵住了笑，什么我也没说，只是深深望着我。他的眼里:-)此时只有一个忧伤的傅子嘉。
　　接下来的日子，穆宇以最快的速度办好了诸多事宜，我的一切也准备妥当。
　　唯一让我感到焦心的是，穆宇对大王让他离开的原因绝口不提。我知道穆宇倔强，但也知道他一直是大王最得意的儿子。甚至这次的凯旋都已然是他继位的一个极有份量的砝码。如果这次就这么离开，那么穆宇的雄心壮志岂非就此葬送？
　　但穆宇恬静的笑容却让我只能把这份焦虑往心里埋。穆宇已经是大人了，他一定有自己的打算。我如此安慰自己。
　　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
　　我坐在殿内的廊台上，回想起小时候过年，宫里总是张灯结彩，那几天的夜里也一直辉煌如白昼。十岁那一年，穆宇过来敲我的门，神秘兮兮地告诉我父王赏了他一些好东西，他想跟我一起分享。我乖巧地任他拉着我来到宫内的空地上，他说子嘉你看好，便摆出一个竹筒，哧啦一声，一个熊熊燃烧着的火球窜上了墨蓝色的夜空，开出了绚烂的烟花。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神奇的东西，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穆宇得意地笑着对我来，是不是很好看？你以后只要乖乖地跟着我那就每一年都能看到它们喔。我红着脸点了点头，心想就算不能看到它们我也得乖乖地跟着你啊。
　　尽管我有许多次很想对穆宇说，我对宫里，还有着些许不舍。但终究不曾开口。因为就连我自己，都不愿意去深究这份不舍的根源。我明白，这时的我，只需要坚定自己跟随着穆宇的决心。
　　直到有一天，允宁托人把水仙还了回来。
　　水仙交到我手上时，花儿还开得清幽依然，熟悉的花香静静地弥散开来，我的决心似乎开始一丝丝地瓦解。
　　穆宇捧过水仙，微笑着说，开得真漂亮。
　　我的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也许早已不在记得。
　　穆宇叹了一口气，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拭掉我眼角的泪。多年来征战沙场的痕迹一丝不苟地刻在他的指腹上，磨得我的脸涩涩的疼。
　　子嘉，究竟是什么让你这么难过？
　　穆宇声音里的委屈，让我连心都生疼起来，用力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肩我，轻轻摇着头。不是你的错，公子，从来就不是你的错。
　　子嘉。穆宇捧起我哭的通红的脸，看着我的眼睛说道，我一直爱着你。无论发生过什么，或将要发生什么，我一直都爱着你。
　　他的声音很温柔，好像能抚摸到我的心脏一样，让我原本痛得厉害的胸口，都温暖平和起来。
　　可是我的泪却更加抑制不住地往下掉。我知道穆宇很了解我，甚至有时候比我还了解我。所以他一定感觉到了什么，可他却一个字也没提过。他在用他的整个身心来放任我，纵容我。放任着他身边的我安静却魂不守舍的心，纵容着他眼里的我为别的男人流下的泪水。他什么都知道，却一个字都没抱怨过。
　　我忽然有些憎恨起自己的犹豫不决，还有那些顾影自怜的痛苦。我的犹豫不决欺骗了穆宇也欺骗了自己，从他归来到现在这么长地时间里，我从没有向他展开过心扉，因为我误以为应该对某些事情还有所期待——却不曾想到，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便是充满期待。而我的所有痛苦都来源于不忍——我不忍伤害任何人，结局却是折磨了所有人。
　　我抬起头来看穆宇的眼睛。多年的沙场历练让他的眼神隐忍着军人的内敛，同时又迸射出王者的霸气，再看得深入一些，又发现，在那些摄人心魄的锐利下面安静地藏着属于我的那一部分——坚定，忠诚，依然纯净如初。
　　穆宇，终于轻声叫了出来，心中也顿时一片清明。
　　他的眼睛蓦然间闪闪发亮。子嘉，你，你能不能再叫一次？
　　穆宇，穆宇，穆宇。我似乎又回到了八岁那年那个羞涩的傅子嘉，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只让声音渗入他的心里。
　　可自那之后，水仙又再度不肯开花，在黑夜里，往往只是默默地洒下一地孤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