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忍的惩罚》王红

2、眼中钉

　　第二日李诺照常上学校，刚升入初一，很多新的课程，也有很多新的老师。李诺不想留下坏印象，所以不想请假。当然，也多少有些赌气的成分。
　　李诺再进家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女人短发，削得薄薄的刘海直盖下来，小的亮的眼睛，镜片一闪一闪，发着紫色的光，白的皮肤，布满了淡淡的却很大的斑。小男孩六七岁左右，正从无花果树上揪一颗果子，用手捏着，果子已经揪烂了，还没揪下来。
　　原来也是个中国人。李诺松了口气。
　　奶奶奔出来，“诺诺，诺诺，这是你的，呃，妈妈。快叫妈妈，快叫妈妈。”
　　李诺看着，没哼声。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黝黑的皮肤，小眼睛，肉鼻子，满脸的肉，蓝格子衬衣盖着高突的肚子。他的嘴角上挑着，是在笑。
　　他上下打量着李诺。
　　“诺诺，这是你爸爸，你整天念叨的爸爸，叫爸爸。”奶奶急切的看着李诺，给她理理头发，又整了整衣服，“这孩子小时候见了人嘴可甜了，现在不知怎么就不爱说话了”，“诺诺，快叫呀，快叫爸爸妈妈，快叫呀，这孩子，你看，唉，真是，她以前不这样，现在越大越…..”
　　奶奶很是难为情，觉得是自己没教好孩子。
　　李诺嘴张了好几次，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迸不出来，脸都憋红了。
　　倒是那小男孩“哈哈”的大笑，救了所有人的场，他觉得很好玩。小男孩叫浩然，今年六岁。虽然李诺对这个陌生的小弟弟没有什么感情，却仍然记住了他的名字。
　　因为这次相见没有李诺想象的场面，比如说放声大哭或者是爸爸含着热泪把他抱在怀里喃喃的叫着她的名字，所以彼此间象相隔了一层没有捅破的窗户纸，很是客气。爸爸稍有闲暇就逗逗那个小男孩，好像只有他才是自己的孩子。
　　李诺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天天想念的人忽然来了，却离得更远。
　　睡了一夜觉，第二天，李诺能够很自然的叫爸爸了，妈妈却怎么也叫不出口。而且李诺也不想叫，觉得她怎么也不象妈妈，瘦削的脸没有一点肉，笑的时候也显得凶，眼镜片上凛凛的紫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她却能躲在后面清楚的看着自己，这让李诺感到不安。
　　最后那个女人说：“还是叫我张姨吧，这样都自然些。”
　　爸爸和张姨住了两天就去济南了。济南是张姨的老家。听奶奶说他们这次回来打算在国内定居，不回美国了，而且已经在济南联系好了单位，也就是说他们会在济南定居。奶奶还说，等他们安顿好了也要把李诺接去，在那上学，李诺很生气，问奶奶：“怎么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商量一下，而且，我根本不想和他们一起住！”
　　奶奶叹了口气说：“奶奶也不想，但是奶奶老了，身体也不中用了，不能很好的照顾你。也不能辅导你学习。”李诺说：“奶奶，你老了我照顾你，我的学习用不着你辅导，我的成绩一向很好。反正我就是不想去他们家。”奶奶说：“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但是那是你的亲爸爸，你应该在有爸爸妈妈的家庭里生活。”
　　李诺说：“只有爸爸，没有妈妈”。奶奶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四个月后，放寒假。
　　奶奶带着李诺来到爸爸家。奶奶想找机会让李诺熟悉一下她的新家。
　　他们元旦前刚搬进新家，还有一股淡淡的油漆味。新铺的木地板，泛着亮，客厅很大，大红的沙发，与地板同质同色的家具，显得华丽又时尚。
　　李诺赤脚站在地板上，感到很硬，又感到很软。弟弟浩然带她来到他的房间。他刚上一年级。一屋子的玩具，积木，枪，书，各种玩具车堆在墙的一侧，有赛车，军车，越野车，公交车，小轿车，搅拌车等，从小到大，一字排开。淡绿的墙漆，黄绿相间的小床，米老鼠造型的墙灯，李诺感觉象童话里的房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八平方米的只放着一张木床的房间。
　　墙上各种装裱好的照片，有浩然自己的，也有他和父母一起照的。李诺指着最上面一张十吋的，说：“咱爸瘦的时候还挺帅的。”浩然看了她一眼，不高兴的说：“是我爸爸，不是咱爸”。李诺呆了呆又说：“是咱爸。”
