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夜下徐州(新增) ...
-
一天的忙碌,使师徒四人都十分疲惫,东华抱着兔儿上床之后便沉沉睡去,兔儿虽新得了身份很是兴奋,最终还是抵不过重重困意,也渐入梦境。
恍恍惚惚一片朦胧间,兔儿隐约看见一位白衣飒飒的绝代男子用满盛苦涩的双眸定定地凝视着她,鲜艳欲滴的双唇一直在上下阖动着,似乎在说些什么,可是声音太小,兔儿听不见,拼命伸长自己的耳朵,却仍是听不清楚。
挪动步伐,兔儿想靠的更近一些,可是无论如何拼命往前迈步,她都始终停滞在原地,而那白衣男子却渐渐淡去,渐渐飘远……
兔儿不想美人就这么消失,于是拼命的呼喊,拼命的往前冲,然而无论她怎样挣扎,那人还是离她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淡薄。
看着眼前逐渐消散的男子,那种彷如失去一切的撕心裂肺感牢牢笼罩地在兔儿的心头,她害怕,她无助,她拼命的飞舞着自己的爪子,却惊讶的发现,不知何时,她一身洁白的皮毛竟然全部变成了黑色……
死亡般沉重的黑色,恶魔般阴狠的黑色。
黑色,黑色,黑色,全是黑色……
不仅她自己完全成了黑色,甚至连整个场景都在瞬息间被阴森恐怖的黑色布满,无日无月,无星无辰,周围完全是腐烂一般的色泽,让兔儿恶心,让兔儿恐惧,她挣扎,她呼喊,可一切都是徒劳,回应她的,永远是无边无际的黑色……
那是死亡的颜色,那是恶魔的颜色,那是腐烂的颜色,那是,堕落的颜色……
“兔儿?兔儿?”被怀里吱吱乱叫的兔儿惊醒,东华发现兔儿正闭着眼一边吱吱乱叫,一边乱踢着四肢,样子看上去既惊恐又可怜。
“兔儿?是不是做噩梦了?兔儿?不怕,为师在这,为师会保护你。兔儿……”东华一边用手温柔地顺着兔儿的毛发,一边轻声细语的安慰着她。
可是兔儿却没有半点安静下来的迹象,不得已,东华这才指尖一点荧光印上兔儿的额头,片刻后,兔儿总算是安静下来。
见兔儿又沉沉睡去,东华这才收了手,静静地凝视着兔儿。可是铺天盖地的疲惫感再一次袭来。
想来这次是伤的重了些,竟然如此容易疲累。
微阖上深邃的双眸,东华搂着兔儿渐渐睡去。
“咚咚咚”的敲门声后,繁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师父?”
“唔?”听见声响,东华坐起身,揉了揉眼,却惊觉天色早已大亮,连忙下床来打开门。
“师父可是昨日太累?若没休息好,可以再等两日去徐州。”繁星走进屋内开始打包东西,东华走到桌前坐下,倒了杯水捧在手中,像在思虑着什么,半日才说道:“无妨。”
“吱吱?”兔儿眯着眼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东华见她醒来便走到床边微微俯身问,“睡得可好?”
“很好!”兔儿砸砸嘴,示意要喝水,东华将手上的杯子递到她面前,兔儿便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那兔儿可还记得昨晚梦见了什么?”放下杯子,东华将兔儿抱进了怀里,繁星听见也靠了过来,奇异道:“咦?兔儿也会做梦?”
不爽地瞪了一眼繁星,兔儿努力回想了一遍皱着眉头道:“好像梦见了一个人,还有许多黑色,还有……还有……师父,兔儿不记得了……”
“无妨。为师只是随便问问。”摸了摸兔儿长长的耳朵,东华心道:昨日她梦里那般强烈的执念莫不是本尊的错觉?观她今日神色尚好,倒也不想被噩梦缠身的样子。想来是昨日太过劳累,出了幻觉。
这般想着,东华便放下兔儿,自己梳洗起来,待他梳洗过后繁星也将所需带的东西打包完毕,东华清点了一下,不过几件日常的袍子,几件收妖的法器,倒也十分妥当。
可想到要带兔儿一起下去,自此以后她又是自己的徒弟,少不得又装几本识字书籍和初级法术,见已收拾完备,便叮嘱了清夜繁星几句,怀揣着兔儿直奔下界徐州城而去。
…… ……
自那日东华与九天一战,徐州城在一夕之间生灵涂炭,目今虽已过去二三十载,但天灾何似人祸,岂能轻易化解。
又因为许多人无辜冤死,众多冤魂怨鬼游荡在城内迟迟不肯离去,怨气不散,导致满城荒凉,从而外地人口都不愿入住,虽当今朝廷曾多次下达命令,强行迁徙人口进来,可是效果都不乐观。
此外城内怨气横生,除却冤魂怨鬼四处作案害人外,更加各路小妖小怪见这里魔气妖气鬼气皆重,故而长久徘徊于此,杀人修炼,弄得人心惶惶,白日尚可,一到夜间家家闭户,宅宅熄灯,不见半丝人气。
这日东华带着兔儿自岛上急急赶来,正是深知这里入夜便不好行事,哪知虽赶得匆忙,却还是到了夜间方才赶到。
站在城墙上,冲天的妖气怨气便扑面而来,整座城池更如死城一般,黑咕隆咚一片,不见半丝烟火气息。
“师父,这是哪里?好恐怖~兔儿怕。”兔缩在东华的怀里,被扑面而来的妖气怨气打的浑身难受,兔儿瑟瑟地缩成一团,连两只长长的耳朵也耷拉下来包住自己的头。
“兔儿不怕,师父在此,谁敢伤你。”东华抚了抚兔儿的绒毛,手指一点,一层淡淡的光晕便在兔儿的周身形成。
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的兔儿,连忙抖了抖粘在一起的皮毛,直起两只耳朵叫道:“兔儿不怕!兔儿要保护师父!”
