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雁雪》蔡楚

1、第一章 纤玉披着墨

　　纤玉披着墨色的斗篷，在夜里挑着一盏灯，细嫩的素手被昏黄的灯光照得柔和，瘦弱的身形在黑暗中前行。女子的身材娇小，脚步不快，慢慢悠悠地往慕王府的后门走去。
　　这几日，慕王府内静谧肃杀，就连下人的脚步都不由地收紧，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惊扰了王妃。
　　“纤巧，去把公主的药端来！”翠霞皱眉，瞪了一眼跟前这个战战兢兢不够伶俐的丫头，自家主子已经够委屈了，还要受一群下人的气，可见这王府是多么不待见她们主仆两。
　　“还愣着！是看我不过是个丫头，使唤不动你们王府里的贵人么！”
　　“是，纤巧这就去。”被称作纤巧的丫头，差点吓出胆来，这位王妃身边的大丫头是有多厉害，她们都是见识过的。
　　纤巧转身离开，就见另一个身穿粉色藕缎衣裳的小丫头迈着急匆匆的脚步赶来。容貌端的有几分秀丽，头发里插着一支银簪子，衣裳干净整洁，还是姑娘家的打扮。远远看去，就比那些素面素手的丫头有几分脸面。
　　“悦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黑夜中看清了她的脸，翠霞原本紧皱的秀眉略微松了些：“可有线索？”
　　“翠霞姐，办妥了，那贱人正往在王府后门而去，我一路派人盯着，果然是去了那种地方。”
　　“下贱的东西！”翠霞忍不住咒骂：“公主何曾亏待过他们，连这种下作的法子也敢使出来！真不知平日是如何调教的！管事的呢！”
　　“管事的家里媳妇生孩子，今日王爷恩准他回家照看。”
　　“哼，可真是巧了。”她沉吟一番，于是说：“这样，我带靳卫去后门守着，你看着公主。我就不信，一个小小的贱婢，难道还收拾不了了！”
　　“公主如何了？”悦容略微担忧地向后看了一眼：“可传了大夫？”
　　翠霞摇摇头，不由红了眼睛：“已昏睡了三日，间或醒来，都不肯医治。”
　　“公主又是何苦，”悦容也愤愤不平：“这亲事分明是王爷求来了，现在真过了门，又这样对待，且不说如今夫妻一体，便是念着昔日的情分，也不该不闻不问。”
　　翠霞虽然也是这么觉得，但是主子的事哪里轮得到她们插手呢：“这些话你说给我听就罢了，可别再公主跟前说，如今已经够苦了。”
　　犹记得大婚那日，普天同庆，红妆十里，若非顾及太子的颜面，或许还会更加盛大。公主出阁，竟抵得上太子大婚的排场了，可见当今圣上是多么宠爱这位五公主。无数的金银财宝，布帛锦缎，奇珍异宝聚集，光是送嫁妆的队伍便进进出出忙碌了整整一月。百姓议论纷纷，慕王府这哪里是迎娶王妃，分明是供了一位娘娘啊。
　　慕家功高，位高显赫，公主出阁是出嫁，并非招驸马，这又是给了慕王天大的尊荣。外人看着是无限的尊荣，但只有他们知道，这桩政治联姻，不过是皇上控制慕家的一种手段。
　　大婚不过三月，王爷和王妃感情冷淡地连陌路人都不如，荣淮公主还险些糟了暗算。
　　翠霞带着宫里带出来的一等侍卫，谴了一小队护院，怒气冲冲地朝后门而去！
　　此刻的纤玉还不知道，深夜里会有一场大变故等着她。
　　大门被推开后，纤玉拍了拍斗篷上的雪花，小心地演好门，才一转身就看到满满一队人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护院手里的灯笼将后院照的灯火通明，如此阵仗，让她不由地软了腿。
　　“翠姐姐，”她略带颤抖地喊了翠霞一声，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翠霞冷笑，眼锋似利刃：“这大晚上的，你去哪儿了。”
　　“奴，奴婢是……”编不出好理由，纤玉急的连话也说不出来：“是……”王府里的规矩她知道，但凡家仆，入夜后不得出门，除非有王爷手令，否则家法伺候，轻则廷杖，重则逐出，但无论哪一条她都是没有活路的。
