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水仙》邱明明

1、第一章

　　——我的头发是为你而留，那么你，又将什么留在我这里？
　　——我将留下的，是我一生的爱。

　　小时候我的头发，很黄很少，长得也慢。那个时候同龄的女孩子，都有着一头乌黑光亮的长发，有些还会偷偷学着大人的模样编起好看的髻。而我总是满眼艳羡地看着别人头上那俗瀑布般的青丝，想着一定要将头发留长，可是每每从镜子中看着它们稀稀疏疏，黯淡无光的样子，我心下一恼，便会操起剪刀剪下最长的那些，于是直到七岁，最长的那一缕发才刚刚及背。
　　八岁的时候，穆宇笑着对我说，子嘉，把你的头发就起来，我想看你的长发。
　　我当时只是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低声说，我留长头发的样子，不好看。
　　然后穆宇便依然笑着，摸摸我的头发，说，等你把头发留长，你会美艳得不可方物。
　　我还是摇头，说，我的头发长得太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变长呢。
　　穆宇轻轻地叹气，说，只要你想留，它们总会长长的。
　　我抬起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说，我没有耐心啊，有时候是想着要把头发留长，可是一看见镜子里它们那个样子，就又会忍不住剪掉了。
　　这个时候穆宇皱着眉头拨弄了一下自己的额前的发，他说，那么你的头发，就为我而留，这样你每次杂货看着镜子的时候，对着自己的头发想想这已经是属于我的了，就不能再随便剪掉了。
　　我拉着他的小拇指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然后我们便有了这样的一个约定。
　　于是随后的日子里，我便开始蓄起了头发。留长发的日子比想象中辛苦得多。
　　每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总会有几分踌躇不定，想起穆宇的话，想想这头发已经是他的了，才赶紧藏起镜子，拍拍乱跳的心，长出了一口气。又过了些时候，我已经不再需要把家中的镜子藏起来了，相反，还发现自己照镜子的次数比以前更加频繁。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一点一点长长，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便会从心底慢慢升起，我总会想，这样穆宇就会高兴了吧。久而久之，穆宇和我的头发便会纠缠在一起，再也扯不清了。
　　穆宇是秦国的公子，我是他的婢女，我们从小便生活在一起，形影不离。穆宇温柔善良，待人彬彬有礼，对我尤其好。于是其他公子公主们便常常取笑我们俩，穆宇也从不生气，只是每次都红着脸微笑，我则蜷缩在他身后，低下头默不作声。
　　穆宇虽贵为公子，却从不曾有王宫贵族一流的暴戾乖张之气，相反却有着一个普通的同龄孩子该有的天真和乐观。他不让我称呼他为公子，他说这样我们之间的距离会拉远，而且再难走近。也多得秦国的大王开明，并不介意孩子们之间的称谓，也许他是相信我们长大后会自己改过口来。于是在年少的日子里，我叫他穆宇，他唤我子嘉。
　　和穆宇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让我很快乐，我们笑着看天，看天上的云，和追逐云的风。穆宇总喜欢摸着我的头发说，你的快乐就像养份一样，令我不断成长。
　　我摇摇头说，不，是你的快乐在滋润着我的身心。
　　那个时候穆宇刚学会骑竹马，便每天骑着他的竹马在我面前晃荡，大声地喊，子嘉你要去哪儿啊，我带你去。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便随意地跨过他的身后，他往往会露出很温文尔雅的样子，说，抱住我的腰，这样可以坐得稳一点儿。
　　这也许，便是长大后的我很喜欢坐在穆宇的骏马上随她飞驰的原因吧。只是他不再允许我坐在他的身后，他总会先把我抱上马，然后以一种极富保护意味的姿势跨坐上马背，把我圈在他怀里。
　　一开始我还试图摆脱这样的姿势，因为他的兄弟们总会在马下吹着口哨对着我们做鬼脸，而他的姐妹们则是聚在一边，眼睛看着我们这个方向嘴里嘀嘀咕咕地不知再说些什么，还会唧唧喳喳地指着我们笑。
　　这让我很不自在，我对他说，我还是坐在你背后吧，像小时候那样。
　　他们是在嫉妒我的骑术比他们都好，你别往心里去。穆宇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手并没放松。
　　那公主们呢。我小声地问。
　　她们总是说喜欢我这喜欢我那，我才不要她们的喜欢。穆宇让马儿悠闲地散着步，低下头来对我说。子嘉，没办法了，我的眼睛只能看见你。
　　我的心和身体都像融化了一样。于是我也渐渐习惯了坐在马上时身后总有一副像城墙一样坚固的身躯，我会微微后倾，躺在他怀里，心安得昏昏欲睡。调皮起来，我还会迎着风张开双臂，就像拥抱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