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华遗浮梦》念想如蓝

21、汀芷馥茝蕙（3）

　　汀芷馥茝蕙（3）——

　　晚上掌灯时分，施然没有按往常前来送饭，茝菁也知她心有不快，定是恨透了自己。被上午那般折腾，又加上施然横插进来，齐齐堵到心头，倒也没什么食欲。简单理了理鬓角，茝菁打上煤气灯便走了出去，初冬天黑得晚，刚刚还是亮堂的天色，一转眼暮色就笼罩了下来。

　　封曜开得医馆规模不大，除了施然在身边伺候着，也就剩一位负责浆洗做饭的老妈子了，前堂封曜坐诊，至于护士则是不住这个院子的。茝菁提着灯拐过月洞门，又穿过一条抄手回廊，才看到了玻璃窗透出影影绰绰的人身。

　　推开白色玫瑰花细雕百叶门，茝菁掐灭了灯火，仔细放在一边。走廊一排座椅上只有两三个病人在等候着，彼此十分安静，只是低头坐着。“你怎么过来了。”封曜刚巧同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从会诊室里出来，便瞧见茝菁清清雅雅伫立在走廊中央，藕白色烙蔷薇花一字长旗袍，将她衬得想一株含苞待放的秋海棠。

　　“老呆在屋子里也闷得慌，所以便想来前面来瞧瞧。”茝菁眉眼含笑，袅袅娜娜走至他身边。她身上的蔷薇花攒着银线，随着走动的幅度，便会在灯光下荡起闪闪白亮涟漪。“你先随便逛逛，我陪这位大娘做完化验再来寻你。”封曜走了两步又转过头特意嘱咐：“外面兵荒马乱，你一个女孩儿家不要出去。”茝菁知他放心不下，便摆了摆手“我记住了。”

　　空气中飘浮的消毒水味闻起来有些刺鼻。茝菁顺着走廊走了一段，竟发现到了门口，门前台阶上摆着两盆翠叶细竹，衬着红色油漆扶栏，说不出的诗情画意。大街上亮起了霓虹，顺着喧哗人流远远传来电车铃声，浓郁的属于民国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听说四天后就要解城禁了。”“想必是捉到那女特务了，这一次可真是折腾地够呛，前些日子我姑婆婆出殡，都没捞着出去。”“可不是，想这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是要到头了。”

　　交谈的二人从茝菁擦过，直接进了屋里，她原本想追上去问个清楚，又怕唐突下惹来非议。轻轻摸上眼角，茝菁唇畔轻扬，她带了副咖啡色墨镜，挡住了湖蓝色眼睛，只是带着有色视线看人，还真是不习惯。隔得老远，她便瞧见有几个士兵模样的人在盘查着一个过路女子，那女子想必害怕至极，只是不停摇晃着头。她本来胆子极大，到了此时却突然害怕起来，眼瞅着那几个士兵朝这边而来，将身子往后一缩，便隐进了屋内。

　　她的目光一直锁在街外，忽听得身后传来皮鞋走路声音，遂感觉一颗心都要跳出来。“怎么愣在这里。”茝菁转过身，见是封曜这才放下心来。“这么快就忙完了？”茝菁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仰脸看着如水般温柔儒雅的人。“还有几个病人。”封曜将她有些泛红的手指握进手掌轻轻揉搓着，又似觉得不够，便俯下身去呵气。“你的体质偏寒，再加上身子未痊愈，还是回屋躺着吧。”“那你也不要太劳累了。”茝菁还想着那几个奔过来的士兵，又见封曜满含担忧痛惜的目光，也觉得呆在这里不妥。

　　茝菁抽出手，在他指肚上摩挲了几下才依依不舍往回走。“哎，先等一会。”封曜抓住她的胳膊，止住了她离开的脚步。“我去买些栗子给你吃。”茝菁回过神来，封曜已经放开了她朝门外走去，不一会儿便拎了一大袋子回来。“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做栗子糕给我吃的。”封曜将袋子塞进她手里，笑眯眯说道。“你若是想吃，明天我便做来吃。”香糯的栗子香飘满正条走廊，悠远绵长。

　　第二天茝菁起了大早，满心欢喜着开始做栗子糕，这般忙碌着一直到中午才做好，封曜来巡视过几次，也都被她找理由打发走了。她做了许多，除了留了一碟子给封曜，剩下的便分给了前院护士以及曹嬷嬷，至于施然那里，茝菁心有计较，便端上一盘给她送了过去。

　　施然的房间挨着茝菁的，那原本是封曜卧房，也方便她来回伺候。敲了几声门也没有回应，茝菁便推门走了进去，那屋里采光不是很好，再加上那房子极大，倒显得屋子里甚是空落，不像是女子闺房。抬腿迈进去，才发现屋内没人，茝菁目光一凛，便落到了窗前桌子上，那桌子上摆着一盆兰花，虽然无花，但那叶子却是油亮丰厚，一看便是被人悉心照顾过的。

　　青花瓷笔格下压着一张纸，茝菁拿起来一看才晓得施然已经离开了。是自己逼走了她吗？宣纸在掌心握紧，茝菁心头涌上酸涩自责。搁下栗子糕，茝菁奔出去，听得封曜在给病人做手术，她也不便打扰，只是握着那信在封曜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

　　封曜忙完已是下午一点的光景了。他尚未来得及摘口罩，就被茝菁拉了出来。“她原本就该离开的，现在终于能迈出心中的魔盅，也是一件好事，你不要太过自责。”封曜也被这猝然消息震了一下，只是短短几秒他便恢复如常。“若是我不出现，她便可以嫁给你…”茝菁还想再说，却被封曜打断，“即便你不出现，我与她也没有可能，怜悯与爱情我不会混作一谈，以后能陪我渡过余生的必是我挚爱女子，而且只能是唯一一个。

　　茝菁没想到他有这样豁达真挚的爱情观，震撼之余又是无限窃喜。她的封曜真得不是等闲男子可比的。这件事便搁置了起来，茝菁知做手术是件累心累身的活，又见他疲惫地揉起眉心，茝菁暗自心疼，便将他按坐在凳子上，伸出手指轻轻旋压在太阳穴处，徐徐打着转儿。她的手指微凉，像是温润碧玉。

　　这种只属于夫妻的默契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封曜难掩激动，嘴上却说着：“我不累。”茝菁清楚他在说谎，也不点破，只是手上动作一直没有停。“我不是十指不沾泥阳春水的娇气小姐，往后施然的活计就让我来做吧。”既然已经认定了这种生活，她便打算好好过下去。只此一生，如水流年，繁华落尽处，平凡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