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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入督军府(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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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督军府(6)——
“严副官,亭中女子是督军哪房妾室啊?长得可够标致的。”接过严乾骏手里盘子,茝菁压低声线问道。“那女子是南地数一数二的名伶,并不是督军什么妾室。”“哦,原来是风尘女子。”茝菁低下脑袋喃喃自语,忽儿又抬起头,湖蓝色眼珠清凉润泽,泛着晶亮神采。“难怪那么妖娆迷人呢!江南第一名伶呵!”“夏小姐,还是快将茶水端过去吧,免得凉了惹督军不高兴。”“……”对严副官微微颔首,茝菁便转身朝凉亭走去。
走至亭子,茝菁才发现里面只剩夏铭澄一人独坐,而杜彩岚早已没了芳踪。沉默地将他面前的空杯子倒好茶,又轻声轻脚放好茶壶,茝菁才在角落里站好。“娅珞今天哮喘可有再犯?” 他的手指夹着雪茄,模糊的红点在指间忽明忽暗冒着青烟。“上午没有犯过。”茝菁低着头老实回答。“夏茝菁,到底是谁派你来的,而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夏铭澄话锋陡得一转,语言犀利地逼视着安静站立的女子。越是靠近她,越是发现她难以捉摸,现在他已经没有耐心去慢慢挖掘她背后的势力了。夏茝菁的出现太过匪夷所思,即使派出最得力的暗探调查她,也没有得到半点有用线索。
“我记得跟督军说过很多遍了,我——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不是谁派我来的,而是莫名其妙被你的手下捉来的。”“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 夏铭澄将烟头在石桌上摁灭,冷眼看着面前故作镇静的女子。“如果不信,督军尽可以去查便是了。”“若是你的意图在我,我倒觉得你是个不称职的卧底。”漂亮的桃花眼斜挑着,偶尔有锐利寒光闪过,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一旦他笑着眯起眼睛,那就说明离暴怒不远了。
“夏督军,为何你就这么认定我是卧底呢?”茝菁有些怒极反笑,静静的笑淌了一脸,仿佛菩提树下绽开的一朵静谧雪莲花。“就凭这个。”夏铭澄刷地握住茝菁右手,将她白皙的掌心翻了过来。细嫩的掌心和虎口处有淡淡的黄色薄茧,若不仔细看倒还真发现不了。“只是几个茧子而已,督军能臆断出什么?”她的手背落进夏铭澄的掌中,滚烫的热度顺着手背一直蔓延到耳根,烧成淡淡绯色,他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有火一般的温度。
“只有握过枪的手才会生出这种茧子,夏小姐还想继续狡辩吗?”冷冷甩开她的手,夏铭澄居高临下望着她。“我是拿过枪,那又能说明什么?”难道要告诉他,她从小便被射击教练的爸爸当作射击苗子培养,所以才有了现在的误会。“你说呢?”黑洞洞的枪口举到她太阳穴处,夏铭澄握着佩枪杀气腾腾睥视着她。与死神面对面的恐惧让茝菁脊背流下一层冷汗,她的身体僵成发条,有些不可思议转过头看他。“你要杀了我!”茝菁用的是肯定句。“我身边从不留来路不明的人,即便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哪怕你…是个让我欣赏的女子。”
清冷的风吹来,荡起茝菁海藻般浓密顺滑的发丝,有一缕滑到夏铭澄握枪的右手,那种微妙酥麻感让他握枪的手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阳光被乌云遮了去,让原本亮堂的亭子突然暗淡了许多。“既然如此,那就开枪吧。”茝菁脸色苍白到有些透明,像栀子花绽开的晶莹花瓣。如果解释也改变不了什么,还不如选择沉默的承受。茝菁身上散发的悲凉绝望实质般丝丝缕缕纠缠进夏铭澄心里,当那一双干净透明的湖蓝色眼睛闭上时,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绞痛。
如果——她向自己求饶,或者歇斯底里责骂自己,他都会毫不留情的开枪!可偏偏她却如此倔强冷傲,用沉默来抗拒他的愤怒。等了好久,那夺命枪声也没有响起,茝菁诧异睁开眼睛,指在太阳穴处的手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垂在了夏铭澄腿侧,他的面容冷峻秀美,挺拔的脊背倨傲笔直,那双弥漫着雾霭的茶色眼睛里晦暗更甚,浓稠到望见不到底。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怜悯和不忍!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他愤怒,却又无能为力。
“为什么?”她不可置信地问出口。“只是觉得你还有利用的价值,只要你安分守己,照顾好娅珞,我便留你一条贱命。”将佩枪扔给赶过来的严乾骏,夏铭澄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凉亭。
那群戍卫见夏铭澄走出去,呼啦一下从四面集结成队,也跟着离开了。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茝菁捂着依然狂跳的胸口,拿起桌上的茶水就喝了一口,龙井茶甜涩味觉滋润着喉咙,让她浮躁的心略微平静了一些。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茝菁啪地一下将茶杯拍在桌子上——呸呸!她竟然用了夏铭澄刚喝过茶的杯子,简直恶心死了!
