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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入督军府(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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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督军府(4)——
翌日。晌午过后天空开始蒙上冷冷蟹壳青,到了傍晚天越发阴沉的厉害,朵朵乌云如墨,似浸饱发胀的生宣,仿佛下一刻就要滴下水来,茝菁午觉刚醒,冯妈就急急忙忙闯了进来。“夏小姐,我听厨房管事刘婶说,四小姐哮喘病又犯了。”“哦?可有吃药?”茝菁一边穿着织锦缎滚边毛绒坎肩,一边侧头回问。“晌午就吃过了,可是一直不见好。”“许是这天气缘故。”抬眼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茝菁面上闪过一丝阴霾。“你随我去瞧瞧。”蹬上磨砂鹿皮小靴,茝菁坐在梳妆台前匆匆将头发挽了个髻,胭脂水粉也没顾得搽,便素颜出了门。
空气中隐浮着雨水的土腥气,一阵凉风吹来,卷起落叶无数。枯黄枝叶在空中飞旋,更为雨前的督军府平添了几分萧瑟。娅珞同夏铭澄都住在那栋白色洋楼里,所以平时她想见娅珞都是打发冯妈去请的,今天还是她住进督军府后头一遭进来这里。客厅里竖着四根浑圆厚重的大理石柱子,两排白色楼梯蜿蜒着伸到三楼,楼梯中间放了几盆山茶花,还有几株腊梅,因着没到花期,便只露出几个花骨朵,芙蓉攒金丝边羊绒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富丽堂皇,极尽奢华。
那严副官双拳交握在一起,低着头在客厅里来回走动,间或抬头朝门外张望一眼,似是在焦急等着什么人。“夏小姐?”见门口急急而来的女子,他讶然叫出口。“嗯。”微微点头,茝菁权当打了招呼。“督军现在正发着脾气呢,你要是有什么事还是改天再说吧。”“我来见娅珞,严副官不会也要拦着吧?”面前女子青丝有些凌乱地垂下几缕,再看那红扑扑的俏脸,明显是火急火燎赶过来的,此刻却不漏声色同自己攀谈,嘴角甚至还浅浅沁笑,这样的女子倒叫他有些诧异了。
“四小姐正病着,夏小姐若有事我帮你进去通报一声。”“那倒要麻烦严副官了,只是四小姐病着我总该去探望的…冯妈!”对着立在身旁的冯妈轻轻侧头,茝菁便不再多言,急匆匆上了三楼。三楼左侧房间前站了一列戎装戍卫,安静背着枪,面无表情的模样仿若雕塑。刚至走廊她便听到喧闹人声从半掩的玻璃雕花木门传了出来。有些焦急地加快脚步,却不想在门口被守着的卫兵拦了下来。
“让开。”她冷冷开口。“督军有令,不得任何人入内。”说话的士兵语气硬邦邦的,像大雪天冻硬了的豆腐。“我来见娅珞还需要命令不成?”茝菁艴然不悦地拔高音调。“那劳烦您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夏小姐来看望四小姐了。”冯妈早已认出这是夏铭澄的直系亲卫,也明白其中利害关系,所以赶忙在身后给茝菁使了眼色,示意她不要如此莽撞。
“什么人在这里喧哗?”霍地一下门被拉开,夏铭澄那张妖异无双的俊脸便出现在门口。他没有戴军帽,倒是露出墨黑浓密的碎发,一双眼睛印着淡淡疲惫,若细看还能瞧见眼窝下的青印子。他那衣服前襟大敞着,衬衣领口依然随意开着,松松垮垮多了份颓废的美感。“你来这里做什么?”见茝菁亭亭玉立在门口,他微微一愣后,脸色倏地就沉了下来。
“我是来看娅…谁准你在娅珞房间吸烟的。”茝菁眼尖地瞅到夏铭澄食指与中指间的香烟,忽地翻脸,厉声喊出来。也没等他反应,她便劈头盖脸从他手中夺过燃到一半的香烟,狠狠扔到地上,然后用尖细的鞋头碾碎。她的手指微凉,像浸泡在泉水中的白玉,滑而不腻的感觉就那样落到掌心,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忘了生气。“夏茝菁。”他瞪大双眼,怒不可遏喊出她的名字。“香烟对哮喘病人来说无疑是剧毒,你竟然还在娅珞犯病时跑来她房间抽,我真搞不懂你是缺乏常识还是想蓄意谋杀。”
“……”看着茝菁璀璨若星光的眸子在暗影里倔强地与他对视,夏铭澄的心忽然被一只莫名大手狠狠攥了一下。在那么清澈眸子注视下,他竟然莫名说不出任何话反驳,只能那样恼怒地瞪着她。见夏铭澄发愣,茝菁没有继续理会,一个侧身便从他身边擦过,直接奔到了娅珞面前。
