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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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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罢饭,张来福要回码头,张长贵要回朱公馆。
可以同走的就那么一小段路。
两个人踏着落日的余光慢慢地踱步。
“那个沈姑娘干嘛给你买衣服?”张长贵终于有机会问出憋了一晚上的话。
“不是沈姑娘买的,是沈大叔买的,他穿嫌小才给我的。”
“以后我挣了钱我给你买,你少要别人的东西。”
“又不是我要的。”张来福有点面子上挂不住,“我是对吃穿很在意的人吗?你一发育长身体就比我高比我壮,我就一直穿你的旧衣服,我计较过吗?”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张长贵忙讨饶,声音也低了一点,“我就觉得,那个沈姑娘对你真好……”
张来福一顿,急忙说:“沈、沈姑娘和沈大叔都是热心肠的人,我们住人家的房子连房钱都没收我们呢。”
“就是啊,他们凭什么对你这么好?”
“我以前救过沈大叔。”
“你救过沈大叔?为什么?什么时候?”
张来福不想多说:“很早以前的事了。没什么好说的。”
张长贵说:“哦。”走了两步,又转头看着张来福,“什么一直穿我的旧衣服,是娘给你做你不肯要,说我上学要穿新布衣裳免得叫人笑话。后来有两回我穿新衣服没几天不就给树枝挂坏了嘛,我说我不穿坏的衣服,娘就把衣服缝补好了给了你,那衣服可新呢。”
“我记得。”
“为此我还被爹揍过两回,骂我是败家子。”
“我记得。”
“……我是故意的。”
“我知道。”张来福看着张长贵笑。
也不知道朱子敏说了什么,俞静音之后也确实没再为难张长贵,不过安排的工作却是收信送信跑腿的活,张长贵也勤勤恳恳地做着,再没有抱怨的言辞出来。
那边沈心池又接了余佛影的私活,帮他去找他的外孙女雷晓东。
雷晓东是余佛影的小女儿余美音的独生女,自小就是个美人胚子,人人都爱极了她,于是也就养出了骄纵的个性。余创世喜欢这个表妹由来已久,可是雷晓东像只花蝴蝶一样十分享受男人们的追求也从未肯安定下来,直到遇到了工部局许董的独生子许振中。
余创世多年的倾情爱慕转眼什么都没得到,妒恨中烧的他才会在醉酒后错手杀了许振中,惹出了那么一场祸事。
枪案发生后,雷晓东就连同亲妈余美音一起被余佛影和俞静音软禁在了天津不准踏进上海半步,哪晓得,一个没看紧,雷晓东还是从余美音的眼皮底子下失踪了。
余佛影担心雷晓东会回上海对余创世不利。对于他来说,儿子媳妇双双去世后,这个独苗孙孙是他的一切。
沈心池了然地接了案子,部署了手下在法租界大街小巷甚至包括公子哥小姐们常去的总会和餐厅。
余创世却又找上了沈心池:“我知道爷爷让你在找晓东,我希望,我是第一个知道晓东消息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沈心池一愣,从余创世的眼里,他看出了这个男人对其表妹的渴慕。
——却原来,对沈紫君的猛烈追求竟是假的。
沈心池知道前段时间余创世为了哄沈紫君开心,还以沈紫君的名义花了大价钱资助了一所孤儿院,让沈紫君确实对他印象改观了不少,只是不是爱而已。
那么多钱,却是有钱人的无聊消遣。这让沈心池心里很不是滋味,也很失望。
张长贵转眼已在朱家的万昌船务公司当跑腿小弟当了一个月。这天回来,接到人事通知,让他去当文书。
惊喜若狂的他去找了俞静音,俞静音对他仍是极冷淡:“我只是给你这个机会,如果你做的不好,我随时给你打回原形。”
从办公桌里拿出信封丢在桌上,俞静音眼皮也不抬:“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以后当了文书每个月多五块钱。”
“谢谢朱太太。”
“叫我董事长。”
“是,董事长。”张长贵小心翼翼地哈腰。
“出去。”
“哦。”张长贵带门出去,俞静音放下手里的笔,看着门口发呆。
这个朱子贵和丈夫朱焕亭一点都不像,没有他的宽厚、大气和优雅的风度。刚见面时候的一股穷酸样竟然还敢叫她“妈”,真把她气坏了。谁是谁的妈!
