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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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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开门。甘罗,出来!”新婚第二天,天还朦朦亮,空气中透着薄薄的清凉,公鸡才开始打鸣。
甘罗揉揉昏沉沉的脑袋,闻声起床穿衣,到门口时还在系衣带。
这么早有人“砸门”,是不是有点不大吉利?!甘罗边穿衣服边想。偷瞄了一眼尹苑,昨天估计累很了,睡得有点沉。
甘夫人已经惨白着脸把在门口。
海棠看见甘罗,无视甘夫人的存在,急得开口大骂甘罗,“你这孽根祸胎,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我家姑娘都垂危了,你还睡的这么安生……”也不等自己说完,拉上那二愣子就上了马车。
“娘,我去去就来。”
甘罗这一去,就是三天两夜。
“子衣姑娘昨夜还挺好,怎么不过几个时辰……”甘罗心一沉,“莫不是路上遇上贼子了?”
“呸呸呸,去你的,竟诅咒我家姑娘……”海棠气急,微微喘着粗气,“我家姑娘怎么会看上你这丧门星?!昨天为参加你的婚礼,推辞了文信侯的邀请……还不止一次。文信侯请了三次,他退了三次。俗话说,事不过三。这一弄,把妈妈气了半死,姑娘一回来,就让龟公调教去了。然后……大夫说,姑娘垂危了,心疾加身疾,现在连喝药都是个困难。”海棠说着说着就泣不从声了,“都是你,都怪你,姑娘那么好的人你不娶,去娶那个丑八怪,将姑娘心给伤了。姑娘还忍痛参加你的婚礼……妈妈现在也急死了……你快去看看姑娘,说谎话也罢。说点甜言蜜语给他听,让他把药给喝了……”
当蓬头垢面的甘罗出现在宜春楼,正在训话的老妈妈连忙飞奔出来,那两个龟公紧跟其后低眉顺目大气不敢出。楼里的姑娘相公都趴在栏边小心观望,看着甘罗眼中再也没有兴奋开心,取而代之是不屑和反感。
生活在这里的人,个个性情中人,都在期待自己的良人为自己赎身,换个自由身。子衣对待甘罗的种种大家是看在眼中的,除了老鸨外大伙儿也都希望子衣的这个良人是甘罗。可是,这个几乎每天都来找子衣的小娃娃竟然在昨日另娶他人。
明知身陷红尘,也不能怪这位翩翩公子。可是想到躺在病床上的苦命人,看着精气十足的甘罗条件性的鄙夷。
甘罗自然无瑕顾及,直冲进子衣的卧房。
那个缠绵病榻的女子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全身皮肉尽显青白,皮肤好像直接贴附在骨头上般形销骨立,原本饱满的面颊如今身陷下去,小巧的颧骨现在也是非常明显。令人觉得仿佛死神随时会来召唤他一般。全然不见昨夜那位冰肌莹彻、倾国倾城的姑射仙子模样。
“怎么回事这个样子。”甘罗声音颤抖,全身扑在床边,从被中摸索出子衣手,那双白玉一般的手如今没有一丝血色,青经狰狞的攀爬在子衣纤瘦的手背、手臂一直延之衣袖下。
“子衣。是我。甘罗。子衣。”
泪如雨下。
“药呢?”甘罗胡乱抹把泪涕横流的面庞,哽咽着。
海棠将汤药放在甘罗手边,抿着嘴要叮嘱什么,看着哭的稀里哗啦的甘罗咬牙退出房外,关上房门,静候在门外。
甘罗坐在床边,搂起子衣的身体,看着好无精气的子衣,仰头喝下一口药汁,低头哺给他。就这样一口一口,虽撒了不少出来,可子衣好歹也吃了一碗药。
一天下来,周而复始。房间里只有甘罗和子衣两人。甘罗紧握子衣的手,时而俯在他耳边低低细语,时而捧着他脸哽咽痛哭。
夜幕低垂,宜春楼依旧热闹非凡。夜扣逆旅,多情慰愁绪。楼内歌舞升平,香烟缭绕,纸醉金迷,醉生梦死。四处都是阵阵莺声燕语,推杯换真之声。
歌女低眉信手弹古琴,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浅酌低唱。歌声飘渺,拚醉花前,多少风流。
“檀色点唇
额间用鸳鸯黄淡淡的抹
铜镜里岁月的轮廓
光线微弱
拂烟眉勾描得颇有些多
剪裁成贴花的金箔
闪烁着诱人的独特光泽
再没有什么可以诉说
自从跟随风尘而沦落
假戏真做又有何不妥
