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为容颜》七艺

9、番城

　　今晨，暗卫将两封信送到了尘颜手中。她将两封信一左一右平摊在书案上，然后拿起手边的笔逐一回复。

　　上次被罚之时父亲警告了她，让她少走动，其实是不满她在雅宴上的举止，因此，此刻的她本应该是在秋府中闭门思过的。而她也便趁着这个时机，悄悄出府回了无痕楼。

　　本是打算在丹阳留几天就回临州的，故这次回来并没有带上玉绸和玉菱。却没料到，无痕楼遇上了这档子事，而她又与聆漠作下了交易，这次恐怕要花费点时间。

　　左手边的信是玉绸派人送来的，二夫人雅宴的事后被罚在秋家祠堂思过一月，每日只得吃斋念佛，而其他夫人不想再在这风口浪尖上生事，怕父亲迁怒引火烧身。这会儿秋府好歹可以平静一段时间，她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解决了这次下毒的事。

　　往下看第二页，她就知道是玉菱这丫头又在埋怨她了，尘颜心中微暖，却也有些无奈，本就是怕玉菱缠着要跟她出来，才没有惊动任何人，连夜留书出了皇城，回去怕是免不了要被玉菱念叨好一阵子了。

　　视线转向右边，尘颜重新取出一张纸，笔下顿了顿，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写。

　　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之下含带着温润之风，字如其人，就如那人一般的温文尔雅。

　　言语中皆是关心，而恰恰是这些关心，使得尘颜常常不知所措，他总是这样，对她从来无微不至，她知道他的心意的，一直都知道······

　　思索了良久之后，尘颜方才沾了墨下笔，对他的询问与关切一一回应，其实这样也好，不是吗？即使将来····至少他会细心地护着她。

　　······爱着她。

　　写好信，尘颜走到门边，有人影如鬼魅一般出现。

　　“一封给你家主子，另一封送到落颜居。”

　　黑色的人影躬身，然后眨眼消失。

　　这是辰慕风的人，她手下虽然暗卫诸多，但都没有带去秋府，所以如今送信也只能动用他的下属。

　　父亲虽是文官，但她知道府中有众多隐卫，时刻监视着府中人的举动。不过·····也许是父亲曾有过吩咐，落颜居里从来不会有隐卫进入，他们最多也就是停留在落颜居周围。

　　暗卫虽擅隐于四周，但难保不会有差错，她不想冒险，无痕楼的势力她一向掩护得很好，在秋府她只是太傅之女，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家小姐。

　　“可以走了吗？”右边忽而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些慵懒。

　　尘颜收了心神看过去，聆漠正斜靠在离她仅两步之遥的窗棂边，唇边挑笑。

　　今日他换了件黑色的长衫，一眼看过去皆是墨发墨瞳黑衣，瞧着有些疏离和肃杀之感。可周身散发着无与伦比狂傲，一双丹凤似仙似妖，傲气与邪气相织相交，形成一股难言的霸气。

　　这人，也是英雄强者，天人之姿！

　　尘颜收回视线，点头道：“嗯。”

　　丹阳城并没有皇城天子脚下的繁华旖旎，城不大因此略显精致秀气，但江湖人士众多集聚，形成其独特的江湖之风。

　　白日里人群还是有些多，街道人来人往略显拥挤，不方便骑马，两人只得牵马步行，但这一举动却使得丹阳城的姑娘们好生欢喜。

　　一路上，有姑娘时不时往身上丢个香帕荷包然后掩面娇羞，也有姑娘脚崴了惊呼着往身上靠，对此，聆漠真的头疼不已！

　　再看尘颜，不仅无丝毫反感，反而乐在其中，香帕荷包拿了满手，拿不下的还往他怀中塞，美其名曰：“一片好意不能辜负。”