　　然后又环顾了一下房间，眉毛一挑说：“这些玩具、书也是咱们两个的。”她顺手从小书柜里拿了几本书，其实这些书李诺已经看过了，就是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十万个为什么之类的，爷爷给李诺买过。
　　浩然一看急了，伸手来抢，李诺把一本书仍在地上，拿着另外两本书跑了出来。浩然哭了起来。
　　爸爸张姨和奶奶正在做饭，听到哭声一同跑了出来。李诺对爸爸说：“浩然说你不是我爸爸”，浩然气红了脸：“你走，你走，别在我家，别在我家！”爸爸抬手打了浩然一巴掌。浩然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张姨的脸刷得红了，脸上的斑变成了紫色，一朵一朵象要蹦出来。她一把拉过浩然，“哭，哭，就知道哭，你才是后娘生的，你知道，呃？！”说完拉着浩然进了卧室，门砰的一下关上了。
　　爸爸黑着脸进了厨房，奶奶叹了口气。
　　李诺拿起桌上的葡萄吃了起来，子也不吐，咯吱咯吱嚼着，听的人感到牙碜碜的，想吐又吐不出。
　　吃晚饭的时候，李诺惹的浩然又哭了一通。爸爸买的烤鸡只有两只翅膀，浩然吃了一只，又想吃另一只。李诺眼疾手快，在盘里扒拉几下，从一大盘鸡的下面，把那漏出一个翅尖的翅膀挑走了。浩然眼看着鸡翅膀进了李诺的嘴，抽搭着哭起来，饭也不吃了。张姨冷着脸，一个嘴角上挑着，是鄙夷的笑。爸爸拉下脸，说：“诺诺，你太不像话，满盘子找吃的，也不让着弟弟。”
　　“鸡翅膀我也爱吃。再说，弟弟有的东西比我多多了，我干嘛要让着他”！
　　“你真是太没规矩了，一点也不懂事，白长这么大了。”爸爸生气了。
　　李诺扬起了脸：“我当然没规矩了，我从小没爹管没娘教的，能有什么规矩！”
　　“都别说了，快吃饭吧。”奶奶坐不住了。
　　张姨自顾吃饭,给浩然剥了只虾：“快吃，再不吃就没了”。
　　大家不再说话，饭桌上只有勺子碰碗的铮铮的声音和吃饭的吧叽吧叽的声音。不小心谁噎了一下，吓了大家一跳。
　　晚上，李诺和奶奶睡在小房间。
　　躺在陌生的床上，李诺翻来覆去，睡不着。
　　奶奶拍着她说：“诺诺，你不要太任性，以后多让着点弟弟”。
　　李诺说：“奶奶，他们不喜欢我，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不是他们的孩子。”
　　奶奶叹了口气。
　　“告诉我，奶奶，我妈妈在哪？”
　　“在美国”。
　　“她为什么不来看我，她不想我吗”？
　　奶奶不再说话。
　　李诺第一次感到，原来自己很可怜。从小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没有感到什么不快乐，觉得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一样。看见了浩然，才知道原来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李诺在卫生间洗脸．张姨进进出出几次，最后像是忍无可忍了：“诺诺，你洗脸的时候，水龙头不要开得太大，浪费水，要养成节约的习惯。”
　　李诺一赌气，把水龙头关了。
　　但是浩然洗脸的时候，李诺看到他把水龙头开得更大，而且抹香皂的时候，水龙头也哗哗地开着，张姨眼睛也不眨一下，根本就听不见。
　　李诺知道自己是个外人，是颗眼中钉。
　　吃了早饭，爸爸和张姨上班去了。浩然因为没有了父母的庇护，也收敛了许多。，甚至有点讨好李诺，主动拿巧克力给李诺吃。没有爸爸和张姨在身边，李诺也有点喜欢这个小弟弟。他们一起去看了趵突泉，又看了大明湖，一天到也平安。
　　晚上,张姨下班回来,各个房间看了看,又打开冰箱看了看,又来到卫生间,李诺刚刚从卫生间出来．张姨进了卫生间看了看说：“诺诺，你上厕所用这么多纸，怎么就不知道节约呢”。
　　李诺刚要反驳，又感到臊得慌，不知如何开口。
　　奶奶有点不高兴了：“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样，当然用纸多”。
　　“妈，这都是你给惯的，没有一个好的生活习惯”。
　　“我不惯她谁惯她”！奶奶呆在一边生闷气。
　　晚上,张姨又因为奶奶用完马桶后没有放下盖子来,说了奶奶几句。虽然是笑着说的，奶奶的脸也已经成了酱紫色。
　　第三天一早，奶奶带着李诺离开了济南，带着那个诺大的行李箱，里面装满了李诺整个寒假要穿的衣服。

　　李诺再也没有去过爸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