可是那天,朱子贵跪在她面前说:“我的亲妈早就死了,现在我的亲爹也去世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所以对我来说,可能这个世界上和我最亲的就只有您和大姐还有子欣了,我愿意好好侍奉您,孝敬您,您可以不把我当儿子,但是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敬一份我没有机会敬过的孝心……”
俞静音有些伤怀。她是没有儿子,朱家家大业大,她和朱焕亭弄得风生水起的全国最大的船务公司倒最后很可能就便宜了外人。还有余家,也就一个余创世,只会花钱不会挣钱的主,余佛影这么大年纪还要操心公司的事,她也尽心帮忙,到底心力不够。——到底,缺一个能干的男人。
而朱子贵,他聪明,是真的聪明。
虽然只是收发文件跑腿的活,他一个刚从乡下来上海的人就在极短的时间内上了手,记熟了所有客户和常去机构的地址路线,同样的活,每天在路上所花的时间只有另一个收发员的一半。
俞静音一直在观察他。
她相信,如果她来扶持,这个不像时下只会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们的年轻人,很快就能在上海打出一片天地。
他是朱子贵。朱焕亭的儿子。
她丈夫朱焕亭的儿子。
几乎是冲回了张家。
张长贵大喊:“我挣钱了,我领工资了,干爹干娘青青,我带你们去吃西餐!”
张母又高兴又鼻酸:“长贵啊……”
张父很骄傲,跟沈父喊:“我儿子,呃,我养子,我养子在万昌船务上班。”
“万昌船务,那是全国最大的船务公司啊。”
“是啊!哈哈,我儿子出息呢!”
葛青青站在张长贵面前,小女儿般羞涩的笑。
“我大哥呢?”
张母说:“来福好几天没回来了,说是码头忙,没时间赶回来吃晚饭。”
“那我去找他。”
“哎,下次请也一样。”张父整理整理衣服,“咱们走吧。”
一顿饭吃得张长贵难堪万分。
使不来刀叉的张父张母直报怨服务员也不给他们拿双筷子,葛青青不说话,但是却直接用了手。这也罢了,三个人喝个汤咂嘴的声音惹得全餐厅的人注目。
本来还想过两天休息带他们去逛街买东西的张长贵心里起了犹豫——指不定到了百货商场又要弄什么笑话。
吃好饭张长贵替他们招黄包车,付了钱还被张父把钱从人家手里抢了回来:“坐什么车,我们吃得这么饱,正好走路回去。”张父不顾张母的阻拦,将钱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意兴阑珊地送走家人,张长贵闷闷不乐地又招了个黄包车:“去朱……不,去安和祥码头。”
白天的活本来就重,又连加了几天夜班,张来福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下午的时候就有点头重脚轻,并且畏寒,但也没在意,吃完晚饭就开晚工,越发觉得背上的货物沉得像个石头。
“来福哥,你没事吗?”一个小包身工关切地问他。
“没事。”张来福一头栽了下去。
等张长贵到码头的时候,一群人正围着张来福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的,张长贵远远地见了,快步冲了过来:“大哥,大哥!!”
张来福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们愣着干什么!快帮我抬上黄包车!!”
于是大家手忙脚乱地把张来福弄上了车,码头上的活急,大部分的人还是被苏三强的手下吆喝着回去做事,两三个实在不放心好说歹说地跟来了,和张长贵一起推着黄包车跑。
“去红十字会总医院!”
红十字会总医院是华人开设的,院长姓刘,与朱家是至交,前段时间俞静音感染风寒,刘院长亲自带人上门来给她治疗,与张长贵也认识了。
冲到医院,张长贵直接找了刘院长,便安排进了高级病房。刘院长为张来福做了检查,只说是发高烧,打一针休息一晚上就好,说“朱少爷你不用担心。”
几个随来的包身工放下来心来,却说要留下来照看,被张长贵回绝了,也就一齐离开了。
刘院长说:“我们这里有值夜班的医护人员,一定小心照顾张先生,朱少爷您要不要……”
“我留下来。”张长贵说,“刘院长不麻烦您的人了,您也说我大哥睡一晚上就好,我就在这里陪陪他,今天真是谢谢您了。”
“不用不用。”刘院长带着医护人员出去了。
一会儿一个护工敲门进来,拿来了干净的枕被,铺在了房间内的陪护床上。
人离开时,张长贵吩咐道:“今天晚上就不要再进来了,省得打扰我大哥休息。有事我叫你们,”
“是,朱少爷。”护工离开。
张长贵这才在张来福的床边坐下细细地看他,张来福紧闭着眼烧得两颊通红,却凭添了几分好看。
张长贵从小就一直都觉得张来福长得挺好看的,眼睛又大又双,不像他和干爹,估计是遗传了干娘。只是长久的重负荷劳作,让如今的张来福显得并不是很年轻,脸上也有些风霜,不像是沈心池,虽然还比张来福年长几岁,却是保养得极好。
来到大上海后,张长贵见多了油头粉面打扮入时的男人,并不反感。相反,他觉得这是一种有钱人才有的姿态,自己也愿意被沈心池向这个方向改造着。
等有钱了……张长贵想着,等有钱了,一定不能让张来福再干这些粗活,也要好汤好水地养着,也给他买时髦的衣服,就像上次张来福穿着沈心池的衣服回沙洲村,是那么的那么的好看……张长贵慢慢闭上眼睛,梦里是姿态优雅的张来福,和他在餐厅里,吃西餐,喝红酒,烛光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