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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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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悲伤淹没身心,猛然睁开眼,一片水雾迷朦,雨后的清晨,空气带着潮湿,屋外鸟鸣清脆。
秋尘颜抬手抚上脸颊,触手一片温凉。
外室响起开门声,脚步轻微。
她撩起素白的帐帘,开口道:“玉绸。”清雅的声线中带着些许睡意。
“小姐,昨夜可是没休息好?”玉绸走至床前,将纱帘从中分开挂至床边的帘钩。
“一夜梦魇。”她略皱起眉,轻叹一口气。
“小姐可莫忘了,今日是二夫人定下的···”玉绸边替秋尘颜更衣,边开口提醒。
“我记得,怎会忘了呢。”尘颜声音略带嘲讽,思绪万千之中,心下不免有些燥意。许是昨晚的梦,让她怅然,难以使她平静下来。
转眼一扫刚着上的外衣,她略一思索,“今日不穿华服,替我换上那件云锦料子的素色衣裳。”玉绸虽有疑惑,却也未多言,手脚麻利的褪下尘颜身上的紫色华服,换上白衣。
尘颜在妆台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支金步摇把玩着。
“小姐,可要梳云髻?云髻明艳高贵,这样的大宴,再合适不过了。”玉绸手执木梳左右比划了一下说道。
看着铜镜中清绝的容颜,秋尘颜略一思索,道:“平日如何,今日便如何。”
玉绸欲言又止,点了点头,手灵巧地在一头墨发中动作。
素手淡描眉,肌肤白如脂。她执笔细细描画,放下手中笔,秋尘颜道:“如何?”
玉绸凝眉细看了一会儿,“如此太过素净,今日宴上来的大多是王公子弟,这样的装扮不免要被二夫人责难。”
尘颜听罢不以为意地笑笑,镜中的人儿雅致动人,右眼角下的朱砂痣红而明媚,微侧头对玉绸说:“去我的书案上,将那支青瓷羊毫取来。”
玉绸有些诧异,快步到案前,打开书案角落一只上好的紫檀木盒,取出其中的笔,白瓷为杆,上有青花点缀,这是前些日子刚到的青瓷画笔,“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尘颜笑而不语,打开妆台前一盒上好朱砂,拿起笔沾了一些,细细在眼角下描画。不多时,一朵绽放的红莲跃然而现,以朱砂痣作花心,微小而别致,在这份简朴的素雅中添了一丝妩媚,撩人心弦。
“这样呢?”说罢,朝着玉绸含蓄一笑。
玉绸微楞,待回过神来,不禁笑道:“小姐天姿卓然,连玉绸都要为您所倾倒了。如此自然甚好。”
话音刚落,外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来,“小姐,小姐!”脚步略急,声调高扬。
尘颜与玉绸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来人一路小跑,进到内室差点刹不住脚,幸好玉绸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才不至于使她撞上小姐,心有余悸的松口气,好不容易花了这么些时间将小姐打扮好,可不能让玉菱就这么冒冒失失的破坏殆尽。
玉菱借着玉绸的手,稳定好身形,刚想开口,忽然叫道:“小姐!你···你···”
尘颜有些奇怪的看着玉菱一只手指着自己,一句话道不出来的样子,抬手抚上自己的脸,“怎么了?有什么不好的么?”
玉绸见状,在一旁掩嘴轻笑。
玉菱赶紧把小姐的手从玉颊上拉下来,道:“小姐,真是太美了!快别碰,万一擦花了妆容,可如何是好?二夫人在前厅一直催,咱们可没时间再打扮一次了。”
尘颜笑着用指点了点玉菱的额,“你这丫头,说了多少次,还是如此冒失。”
“小姐,快去前厅吧!宾客都已到齐了。之前在前厅帮忙,二夫人的眼神都能把我烧出个洞来,现在好不容易过来,你可别再难为玉菱了。”玉菱一脸告饶状,清秀的容貌带着哀怨。
尘颜点头起身对玉绸道:“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宅邸广阔,庭院楼阁错落有致,水榭磐石无一不透着精致,所有的布置皆出自名家之手。清水绕亭台,翠色映厢阁,宅邸周围植满了粉杏,目之所及,淡粉蹁跹,繁华丽色,占尽春风。
穿过道道回廊,前厅就在眼前,停下脚步,秋尘颜略整了整衣衫,抬步向前厅走去。
觥筹交错,前厅数张矮桌顺着主位分两列放置,每张矮桌边都有侍女随侍左右为客布菜续杯,来去的家丁不断奉上各色佳肴。名士公子笑语不断,偶有相识者,举杯同饮,几句寒暄;也有独自一人自斟自饮,手中纸扇轻摇,一派文人之风;或有华裳贵服者,不屑与人交际,时刻维持着翩翩贵公子之举···
但这所有的一切,在秋尘颜步若莲花、优雅而来之时,都仿佛定格了一般。
一头青丝只挽起简单的髻。髻上一支金步摇,随着她的步子微晃,一袭月白长裙,更衬清雅高贵。容颜清绝,右眼角下一抹红艳,细看之下,竟是一朵怒绽的红莲花。她信步走来,宛如清水之花;她浅笑盈盈,好似云中仙子。
“叮当!”不知是谁,手中瓷杯砰然落下,与地面接触之时,发出清脆之响。众人方才回神,又有些恼怒的看向发出声响之人。怕惊扰了这凡尘仙子,一切都只是眼中幻觉,转眼皆消散。
秋尘颜看着众人的反应,淡笑之下,微欠身向席中众人行了一礼,方才走到正对门的前方主位前,向主位上坐着的风韵贵妇略一礼,道一声:“二娘。”
这便是当今盛朝秋太傅的二夫人,尘颜的二娘。
二夫人收起眼中的怨恨与嫉妒,面上带着笑意道,“可算是来了,让诸位宾客好等。”颔首示意尘颜坐下。
感受着席下一道道灼热的视线,尘颜面上带着些许笑意,便也大大方方在二夫人侧手边位置上落座。
众人听得此言,心中顿时明了,原来,这便是秋小姐,果不负倾城色!