舞榭歌台即使是场梦
也无需去捅破
青楼满座
只有风雨声在门外沉默
那姗姗来迟的我
尽管微醉却依旧倾城倾国
飘扬的彩绘披帛
就足以把所有的心
全部都捕获
全部都迷惑
檀色点唇
额间用鸳鸯黄淡淡的抹
铜镜里岁月的轮廓
光线微弱
拂烟眉勾描得颇有些多
剪裁成贴花的金箔
闪烁着诱人的独特光泽
再没有什么可以诉说
自从跟随风尘而沦落
假戏真做又有何不妥
舞榭歌台即使是场梦
也无需去捅破
青楼满座
只有风雨声在门外沉默
毛笔已蘸上了墨
正慢慢朝着宣纸写着什么
含苞欲放的花朵
在一阵往昔过后悄悄折落
谁能读懂的落寞
烛光也微弱
映红了夜色
青楼满座
只有风雨声在门外沉默
那姗姗来迟的我
尽管微醉却依旧倾城倾国
飘扬的彩绘披帛
就足以把所有的心
全部都捕获
全部都迷惑”
<范逸臣—《醉青楼》>
屋内甘罗再次搂着子衣泣不成声。
待到第三日,大夫为子衣请完脉,在众人焦急炙热的眼神下,淡定的捻着笔杆在帛书上写下药房,然后一言不发的离去。老鸨拿着药房让丫头们赶快去厨房煎药。
甘罗精神恍惚的拖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向床边走去,子衣面如死灰,他也形容枯槁,一点也不见孩童般的样子。
“甘罗……”海棠见那孩子这般,心如刀绞。好好一对金童玉女,为何遭上天这般无情折磨。
恍惚中,甘罗看见子衣风采依旧的卧在床榻,眼波盈盈,满脸红晕,嘴角间似笑非笑,声音清柔,如击玉罄,“甘罗……”
见子衣神采奕奕,心中波涛澎湃,再也难以克制,双臂抱住了她身子,伸嘴在她脸颊上一吻,激动的喃喃道,“终于醒了,我的子衣,我的子衣。”
海棠见状大惊,连忙上去将甘罗和昏迷未醒的子衣分开。痛哭道,“他没醒呢。甘罗,你病了。”
“胡说!”
“……甘罗……”气息微弱的声音传入甘罗耳畔。
甘罗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眼神半天找不到焦点。
子衣伸出手,抚摸着他的面颊,双眸难言之隐心疼,“瘦了。”
海棠大喜,连忙跑出去告之老鸨。
甘罗将手紧了紧,将子衣搂的更紧,久久不能言语。
子衣双颊双颊本来惨白,此时忽有两片红晕,有如白玉之上,浮着两块珊瑚。
不久,海棠、老鸨和几个丫头手持汤碗进来了。见到子衣果真醒了,一颗心放下了。丫头将放着药汤的托盘端到甘罗手边,稳稳地托着。甘罗连忙拿起汤匙,舀勺药汤送到子衣唇边,子衣喝得几口汤药,微微睁眼,意识也越发清醒,发觉甘罗搂着她上身,并不是做梦,心下大喜,脸色如春花之绽。
海棠边给睡熟中的甘罗擦洗身上的尘秽,边用极其精彩的语言跟子衣讲述这三日甘罗如何没日没夜守在子衣床边。原本是将甘罗照顾子衣的事告诉他,哄他开心,可看他漆黑无神的珠子,闭上了侃侃而谈的嘴巴。
子衣身体虚弱的靠卧在床上,因为恶病缠身,原本瘦瘦的瓜子脸已经瘦的脱了形。看着睡的酣甜的孩子,原本俊俏的脸上一脸死灰,眼下一片长期没有休息好的青紫色,他凝视着甘罗清白的面颊,痴痴的瞧着,脸上不禁流露出了祈求、爱怜种种柔情。
拉开盖在身上的被褥,赤脚走到甘罗休息的榻边,接过海棠手中的布巾,细细擦拭。
多年后,月色溶溶,梨花漫漫,霜影婆娑。海棠想起那年同样月色溶溶,梨花漫漫,只是没有了那抹素衣翩然。
子衣静坐于石涧之上,垂首弹着古琴,轻拢慢捻抹复挑。和着那滑下的水滴声声,夜色轻吻她墨黑的绸发,梨花浸染她素色的衣衫,似是一幅水墨晕开的画,寥寥几笔却勾出那九天清韵,绝尘铅华。即使之后踏足红尘,零落碾粉,她依旧淡看世间贪嗔痴念,视那富贵权势如云烟,红尘恹恹,紫陌绵绵,黄泉杳杳,碧落茫茫,她心中,唯他一人。
奈何世间多孬,绛河清浅,鹊桥难度,她命途多舛,却从来不恼世间无情,“这是我们的命苦,怨不得他人”。那时,那抹寂落纤瘦的白影仿佛是瑶台座下的玉莲,绽放出淡淡光华慈悲地笼着世间万物悲辛离苦,清雅绝世,天仪风姿。
秋蜩的一生伴着十六年的等待,当年那个意气轻狂的少年才俊已成黯然销魂的萧萧旧客。轻叹,他杨柳依依错绊,醉里笑红尘,芳华无限。一把残剑,翩然如鸿,涤尽了世间繁华,荡尽了红尘喧嚣,唯一记得的,就是她白衣若雪,清绝立世,天地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