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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八号风球(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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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沫就是在这种处境下和姜敏越走越近的。
她说不清为什么会那么关注姜敏,自从听了姜敏的故事,知道她和自己一样孤立无援后,她对她产生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近感。她觉得她们身上带着彼此的影子,像是一个躯壳里裂变出的两个灵魂。
区别于她的隐忍卑怯,姜敏那样勇敢张狂,无拘无束,又那样富有能量。她对她既同病相怜,又充满崇拜。于是,除了辜徐行以外,她的生命里有了另一个闪着光的人。
起初她只是偷偷在教室里关注姜敏的一举一动,记住她换了什么颜色的口红,涂了什么颜色的指甲油,看了什么新漫画。课间操、体育课时,她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身影转动,她的一举一动都能让她觉得魅力非凡。
渐渐地,她不再满足于这种流于表面的观察,她开始留意她的行踪。只要在放学的路上遇见她,她就会鬼使神差地跟上去,默默看她上了什么男孩子的摩托车,跟什么样的女孩子出去玩。
以沫第一次主动靠近姜敏,是在一堂体育课上。乒乓球随堂测验,体育老师要求同学们自己结好对子。一听到结对子,以沫就下意识地往姜敏那边瞟去。她抱着手臂站在一棵槐树下,嘴角挂着冷冷的笑,摆出目空一切的骄傲样子。
以沫忘了在哪本杂志上看到的,当一个人抱着手臂茕茕孑立的时候,其实是内心最脆弱不安的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想要找姜敏结对子。就在她踌躇不前时,她的好朋友许荔朝她这边看来。不能再犹豫了。一念转过,她毫不犹豫地朝姜敏走去:“我们结对吧?”
姜敏嘴角上的冷笑凝住,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说:“行啊。”
她们俩在众目睽睽之下结成对子率先往球桌走去。所有人仿若被定住了,不约而同地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好一会儿,人群里冒出一句几不可闻的“她疯了吧”。
以沫在目光焦点中平静地打完那场球,越过众人的视线找到许荔,许荔已经找到了新的对子,正和那个同学聊天,但表情有些不自然。
以沫平复了一下心情,去小卖部买了两瓶花生奶。等许荔的测验一结束,她连忙奉上一瓶花生奶。她们两个都很爱喝花生奶,但零用钱有限,所以总是凑钱买一瓶,拿两根吸管一起喝。久而久之,体育课后分一瓶花生奶就成了她们不可动摇的习惯。见以沫微笑着递来一瓶花生奶,原本还很别扭的许荔也缓缓展颜:“这次原谅你了。你干吗要和她结对子?我劝你不要太好心,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你没忘吧?小心最后被狼吃掉。”
“连你也把她想那么坏呀?”
“她本来就是坏啊,你再这样,以后大家连你一起排挤。总之以后不要和她有交集了,你能答应我吗?”
“我知道了。”
以沫低下头,吸了一口花生奶,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11月,期中考试如期而至。这次中考的卷子难得出奇,以沫考完后和大家对了对答案,对各科的成绩大致有了个数,唯一估不准的就是化学成绩。化学是初三上学期刚开的新课程,除了上个月测验过一次,还未曾有过正式的考试。
几天后,成绩下来,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初三年级炸响——臭名昭著的转学生姜敏竟然以班级第三的成绩杀进年级第五名!
光荣榜贴出来后,整个(1)班都炸了锅。那会儿武侠片很流行一个桥段,武林高手出场时长剑一挥,一招内刺伤数十人。这个消息一出,众人眼前都闪过一个画面: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姜敏在众人围攻下长袖一挥,只一招就“啪啪啪”打了所有人一记耳光。这种想象简直闪瞎了他们的钛合金眼,他们绝不能接受一个校园太妹在分数上碾压自己——如果说学生以学业为重,分既是正义的话,那这个被他们排挤的太妹岂不是要成为正义的化身,受万众膜拜?这太毁三观,也太讽刺。
班级排名表发了下来,上面有每个人每科的分数。拿到表格的第一时间里,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在看姜敏的成绩,从分数上看,她不偏科,每门课的成绩都很拔尖,更惊人的是,她的化学考了全班第一。大家的后脑门上再一次长出了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在教室后排涂指甲油的姜敏。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搞错了!
放学后,(1)班的核心人物、舆论喉舌们都很有默契地留在教室。学习委员严翼率先发表意见:“我听说她伯伯是教育部门的领导,她会不会有什么办法提前看到卷子?”
“也不是不可能哈?”
“不可能好吗?她大伯傻啊,会为了这种小考试搭上自己的政治声誉?”
英语课代表尹星突然插进来话:“会不会是作弊了?”
“对对对!”大家异口同声地赞道,“这种最有可能,她那种人就算作弊了,监考老师也不太敢管她吧?”
正在写考试心得的以沫笔尖一顿,蹙起了眉头。
“那就让她这样压着我们啊?让她得意下去啊?”
“是啊,这不是助长歪风邪气吗?”
“对啊对啊,大家会怎么看我们?我们这些天天熬夜啃书的学生还考不过一个吊儿郎当的太妹,岂不是群低能儿?”
“那又怎么办?光荣榜都贴出来了。”
“偷偷撕了?”
“你弱智吧?”
“只有一个办法,证明她作弊了,把不该属于她的光荣拿掉。”
以沫放下笔,脊背打直,眉心越收越紧。
“怎么证明呢?”
“你们都忘记监控器了?监控器会录下她作弊的全过程,我们一起要求学校调监控视频吧!”
这时,一直引而不发的以沫突然站起来,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别再说了,你们过分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用看怪物一样的惊奇目光看着她,慢慢地,他们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不再是看怪物,而是在看害群之马:“你说什么啊?宁以沫! ”
以沫顶着排山倒海而来的压力,纹丝不动:“我说你们过分了。”
教室里又短暂地静了一小会儿,一道尖刻的声音响起:“呵呵,宁以沫,这回你数学成绩比上次高了九分,从第四名考回第二名,该不是也作弊了吧?你是不是怕我们调监控把你也揪出来?”
以沫看着说话的那人,似乎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要是放在以前,她也许会怒火攻心,也许会气得眼泪直流,但经历过徐曼对她的百般苛责,再面对这类欲加之罪时,她已经可以做到宠辱不惊,淡然处之。她一言不发地提起收拾好的书包,越过他们走到教室后门。
后门拉开,一双冷黑镜般的眸子落入她眼中。以沫倒吸一口气,是姜敏,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后门外了,这意味着刚才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姜敏面无表情地走进门,目光从一张张尴尬的脸上扫过。片刻后,她重重呼了一口气,像要把什么污浊的东西从胸腔呼出来,然后若无其事地从自己书桌里拿出一个白色袋子,转身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