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华遗浮梦》念想如蓝

3、初入督军府（3）

　　初入督军府（3）——

　　吃罢午饭，茝菁懒洋洋地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秋日阳光明媚而不刺眼，融融的似个玉盘挂在当空。七彩光晕落在海棠树枝桠上，细细密密投落在地面，微风袭来，白色光斑也跟随着树枝摆动起来。“夏姐姐又悔棋，不玩了不玩了。”娇嗔的女子作势要起身，却被茝菁一掌摁回到圆凳上。“这不算，我的棋子还没落下呢！”“可我都已经落琪了。”对面女子身着一件绛红色洋装，领口裙摆处缀上大片镂空粉白交错的蕾丝，衬得女子宛若水晶娃娃般可爱动人。“娅珞，你算是赢到手软了，怎么着也得让我翻次身吧。”无赖地摊摊手掌，茝菁笑得像一只偷腥儿的猫，漂亮杏眼弯成浅浅月牙，茝菁将脸轻微扬起，白皙的肌肤迎着大片大片阳光，恍惚间能看到她粉色耳垂上的绒毛。

　　“娅珞，芷容说你中午吃罢饭就跑了过来，连药都没吃。”清越的声音在门口突兀响起，茝菁手里握着黑色棋子，诧异地朝声音发出方向看去。夏铭澄一身便装，亚麻色细格衬衣罩一件青色无袖鸡心领毛衫，清清爽爽给他原本冷峻邪逸的面容倒添了几分书卷气。他好像没有扣衬衣领口的习惯，每次见着都是露着漂亮精致的锁骨。

　　“二哥，你怎么过来了。”娅珞脸上绽开纯美微笑，一阵风般刮到夏铭澄身旁，动作十分亲昵地挽起他的胳膊。夏铭澄身子微微一僵，脸上却笑了起来，有些话不对题道：“秋天风大，不要在外面贪久，你的病经不得风吹。”“自从法国回来病倒是一次没犯过…你看，我正跟夏姐姐玩五子棋呢。”“哦…”夏铭澄意味深长拉长尾音。“你倒是很喜欢她。”他的目光飘忽着落到茝菁身上，眼里的戏谑不加掩饰地表露出来。“嗯，夏姐姐人很好的，她有许多新奇点子，每次都让我大开眼界。”

　　“夏小姐好手段，能让我这素来顽劣的妹妹一口一声夏姐姐。”黑色棋子在指间紧紧握住，直到冰硬的触感将指甲盖咯出一层蔷薇淡粉，茝菁挺直脊梁，缓缓站起身来。“夏督军说笑了，是四小姐看得起我才愿意过来找我聊天的，您若是怕我教坏了舍妹，大可以将我送走，这样也落得干净不是？”看着面前不卑不亢的女子，夏铭澄有些气极反笑。“夏茝菁你未必也太自大了些，身在乱世你一个女子不依附男人能活的了几天？更何况我这里好吃好喝待你，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我不是一株攀附在橡树上的凌霄花，需要借着橡树的高枝来炫耀自己的价值。我想要的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去争取自由幸福，男人…有时候未必就强得过女人。”骄傲地扬起头颅，茝菁以不可抗拒的姿态与他对视。“终有一天你会为无知的狂妄自大毁了自己。”夏铭澄面上生出恼怒之色，眼睛微眯，冷冷瞧着茝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情愿高傲的毁灭，也不卑微的活着，这便是我做人的原则。”“夏茝菁，你这是在挑战我的忍耐性。”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她尖巧下颌，笑意冰冷一分一分加深，他的眼里雾气升腾，透着凌厉和狠决。

　　清冷阳光下，她的面容恍若水晶般透明。“我只是实话实说，难道…我连怎么活的权利都没得选择了么？”下巴的力道再度加重，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般。“收起你那高傲的眼神，在我这里自尊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想活出自己的人生，也得有那个资格…不要忘了，你只是我囚禁的一只小猫小狗，主人不高兴了，你随时都有被抛到乱葬岗的可能。”一把将茝菁甩出去，夏铭澄皱眉用手帕擦拭着手指，然后又嫌恶地将帕子扔掉，白色手帕像断了翅膀的蝴蝶，只在空中打了个旋儿，便落到了茝菁手侧，不愿再多看她一秒，夏铭澄转身大步离开。

　　一切归于平静，只有海棠花枝在秋风中挥出沙沙声……瀑布般栗色长发凌乱的铺陈在鹅卵石小径上，像是晕开的大片水墨画。手指甲深深扣进脸侧泥土，茝菁红着眼眶瞧着被清水荡涤过的五花石，石头冰凉尖锐地凸起，隔得心窝生疼。“夏姐姐，你没事吧。”娅珞慌张着蹲下身子扶她，脸上是浓浓担忧，她的脸色同样苍白憔悴，不知是生病还是惊吓导致的，像极了开在早雾中散发冷香的百合花。她不是不想帮茝菁求情，只是二哥生起气来太过恐怖，她实在没有那份胆量。