“呵呵,好。”东华微微一笑,却在这黑漆漆的一片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兔儿见此呆了呆,心道,我家师父果然是最好看的!
就在兔儿胡思乱想间,东华已经抱着兔儿掠下城墙,走在斑驳破烂的街道上。三十年前的一场浩劫除了害死无数生命外,更是将一座千年古城在一瞬间破坏殆尽。
原本高耸的城墙此时坍塌下陷无数,早已没了先前的巍峨派势,而街道两边的琳琅店铺也被夷成废墟片片,想到在这些屋瓦碎砾下曾经都是鲜活的生命,东华便如梗在喉,堵的他一阵心慌内疚。
走了半日方走尽老街,站在由朝廷出资兴建的新街前,东华眸光一沉,这里妖气重极,想必鬼怪全都集中于此,难怪不见半丝烟火。
而不待东华想完,闻着仙气前来的众多鬼怪片刻功夫就将东华与兔儿牢牢围住。
从未见过如此多奇形怪状的东西挤在一处,还拼命瞪着自己流口水,兔儿觉得自己背上的皮毛都被吓得炸了起来。
可东华见此却连眼都未曾眨一下,一手抱着兔儿,一手抚着她的背,示意她无需担心,只见他微微颔首坏坏一笑道:“兔儿,方才你说要保护为师,现在我们有难,为师就指望你啦!”
说着便弯腰将兔儿放在了地上,自己则立在她的身后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师,师,师父……”兔儿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一下,不仅四只小短腿被吓得瑟瑟发抖,连带着声音也抖了起来。
“怎么?兔儿方才是逗为师玩的?为师真是很伤心呢。”东华伤心的瘪了嘴,脸上满是失望与受伤的神色。
兔儿那单纯的脑袋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立即直起身子信誓旦旦道:“兔儿没有骗师父,兔儿一定会保护师父的!”
听闻兔儿这话,东华倒是没说什么,那些妖魔鬼怪却早已乐翻了天,口中纷纷啧啧怪叫起来:
“哎呀!多可爱的小兔子啊!还是跟了本妖王吧,待得三五百年修炼成人身,本妖王便取了你做妖后,可好?”徐州城中的临时妖王,小白脸相貌,一脸阴森的笑容。
“就是,就算你看不上妖王,跟了本魔精也不错,本魔精绝对不会要你保护,相反本魔精还会保护你!”徐州城中的暂代魔精,五大三粗身材,一脸的色相。
“哼!臭男人果然都一样!这只兔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吃了不知道要增加多少修为,还是让红娘我捉了炖了吃吧!”徐州城中的草木精怪,是城中草木类法术最强者,所以,算是个人大代表,婀娜身材,一脸阴狠表情。
“呦呦,一个二个平时看着倒是都挺精明的,怎地今日都傻了?那兔子有什么好的?她身后站着的男人那才是极品呢!”徐州城中枉死怨鬼,身前曾是青楼花魁,体态风流,脸蛋俏丽,此时正色迷迷地盯着兔儿身后的东华动着歪心思。
余下近百只小妖小怪的话语在此就不一一收录,仅以此四人言语作为代表。
“兔儿,你若再不行动,为师就要被他们捉去了。”东华听见那些妖魔所说之言越来越不入耳,便催促着兔儿。
兔儿虽然不是很明白那些妖魔鬼怪说的话,但是却听懂了东华的话,她哪里舍得让东华被这群奇形怪状的东西捉走,看了看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又望了望身后长身玉立,一袭白衣无风自动的东华,闭上眼,心一横,咬着牙就往前冲去。
盯着闭眼横冲直撞的兔儿,东华既满意又欣慰,手指却不敢停歇,凡是兔儿所去之处,手指立即跟到,一波接一波的光芒自指尖射出,无数妖魔鬼怪便在光芒下消散干净。
一时间,惨叫四起,血肉横飞,好在兔儿有东华给的保护圈,而她又一直紧紧地闭着眼睛不敢睁开,这才幸运地没被眼前惨绝人寰的景象吓到。
半个时辰后,原本挤满整条街的怪物便消失干净,除却几个腿脚较快的侥幸逃脱外,其他无一不丧身在东华的指尖下。
望着空荡下来的街道,兔儿愣神了片刻,我居然这么厉害!?