点着熏香的卧室里,茝菁穿着真丝睡裙,赤脚在白色羊绒地毯上来回踱着步。要赶紧想法子逃出去才是,今天被她逃过一劫算是命大,可保不定哪天夏铭澄再次心血来潮拿枪指着自己,给脑袋上崩开个花……啧啧!想想都瘆人。这种被架在油锅上煎熬,提心吊胆的日子她是不打算再过下去了。
去找娅珞,现在就去找娅珞。
当茝菁披头散发冲进娅珞房间时,她正坐在钢琴前翻着乐谱。宽大的落地窗前,一架黑色钢琴在恍若白昼的灯光下发出耀眼光芒,坐在钢琴旁边的女子静静凝视着指端下的黑白琴键。挽在颈侧的亚麻色长发打着细小的卷儿,精致细巧的水滴形钻石耳环在发间迸射出细碎光芒。
“夏姐姐,你这是?”娅珞看着赤着脚跑进来的茝菁,狐疑不决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娅珞!”茝菁红着眼眶,一下子扑到她身边。“到底是怎么了?你别慌,慢慢跟我说。”将颤抖不已的茝菁扶到床边坐好,娅珞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今天…督军他用手枪指着我的脑袋,差点杀了我。”右手在娅珞视线死角处狠狠掐了一下大腿。钻心疼痛袭来,逼出了眼角泪花,为了显得可怜委屈些,必要手段还是要用的。
“二哥他…他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正常些,夏姐姐你别怕,我现在就去为你讨公道。”娅珞涨红着脸,有些心痛地抹去茝菁眼角的透明水花。“别去,你这样贸然打扰他,岂不让他对我越发恼了。”一把扯住作势要起身的娅珞,茝菁扬起挂着泪珠的脸颊,那么浓烈的哀伤不加掩饰的表露出来,这一刻她看起来像一只脆弱的水晶娃娃。“可是……”娅珞为难地回握住茝菁冰凉的手指,满脸忿忿不平。“娅珞,看在我们朋友一场,你救救我好不好?我不想死在督军的枪下,你知道我是被他们掳来的,像一个囚犯一样被折磨着,就连活着都是一件身不由己的事情…娅珞,你帮帮我好不好?”
茝菁的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如纸,容颜憔悴下一双湖蓝色眼睛不断往外冒着水花,看得让人揪心。眼泪止不住流出来,似是开了闸的水龙头,滴滴眼泪落在娅珞白净手背上,那细小的晶莹便似带了滚烫温度般,一直灼烧到她心底。“姐姐,你也知道二哥脾气暴戾,我平时也害怕得紧。”“娅珞,在这督军府只有你是真心对我,若连你都不帮我,我也只能生不如死地活在这里了。你知道我的理想,若是没有自由我便成了断了翅膀的鸟儿,终有一天是要死的。”
茝菁从床上站起来,扑腾一下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那单薄的身子随着抽噎动作轻轻颤抖着,仿佛外面的枯枝散叶,羸弱中带着迟暮的死气。即使是这般卑微的姿势,她依然将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不可亵渎的倨傲,与其做一只牢笼里的困兽,在无尽绝望中折磨致死,她情愿用骄傲与尊严来换取渺茫的自由。“夏姐姐,你这是作甚,我帮你便是,你快起来。”茝菁直直一跪,吓得娅珞顿时慌了心神,蹭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手忙脚乱去扶。
“真的?”茝菁眼里忽地迸发出光彩,似拨开云雾的太阳——那一刻,她的眼睛照亮了整个卧室。“真的,我帮你!”娅珞说得很轻,但每个字落在茝菁心里都有雷霆万钧的力道。“谢谢你,谢谢你娅珞。”高兴着从地上爬起来,茝菁欢喜无比抱住了她。“这个月末,内阁赖常务邀二哥去听戏,估计要很晚才能回来,你就趁那天离开吧。”娅珞抱着茝菁,顿了顿又说道:“只是这一别,我们恐怕再无相见的时日了,夏姐姐,我舍不得你。”
心中有一角被狠狠扯了一下,痛得整个心脏都被揪起。对不起娅珞,我必须离开这里,请原谅我的自私。夏铭澄对我生出的莫名情愫我不是没察觉到,所以…我更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他失去夏茝菁,还会有别的女子补上,而我却只想做回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