　　“翠姐姐饶命，奴婢不是有心的。”她普通一声跪下，哭喊成一片，若是被发现她背后干的那些事情，说不准翠霞就立刻上前来捅她几刀了 。
　　“好一句无心，无心就能把公主害成这样！若是有心，岂不是早就糟了你们的毒手！说！是哪个贱人指使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招式来害公主的！”
　　纤玉脸色一白，慌忙摇头说：“奴婢不知翠姐姐在说什么，王妃尊贵，就是借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得罪主子。”
　　翠霞挑眉一笑，这种段数她在宫中早已司空见怪，对她根本不起作用：“休要在我面前哭哭啼啼，好，既然不承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秋嬷嬷，你去看看这丫头藏在衣服里的是什么好东西！”
　　秋嬷嬷也有几分为难，她是王府里的老人，从前服侍过老太妃，自从太妃去世后，王爷念她衷心，提了她的差事，让他管着自己院子里的丫头。这纤玉也是自小在王府里长大，秋嬷嬷也挺照顾她，虽不是母女，但也有几分情分在。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便是想倚老卖老，保她也难。
　　“这，翠霞姑娘，纤玉毕竟是服侍过王爷的，老奴……”
　　“哼，”她冷笑：“怎么，秋嬷嬷是想把王爷也招来看这处好戏吗？这小妖精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敢做出这么阴损的事情来，当我们流光殿都是一群死人不成！”
　　“翠霞姐姐，奴婢没有，奴婢冤枉！”
　　“都在吵什么！”
　　周围一下安静了下来，大家循声而去，顿时一愣。若是他只是一个侍卫，大家自然就不必害怕，但其中真正担忧的是那人背后的慕王。青云所说的话都是王爷的意思，既然他出面阻止，大家就不得不给他面子。不过，翠霞可不是王府里的人。
　　“来的正好，青云侍卫可有兴致审理这桩公案？”
　　青云皱眉：“大晚上不睡觉还审公案，是谁这么没有眼色给翠霞姑娘气受？”
　　“翠霞不过是个奴婢，受气些又何妨，可气的是有些人明明自己也是个奴婢，心却大得很，手脚都敢伸到主子身上了。”
　　青云看了一眼瑟缩成一团的纤玉，挑眉：“既然犯了错，明日我就把她打发庄子上去，不在你们跟前碍眼可好？”
　　“打发了？青云侍卫不是跟我开玩笑吧。她可是服侍过王爷的丫头，身份可不一般。”翠霞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原本已经想好人赃俱获，顺藤摸瓜再斩草除根，不料半路杀出个青云，她又实在不能不给王爷几分薄面，毕竟那是王爷的亲信。
　　“王爷不会为了一个丫头惹公主不快。”
　　纤玉低声抽泣，“奴婢没有…..”
　　“闭嘴！”他恼怒地训斥：“犯了家法还敢顶嘴，明日就不必上来了！”
　　翠霞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既然青云发话，她就不好穷追猛打了，以免王爷一个不高兴，让公主为难。
　　青云看着一群人离开，叹了口气，往流芳殿而去。
　　殿内，男子一身素袍，书案前点着一盏明灯，柔和的眉眼正出神的望着已被铺平的宣纸，提起笔，一朵朵梅花跃然纸上。
　　“她还说了什么？”
　　“纤玉口风很紧，什么都没说。”
　　“查得到是谁下的手吗？”
　　“还没有，”青云自责：“属下失职。”
　　“继续去查，”他的口气带着一丝愠怒。堂堂的慕王妃，又是当朝公主，在他的王府里居然被人暗算到这种境地，实在难以叫人沉住气。
　　“听说，公主昏睡多日，不肯宣太医，王爷是否去看看她。”
　　“本王没空。”他抬眼瞄了一眼青云：“本王的私事，要你多嘴。”
　　“王爷赎罪。”
　　“下去！”他不耐烦地扔掉手中的笔，看着做了一半的画，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