撒腿跑回仍站在原地的东华脚下,撒娇一般滚了两圈兴奋地叫到:“师父!你看见没,看见没?那些怪物全被我打死了!原来我这么厉害!”
“那是,我东华帝君的徒弟哪有不厉害的。”弯腰抱起脚边的兔儿,东华望着方才几个妖怪逃离的方向,暗道:“今日暂且饶你们一命。明日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可是师父,我是用什么打败他们的呢?我明明什么法术都不会。”难得兔儿还能想到这一层,东华到有些受宠若惊,抚了抚兔儿的小额头,东华笑道:“兔儿难道不知?正是你勇往直前不怕一切的心,和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而拼尽全力的意志打败了他们。他们不过是一群无心无志的乌合之众罢了。”
“什么意思?师父说的好复杂,兔儿听不懂。”一双宝石眼眸内,满满的全是迷茫之色。
“呵呵,这正是兔儿要学的第一课,在面对敌人时既不可胆怯,亦不可轻敌,那些人之所以会被你打败,就是因为兔儿很勇敢,一点也不怕他们。”抱着兔儿,东华缓步往街道里面走去。
“师,师父……”兔儿听见东华夸她,本应该很高兴的事,此时却有些难过起来。
“怎么了?”东华不解。
“其实,兔儿刚才是很害怕的。他们都长得好吓人。”兔儿耷拉着耳朵,垂头丧气。
“为师正要夸你呢。你看,你明明很害怕,却还是去做了,你这份勇敢的心,是很多法力高强的人都比不过的,况且你也很诚实,不会为了虚荣而向师父说假话,这些都是难能可贵的品质。兔儿可不要妄自菲薄,也千万不要丢了这些品质。”
东华循循善诱,他深知兔儿未经世事,对许多事情都没有好坏之分,如今若再不乘此机会好好教导,以后想必,很麻烦……
“我真的有那么好吗?”兔儿扬起小小的脑袋,不可置信地望着东华。
“兔儿不相信为师?”将兔儿捧在手里,东华半真半假的问。
“信信信!”兔儿点头如啄米,东华满意一笑,又问:“兔儿,你可知为师为何带你下来,又为何要杀方才那些怪物?”
“啊!这个我知道。”兔儿兴奋的两眼闪闪发光,东华见她这般也高兴起来笑道:“那你且说来听听。”
“因为他们挡住了我们的路,而且他们还要捉了兔儿和师父!”兔儿话音未落,东华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东华勉强道:“兔儿所说在理,只是单为了开路就要杀光他们,是不是有些太残忍?”
“残忍?什么是残忍?”兔儿迷惑,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所谓残忍,便是人冷心硬,不懂得体味人间疾苦,不懂得体谅他人心情,只一味以自己的喜好来做事,爱者留之,不爱者杀之,使他人痛苦,令别人伤心。这便是残忍,简单点说,残忍,便是无心。”
“不懂……”兔儿老实地摇摇头,东华无奈,叹口气道:“罢了,也不急于一时,为师先告诉你我们为何下来,又为何要杀方才那些怪物。”
抱着兔儿在一处平地上坐下,将兔儿放在盘起的腿上,东华沉声到:“三十年前,为师与魔王一战,在最后一搏中为师修为大损,因此没有多余的法力去维持结界,导致最后一搏的法力全部冲出结界之外,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上,皆因为这一冲击而遭受了惨重的破坏。
那天上尚可,可是这地上,也就是你我此时所处的徐州,却因这一冲击在旦夕间被夷成平地,一时间哀鸣遍野,死伤无数。为师今日之所以带你到此地来,就是为了赎罪,也是为了心中的内疚可以减少一些。
而方才所杀的那些怪物,却是因为他们或以吸食人血来修炼,或以吸收人的阳气来修炼,这些全都是残害人类的孽障,如若不赶尽杀绝,他们必定会害死更多无辜的人,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
妖魔散尽,瘴气尽退,整整三十年未曾见过月亮的徐州城今晚再一次被朗朗月光所笼罩。
在一片银华中,白衣仙人盘腿而坐,低低絮絮的说着,他腿上雪白娇小的兔儿仰着小小的脑袋,静静地,细细地听着。
月华似水,将一切都染上静谧的颜色。
“可是师父,我们为什么要保护人呢?”兔儿清脆的声音自银铃中传出,东华微一叹息,低沉而优雅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外:“因为,他们就是为师要守护的苍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