　　姑娘崴脚，她立刻伸手扶一把，一派风华温雅。惹得街边姑娘一阵脸红心跳，跟在身后直喊他颜华公子的名号。

　　眼看到了城门口，再一看身后，聆漠不禁额际流下一滴汗，这姑娘都快跟得有一街长了。

　　他心中默默嘀咕，这女人不仅是男人的祸水，更是女人中的极品！这不，明明自己是个女的，还如此····这般···拈花惹草！

　　“你闹够了没有！”聆漠瞪着她低声咬牙道。

　　尘颜侧头朝他眨眨眼，“这可与我无关，谁让我颜华风采绝然，姑娘们要喜欢，我也是拒绝不得的······”言语间还颇为无奈，表示自己倘若冷漠拒绝，实有失君子之风。

　　聆漠真的是无话可说了，抬头看看天色，然后牵马快步远离了她。他已经受够了各种扑鼻的脂粉味，再这样下去天都黑了！

　　尘颜看他的样子不禁大笑出声，面上爽朗之色尽显。

　　止了笑她翻身利落上马，朝后悠然挥了挥手，眸中凝视着前方那黑色挺拔的人影，双腿一夹马肚，骏马嘶啸，如风一般疾奔而去，逐渐消失在丹阳姑娘们的视线中，留下一地的依依不舍和恋恋向往。

　　尘颜纵马狂奔，无视聆漠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长发风中肆意飞舞，褐色千里良驹脱缰而驰，青林相衬，前方的人影说不出的洒脱随性，碧景白衣，在聆漠幽深的墨瞳之中凝成了画。

　　······入眼永恒。

　　尘颜并没有拉缰绳，只是让马儿随意前奔，仿佛发泄一般奔跑了一阵之后，方才勒住缰绳，驱马缓慢行走，等着后方的人。

　　聆漠驾着马小跑上前，与她并肩齐行。

　　“这样看着顺眼多了。”他前言不搭后语的冒出了一句，但是，尘颜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肆意倾泻了？上次这样，应该还是偷偷扮作侍卫，跟着辰慕风去皇家猎场那次。

　　她不喜官家，不喜约束，但是她身不由己。

　　慕哥哥曾对着她说，喜欢看她不受束缚的模样，仿佛天地间都只有她一人，耀眼如星辰。

　　今日心情不错，尘颜难得的露了个纯粹的笑脸，道：“你如此神秘要与我出城，究竟要去哪？”

　　“怕我把你卖了？”

　　“哈哈！你能卖得了我？”她嗤笑出声。

　　相比在秋府初见她时眼眸深处的抑郁和深不可测，聆漠看着她此刻明亮的眉眼，心中微动，周身顿觉轻松不少，嗯！不错。

　　“驾！”聆漠对着她挑衅一笑，狂喝一声，如箭离弦而去。

　　尘颜摇头失笑，随即策马往前追去。

　　营州番城前，两道欣长身影骑马缓慢并行，一黑一白，冷峻与温雅，皆样貌出众气度非凡，引得路人连连注目。

　　快到城门之时，前方城关处的守城士兵正在对路人一一盘查，尘颜与聆漠对视一眼下马步行。

　　“快走！害人的东西！滚出去！”城门口有官兵操着佩刀兵器，推搡着一群衣着破破烂烂的乞丐往城外驱赶，面上恶狠狠还带着······一丝惧怕之色。

　　官兵惧怕乞丐？这是什么道理？尘颜和聆漠皆心中疑惑。

　　乞丐们也不多做反抗，似乎是早已习惯这种场面，纷纷拿着自己讨活计的破石碗，蹲坐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向往来进出城的人们讨要些铜板钱粮。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辛苦讨来的······你······”

　　离城门最远的角落，有几个年轻一些的乞丐一把将老婆子推倒在地，手掏向乞丐婆子的破碗，那里有刚刚一个老爷给的几两银子和些许干粮，乞丐们蛮横的将东西塞进自己怀里。

　　不管是朝堂显贵也好，低下卑贱的人也罢，都是少不了这些互相欺凌的。

　　“死婆子！你都快进棺材了，讨这么些银子干什么！还不如给我们！”一乞丐口中叫骂着，作势欲抬脚踹地上的老婆子，个老不死的东西！

　　“哎哟！谁啊！”那乞丐脚还没落下，就见他痛呼出声，脚下一软跪了下去。

　　聆漠冷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自是知道谁动的手脚。

　　那乞丐被身边的乞丐颤巍巍的扶起来，脚下还有些发抖，“死婆子！肯定是你！敢踢我，活得不耐烦了！”抬起手中的石碗就要朝老婆子头上砸去。

　　“砰！”一众乞丐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人影一花，那带头的乞丐就轻飘飘弹了出去，再反应过来时，乞丐已经狠狠撞在了城墙壁上，滚落在地之后捂着胸口，面上因疼痛而显得很是狰狞。