　　“我没事。”歉意地对娅珞一笑，茝菁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若无其事。“夏姐姐，你的那些想法未必惊世骇俗了些，二哥平日最是厌恶忤逆他的人，你今天这样公然顶撞，也难怪他如此生气。”“他豢养的小猫张牙舞爪着不听摆布，他当然要生气。”看着空空的门口，茝菁嘴边晃出讥讽微笑。菊花香气馥郁伴着清风袭来，那么火热的嫣红灼伤了她清浅眸子——夏铭澄，我绝对要逃出这里。

　　她承认接近四小姐是有目的的，她也清楚夏铭澄能轻易看出自己意图，只是那又如何？只要取得娅珞的信任，她不仅多了层保命符，甚至还可以通过她逃出去。一开始她确实是想利用她，只是渐渐相处下来，她发现娅珞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偶尔会任性，会耍点小脾气，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呢？她是第一个肯主动关心自己的人，也是第一个愿意拉着自己胳膊甜甜喊姐姐的人，仅仅这样已经足够，她的心很小，小到微不足道的关爱也能将其填满。

　　道路两旁是极高大的河桦树，叶子已经枯黄，随着秋风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柏油马路上也落了厚厚一层树叶，车轮压上去便如碾在了碎冰上。夏日午后，阳光正好，天空湛蓝像一面精心打磨过的宝蓝色玉石，没有一丝杂色。夏铭澄坐在后座，手里捏着刚刚发来的电报。“督军，云梦泽自从执掌大权以来，在短短时间内就吞并了西北二省，照这样趋势下去，对我们可是十分不利。”“他云梦泽也算是一难得的人才，你以为留学英国皇家军校四年，东西岂是白学的…北方五省本就最弱，依他傲气也断不愿做底。”

　　“督军也知他心高气傲，只是近来频频得胜，难免会让人升起提防之心。”那严副官就是当日捉住茝菁的男子，他同夏铭澄一起从军校毕业，是属下亦是同学朋友。“西北二省人烟稀少，无论气候资源都贫瘠得很，被他打下来也不无道理，反正是薛老贼口中的肉，他们打起来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现如今西北九省独大，我们对上都有些吃力，但若能找个帮手…”严副官意味深长拉长音调。“与云梦泽合作我不是没想过，但得有足够诚意才能打动他，更别说他的智谋胆识本就不在我之下，所以这件事还是慎重些为好，别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

　　“督军说的极是。”严副官微微颔首。“去校场。”夏铭澄手指敲着皮垫子，面无表情看着窗外纷纷倒退的桦树。“杜小姐那里？”严副官小心询问。“改天再去。”见督军面色不善皱起眉头，深知主子喜怒无常的他识相缄默不语。也不知是否与夏小姐有关？从揽香园出来督军就一直冷着脸，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气。

　　“夏小姐，天寒露重，您一直站在窗前会受凉的。”冯妈颤颤巍巍走至窗前，轻声轻脚关上了大开着的窗户。茝菁微微侧过头，眼里还倒影着外面皎洁月色，清清淡淡，泛着水光。“冯妈，去准备晚饭吧。”若有似无的叹息响起，茝菁继续仰头看着窗外，目光透过茫茫夜色，似是落到了未知远方。这难道就是自己的命运吗？沦为夏铭澄手中的玩物，没有尊严的活着……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直到掐出青色印子。

　　当腿站到酸麻时，她才转身回了厅里。冰冷手指握着一杯现泡的菊花茶，刚摘的菊花还带着明艳色泽，碎碎紫色花瓣漂浮在白净的瓷杯里，倒有些赏心悦目。“夏小姐，我看督军还是挺在乎你的，今个儿你这样顶撞他，都没见得他责罚你。”冯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着沉默中的茝菁碎叨。“那我还得感激他手下留情不成？”

　　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菊花香气。“督军的脾气我也清楚几分，凡是忤逆他的人就没有落得好下场的，今天兴许是督军心情好不愿追究…只是您以后说话还是不要太冲才好。”水杯里雾气袅袅蒸腾，模糊了茝菁木然的眼瞳。“你们怕他，敬他那是因为他是你们的督军，而我凭什么要受他摆布？”将青花杯子重重撂在茶几上，茝菁有些恼意地瞧着冯妈。

　　“哎！”冯妈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面有无奈开口：“在江南六省，督军就是天，就是王法，谁都忤逆不得。更别说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女流之辈，那还不都得仰仗着督军鼻息过活。”谬论！茝菁将缀着明黄流苏的抽纱抱枕蒙在头上，烦躁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