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忍的惩罚》王红

1、幸福的童年

　　青岛的临郊。一大群老的楼房，灰红色。
　　是栋老楼房，大约有三四十年的历史。红的顶，夹着暗红，象是雨后的浸斑。淡粉的墙，一绺绺肮脏的灰色浸下来，诉说着年轮。偶尔的一两个空调，干净的银灰色，突兀着。
　　但是一楼临街的大门，却是崭新的黑漆，一棵枣树从门后探出，青黄的枣挂在枝上，压下来，细细的枝，小的闪亮的叶子。摇摆着，象面旗。大门斜对着一个小花圃，种满了月季，蔷薇，地瓜花，还有一小片姜，几棵芋头。借着墙，架了个一人高的架子，爬满了枸杞。已是初秋，小小的红缀满了架子，密密麻麻，还有淡紫的花，充满了诱惑。
　　初秋的下午，仍是潮热。路上行人遮着太阳伞匆匆走过，象有人在后面追。公交车烦躁的喘息着前进，吭吃－吭吃－吭吃……
　　黑漆门吱纽一声开了，五岁的李诺跃了出来。齐耳短发，头顶扎了个朝天辫，缀着个红色的蝴蝶结。淡绿的短裤，长袖的淡粉卡通棉衫，有点小，还很肥，吊着，露出里面套着的黄色的棉衫。细长的眼睛，单眼皮，宽鼻子，黑的皮肤，瘦瘦的脸，一笑露出两颗兔子牙。不漂亮，却精灵。
　　“奶奶你快点！”李诺喊着。
　　“来了来了”，李奶奶一边应着一边走出来，“你这孩子，大热的天上哪玩，你说，上哪玩！”奶奶嗔怪着她。
　　李奶奶也是黑的脸，却是大眼睛，微鼓。牙却是黄的，是石头牙。粗黑的发，因为黑得干净，一看就是染的。穿着黑的麻纱短袖衬衣，滚着绿边。
　　“去小广场，去小广场！”
　　小广场上静悄悄的，一点床大的荫凉地坐着王老太，戴着太阳帽。看见她们走过来，说：“你可真能惯着她，大热的天来晒太阳。”
　　“是呀，有什么办法，这孩子觉少，睡了一点午觉就醒了，闹着要出来，唉，有什么办法。”
　　“她父母怎么还不把她接走，快好上学了吧？”
　　“快了快了”。
　　李奶奶不知是说快接走了还是快上学了，笑容却黯了下来。
　　李诺的父母在李诺快一岁的时候一同去了美国，再也没有回来。心目中的父母就是爸爸站在岩石上，半蹲着，穿着白色的衣服，妈妈也穿着白色的长裙，头上戴着百合花，蹲在岩石上，一手指着大海，爸爸顺着看。他们一直挂在墙上。再小的时候，外人常常逗她，“诺诺，你爸爸妈妈呢？”李诺会拉着人家的手，走到屋里，指着墙说：“呃，在那儿呢。”
　　小广场上有两个秋千，粗的铁架子，吊着铁做的摇篮一样的秋千，这是李诺快乐的源泉，每天晚上绞尽脑汁的和小伙伴们争它，今天它却独自静悄悄的挂在那儿。李诺兴奋得坐上去，让奶奶推她，咯咯地笑着。
　　渐渐的来了不少人，先是那对五岁的双胞胎兄弟腾腾和跃跃，然后是李晓，然后是高晓雅。越聚越多。都站在秋千处，不眨眼的盯着。另一个秋千被双胞胎占了，弟兄两个对坐着，一上一下荡着。得不到的不耐烦了，哭唧唧的粘着大人。
　　李晓的姥姥腻着声说：“诺诺，把秋千让给妹妹坐一会，好吗，就一会，然后再还你，你们轮着坐。”李诺不吭生，李奶奶也不吭声。
　　双胞胎的爷爷说：“腾腾，和弟弟下来，让妹妹坐一会。”弟弟委屈的说：“我们刚上来一会…..”话没说完被爷爷抱了下来，气冲冲的爬单杠去了。
　　看到李晓也坐上了秋千，高晓雅急了，缠着奶奶要坐。她奶奶想拉她到别处玩，她死死拉住秋千架子，就是不去。李奶奶脸上挂不住了，说：“诺诺，你下来，让小朋友坐一会”，李诺扭过头去，“不嘛，”“乖，奶奶抱你爬杆。”李诺动心了，犹豫了一下说：“只一小会啊”。
　　李奶奶托着李诺的小屁股，李诺一寸一寸地爬着，两眼瞄着秋千。然后又玩了一会梅花桩，等到再看秋千时，双胞胎兄弟已经坐上了。
　　李诺跑过去，秋千还在荡着，她抓起秋千的两根铁链，小脚熟练的踩着秋千的摇篮边上，人们惊叫起来，“太危险啦，快下来！”李奶奶跑过来，双胞胎爷爷也跑过来拽住秋千，让它停下来。
　　李奶奶说：“我们诺诺父母都不在身边，没人疼的，你们让着点，呃，让着点。”
　　双胞胎兄弟被爷爷带走了。
　　李诺坐在秋千上，唱着儿歌：紫葡萄，爱爬高，爬上架子吹泡泡，吹了一串又一串，嘟噜嘟噜象玛瑙。
　　风婆婆，送风来，送东风，桃花开，送北风，雪花飞，送来南风太阳晒。
　　………………
　　是个幸福的童年。

　　美国偶尔会寄礼物来，有时是一只米老鼠，有时是一块电子表，还有一些好吃的巧克力。渐渐的，礼物也没有了，只是按月寄生活费。
　　再后来，按年寄生活费。

　　李诺十二岁了。是个小姑娘了，皮肤也白嫩了许多，暗红的唇，嘴微突着，象是小金鱼的嘴。仍旧不漂亮，
　　奶奶最近身体不好，一次感冒引发了咽炎，又发展成了慢性咽炎。老是咳嗽，咳得肺好像要掉出来。李诺烦恼着。
　　一天放学后回家，觉得奶奶的脸色突然好了很多，眉心也舒展开了，透着亮。她和爷爷正在忙着打扫卫生。看见李诺，奶奶压抑着兴奋低声说：“诺诺，你爸爸明天就回来了”，顿了顿，又说：
　　“还有一个新妈妈。”
　　李诺觉得奇怪：“从哪冒出个新妈妈”？
　　奶奶愧疚的对李诺说：“诺诺，有件事，很久以前就想告诉你，一直也…….你爸爸妈妈，他们离婚了，在你六岁的时候。”
　　奶奶说完，看了看李诺，李诺没有反应。
　　“你爸爸给你找了个新妈妈，还有个小弟弟。明天他们一起回来了。”
　　李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到厨房，拿了早晨吃剩的面包片，抹了花生酱，自顾吃了起来。十二岁的女孩子，知道掩饰眼泪了。方才明白为什么这几年再也没看到墙上的大照片了，原来人已经换了。
　　李诺感到特别委屈，旧妈妈还没看到真模样，新妈妈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