　　“滚！”尘颜拂袖冷冷道。

　　一群乞丐果真被吓得连滚带爬，惊叫着慌忙而逃。

　　“婆婆，没事吧？”她伸手扶起躺在地上的老人，乞丐身上通常都有些脏污酸臭，尘颜却没有丝毫嫌弃，紧紧扶住有些颤抖的乞丐婆子。

　　“多谢公子！真是个好心人啊！”老人连声感谢，不住的朝她躬身。

　　她拿下腰间的钱袋放入老人的手中，“您小心！别再被他们抢了。”

　　老人感激地要给尘颜下跪磕头，却被她阻拦，道只是举手之劳。

　　目送老人远去，聆漠靠过来笑道：“江湖传闻颜华公子面慈心善，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在下佩服。”

　　尘颜冷哼，真是虚伪。

　　“你带我来看的就是这些么？”

　　聆漠不可置否的点头，“正是。”

　　尘颜锁起眉，从丹阳城过来，他们疾奔四个时辰，到番城已是第三座城池，奇怪的是，这几座城下来都有个十分怪异的地方。

　　这些城中的乞丐手上都长有大小不一的黑斑，刚刚那群乞丐手上同样有，也包括那个婆婆。

　　除了乞丐，一些城中人的手上也有，可如此看下来根本毫无规律可言，为什么有些人却是没有的？好生奇怪！

　　他们自然也问过不少人，可回答都是，不知道何时就有了，但不痛不痒没有什么异状。也有人找大夫瞧过，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既然没什么大碍，应该对身体没什么太大影响。大夫都说了没事，他们也就暂且不管了，说不定日子久了这些黑斑就消失了。

　　往下的城池大可不必去了，由小见大。营州商贾百姓流动，如此几个地方下来就可反映诸多现象，这些城中有这样的情况，虽不至于整个营州都是这样，但多数地方自是相差不大的。

　　“你看出些什么吗？”尘颜看向聆漠。

　　他摇头，“怕是已经有些时日了，但我发现的时候，也才是近几日而已。”

　　“今日就在番城过夜吧！也可在这里深入查看一番。”

　　“也好。”

　　两人商定之后便往城中行去。

　　过了城关方进得城中，可待见了这城中的景象，聆漠与尘颜不由脚下停顿，双双皱眉。

　　营州右靠临州天子之州，地域数九州中较为宽广的州城，其左边就是西夷地界，而番城较为靠近边界，虽商旅往来贸易少些，但也不至于冷清至此。再往边界还有两座城池，那该是何等凄凉的景象？！

　　城中依然有小贩在街边叫卖吆喝，可根本无人问津，生意寡淡的很！街边商铺也是一样的遭遇。往来的行人甚少，且都是行色匆匆，一刻不想停留。

　　“这是怎么回事？”尘颜喃喃低语。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前方传来苍凉的唱调，词曲森冷，声音之外还连带着数人的嘤嘤哭泣声，听着格外的凄凉和哀怨。

　　抬头看去，就见街头的拐角处走出一队行人。

　　引魂幡动，指引亡魂；冥纸抛撒，亲朋断肠。

　　领头的人摇着手中白色引魂幡，口中念念有词，一众人披麻戴孝，入眼甚是苍白。内有女眷随行痛哭，孝子牵揽持丧棍，后面为抬着的黑色棺木。

　　缓缓从前方走近，尘颜和聆漠下意识的靠到街边避开。

　　出殡队伍在城门口停下，停灵路祭，街边人很少，仅有的那么几个见此也都纷纷走远，免得沾了晦气，路祭仪式完毕后队伍方才继续行走，出了城门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