她微低头道:“是尘颜的不是。”说罢,纤手执起桌前酒盏,起身面向众人。清绝之颜,笑意含蓄而露。座下一些面薄的公子,不禁微红了脸,低下头默默饮酒。
“尘颜怠慢了宾客,故在此自罚一杯酒,以表歉意。”语毕,一饮而尽。
之后又将酒杯倒满,再次饮尽,“接着的两杯,敬各位公子的赏脸前来。”等到第三杯饮尽,方才坐下。
原先看着这秋小姐低眉顺眼的姿态,在座有人觉着温柔贤惠固然好,可也与一般闺中女子没什么两样,终是失了些乐趣。可现下看她毫不扭捏造作举杯饮酒,落落大方,也是位女中豪杰。赞叹之余,有人不禁喝道:“好!”
尘颜抿唇微笑,心中淡漠。
看到此,二夫人脸上笑容依旧,看秋尘颜的眼神中掩饰不住的厌恶之色,转眼面向众人又换上了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今日雅宴,本应该老爷来主持,可老爷外出,传来家书说要明日才回,还请各位见谅,好在雅宴为时三日,这第一日,权当是为各位接风,明后两日仍由老爷坐陪与各位畅谈,各位公子不必拘束,自便即可。”
二夫人说完,眼角扫过秋尘颜淡然的神色,心中冷笑,对众人说道:“家女不才,从小跟随宫中舞师学舞,在此舞一曲以助各位雅兴。”
随即狠狠盯着尘颜,无声示意她乖乖按她的吩咐做,否则休怪她不留情面。
尘颜手指收紧,狠狠揪紧身侧的衣服,在宴中当众起舞,这与一般舞女有何两样!
片刻后又放开,起身朝着在座的各位歉然的福身,抬头道:“请各位见谅,几日前不慎扭伤了脚,如今虽行路已无碍,但要起舞还是有些困难。”
话音刚落,期间响起一片惋惜之声,秋小姐风姿卓然,若能得见一舞,那该是何种风采!现下秋小姐有伤在身,众人不免惋惜感叹。
眼见显露一片失望之色,尘颜又开口:“这样如何?尘颜抚琴一曲以助酒兴。”
身后的玉绸玉菱本还担心,现下听自家小姐如此说,对视一眼也就放下了心。
大家闺秀起舞助兴显得太过轻浮,也根本不成体统,而抚琴助兴就完全不同了,既不伤体面,又显才情。
各位听闻又是眼前一亮,点头应和。
席下有人小声交谈。
“这秋太傅每年春分时节,都会宴请文雅之士吟诗作对、畅谈天下事,那这秋小姐是否每逢此时都会出席这雅宴?”这人是今年初受秋府宴请,不免有些疑惑,这秋小姐为大家闺秀,怎会允许这般抛头露面?
边上一人有幸连得三年参加雅宴,听此便答道:“秋小姐芳龄已到婚配之年,若是其他闺阁女子早许了人家,可不知为何秋小姐却仍待字闺中,雅宴中大多是王公子弟和文人雅士,正合秋太傅的择婿之准,其中意味···不用多说便可知晓了。”
那人听后顿时了悟,又有些惋惜,“如此佳人,应该是登门求亲之人数不胜数的呀,如此的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可惜了。”
边上那人听后,复又笑道:“听佳人弹琴的好事也不是常有的,更何况还是太傅之女,这还是头一遭。”
说话间,丫鬟已取来了琴,尘颜双手轻放弦上,静心之后缓缓拨动琴弦,双目轻阖,乐音流畅平和地倾泻而出,一曲《流水》,时而宁静时而激荡,心境融入乐声之中,天地仿若只有她一人,空旷遥远再无其他。
突然,指下有些异样,尘颜睁开双目,还来不及思索,便听“噌”一声,五弦齐齐断裂,余下两弦虽未断裂,但琴弦已松动。
脸侧忽的一凉,带着略微的疼痛,指尖鲜血不住的涌出,滴落在断弦的琴上,眼中有些模糊,尘颜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抚上脸颊,掌心又是一片粘稠,看着沾血的双手,眩晕和无力袭来,耳边是众人的惊呼。
一切,归入黑暗。若能长睡不复醒,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