娅珞俏脸涨红如蒸煮的蟹壳,她用手帕紧紧捂着嘴,即便如此,剧烈的咳嗽声还是从手帕里传了出来,沉闷沙哑的咳声,仿佛要把肺里一切都咳出来,那咳嗽也似无休止般一声接着一声,甚至来不及换气,下一波咳嗽声又响起。几个佣人束手无措站着旁边,脸上也都是一副担忧神色。“不要围在这里阻挡空气流通,先把四小姐扶到椅子上。”茝菁挥开挡着的佣人,对娅珞身旁捧着茶水的小丫头命令道。
茝菁纤纤十指并用,迅速解开娅珞繁琐紧密的洋装领口,又解开集成蝴蝶结的蕾丝腰带,做完这一切她又轻轻按压起娅珞局促浮动的胸口来。“去把窗户打开,半掩着就行。”前额几缕碎发随着起伏的身子在空中轻轻舞动,打出乌黑亮泽的旋儿。茝菁目光专注而柔和,竟使整个人都生出一股无形吸引力来——仿佛她就该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当娅珞咳嗽声渐渐平息,她的额头已经沁出了细密汗珠。“把这几盆植物也一并搬出去。”无所谓摸摸额角渗出的汗水,茝菁又将目光落到窗前案几上那几株长得旺盛的绿色植物上。“这是督军特地为小姐找来的极品香蒲,小姐可宝贝着呢。”“那就搬到客厅或者花房,卧室里养不得这种东西。”那几个佣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倒没有一个人肯动弹。“搬出去。”清冷威严的声音响彻在众人耳边,夏铭澄一直立在门口处不动声色看着茝菁为娅珞救治,没有发觉的是——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忙碌着的女子身上,未曾移开过。见督军发话,几个佣人连连点头称是,手脚麻利将所有植物搬了出去。
““娅珞,感觉好些了么?”茝菁轻轻握住因为剧烈咳嗽还在颤抖的细手,语气轻柔像夏日清风,缓缓吹进人的心田。“嗯,谢谢你…夏姐姐。”微微又咳了声,娅珞低下头,看着半跪在地上的茝菁。“平时在家就穿得宽松些,尤其是那些领口繁琐紧致的洋装,早晚天冷也要多注意添加衣服……”“我记住了。”对茝菁扯出透明虚弱的微笑,娅珞若有所思转过眼,看着站在屋子中央的二哥。即便是在咳嗽中,她也注意到了那束炙热到足以融化一切的目光。她的二哥,暴戾狠决最是无情的二哥,竟也会生出爱人的情愫么?
茝菁似有察觉也顺着娅珞目光望去,夏铭澄依然冷着脸站着,只是茶色眼睛里雾蒙蒙深不见底,恍若外面阴沉的天色,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翻搅着。与他对视后,茝菁的脸刷一下又冷了下来。
“今天寒气重,晚上多盖几条被子…睡前记得喝点姜水暖暖身子,我还有事,改天再来看你。”拍拍娅珞白皙手心,她粲然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有夏铭澄的地方她不想多呆,既然危机解除她更没有道理再与他同处一室。
“夏小姐。”他缓缓开口,叫住正要离开的茝菁。“何事?”茝菁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厌烦浮现。“想不到夏小姐无所不能,实在让我大开眼界。”“督军谬赞了,只是我刚巧会点医术,与您的运筹帷幄,纵横疆场比起来,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弱女子罢了。”“夏小姐何必这么谦虚,你的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既然有这份本事,以后就留在娅珞身边照顾吧,也省得她来回跑去找你。”夏铭澄说得理所当然,不给她任何反驳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妖魅容颜,茝菁竟然优雅地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带着股清凌凌气质,仿若积雪初融的早春,冰寒中却又矛盾地含着暖意。愈加教人移不开眼了!
“我若是不愿意,督军是否又要掐着我的脖子将我摔到地上?”她笑得妩媚至极,气息呵气如兰若有似无喷在他的颈侧,酥麻感觉像是有小虫在爬。他不是一个禁不住诱惑的人,即便在床第之间也能保持最佳的冷静和理智。只是这一刻他倒像极了初谙情事的愣头小子,一个轻微挑逗竟让他有些把持不住。“你还在记恨着那件事?”他不悦地瞧着笑靥如花的俏脸。“督军倒是忘得快。”她假装娇嗔道,只是心却似在冰窖里缩着,血液都快要冻结起来。“明天就搬过来。”他不愿去看那双浸在寒潭里的眼睛,冰冷的湖蓝色太过刺目。看着转过门口直至消失的背影,茝菁叹了口气,叫上冯妈,打了个招呼就回了揽香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