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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余韵:南依 命运有时诸 ...

  •   ——命运有时诸多坎坷,有时坎坷到……百般破碎
      南依是傣族,出生在一个小山寨。寨子里的人大半有亲缘关系,相处很和睦。南依的父亲是个孤儿,早年以打猎为生,居无定所。即便是最相熟的人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只知道,有那么一天寨子里最美的姑娘捡了一个受伤昏迷的男人。男人左小腿骨肉分离,一半血肉模糊,一半白骨森然。姑娘的父亲是寨子里的摩雅(医生),用了半年的时间让他的伤口愈合,再休养半年恢复行走。一年之后,摩雅多了一个女婿,姑娘得了一个丈夫。
      这真是一个老套的故事,南依想。可是,寨子里的人们将它传为一段佳话,神赐予的福运。
      七岁之前,他像每一个泡在蜜罐儿里的孩子一样快活。跟着父亲打猎,学着母亲跳舞,或者跟着外公摘草药,学者隔壁岩娃捉小鱼。每一天最不喜欢日落,最期待黎明。
      七岁那年,山里发了大水,小山寨一夜之间被泥石流吞没。黎明时,南依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他能闻到妈妈的味道。他知道自己被妈妈抱在怀里。可是,妈妈的怀抱没有以前那么温暖,也没以前那么温柔。他被抱得太紧,几乎不能呼吸了。而且,有一股腥臭的泥土味,几乎要掩盖妈妈身上香香的气息。
      “阿咪,你弄疼我了。”南依推推母亲,撒娇地说。
      “依依……很疼吗?乖……忍一下,一会……一会儿就好了。”母亲断断续续地说,声息很弱。
      他感觉母亲在动,一只手臂仍旧搂紧他,另一只手不知在推什么,使劲的时候,他能听到她沉重的呼吸。
      “阿咪,我们在哪儿?是在柜子里吗?”
      “对。依依真聪明。我们在……在和阿爹玩儿躲猫猫,藏在……柜子里,不能被发现呢。”
      “阿爹,阿爹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依依睡着……睡着的时候呀。”
      “阿咪,我们出去好不好?依依不想玩儿躲猫猫了。依依想见阿爹。依依好想阿爹。”
      “好。我们出去。”
      随着母亲话音的落下,南依看到头顶上有一束亮光照进来,光线很弱,像是夜晚睡觉之前透过窗板钻进屋的月光。南依不喜欢这样的光。
      “阿咪,快点。快点出去。要阿爹抱抱。”
      母亲没再说话,他感觉母亲用了很大的力气做了什么,然后,头顶上的光就变亮了。母亲朝着光源处移动,带着南依一起。等到出了「柜子」,他发现,天已经大亮了,可是周围都是黑乎乎的臭泥巴,根本不是家。
      “阿咪,这是哪儿?阿爹呢?要阿爹抱抱。”他被吓到了,几乎要哭出来,可是,阿爹说过,男子汉是不能随便哭的。而且,阿咪已经在哭了,哭得好伤心,阿爹不在的时候,他得保护阿咪。他抱住阿咪的胳膊,想要安慰她,告诉她有依依在,可惜,一张嘴,也跟着哭了出来。
      泥石流来的时候,山寨已经入睡。黢黑的猛兽从山寨背靠的大山上奔涌而下,顷刻之间就把整个寨子全部吞没。南依的父亲几天前进山打猎,被大雨困在山林里。他在山洞里避了两日雨,雨势始终不见小。第三日一早醒来时,他忽然觉得心慌,于是冒了雨往家赶。旧伤泡在雨水里钻心得疼,跌跌撞撞地赶了一天的路,总算在子时前到了家。灾难降临的时候,他刚亲了亲儿子的小脸,搂着妻子睡下。他听到了猛兽的声音,也在第一时间带了家人逃命,可是终究敌不过人类的渺小与脆弱。最终,他只来得及将妻儿护在怀里,为他们撑起一片窄小的空间。
      女人趴在形状怪异的泥胚上哭了好一阵,那是男人的尸体。等到她平静下来,南依已经哭到脱力,睡了过去。她抱起儿子,最后望一眼无迹可寻的村寨与被天葬的丈夫,去寻找走出大山的路。
      女人独自带着孩子沿着山路行走,渴了喝清澈点的溪水,运气好的时候会遇到甘甜的泉眼;饿了吃野草野果,还好原本就是山里人,懂得辨别入口的吃食是否有毒。遇到村寨人家的时候,母子二人能吃到一餐热乎饭,躺在床上睡一个好觉,天亮又接着赶路。
      小南依问阿咪他们要去哪里。阿咪说,他们要去一座很大的城,那里的路很宽,房子很高,有很多小汽车。
      小南依问阿咪他们去那里做什么。阿咪说,他们要去找一个阿公,和阿公一起生活,阿公家有个婆婆跳舞很棒,依依可以跟婆婆学跳舞。
      小南依说,阿咪,我们是不是到了?这个城真的好大。阿爹也一起就好了。阿咪说,不是这里,我们要去的地方比这里更大,要坐汽车才去得到。
      女人是没钱买车票的,可是走到这座小城已经快要消耗掉她全部的精力,如果不坐车,他们恐怕到不了目的地。原本美丽圆润的女人变得形销骨立,旧时柔顺的头发当下柴枝一般紧束在脑后。孩子自不必说,消瘦得皮包骨,只一双眼睛仍旧晶亮着。母子俩坐在汽车站门口的角落里歇息,女人看着来往的人群与开出的汽车,一筹莫展。他们衣衫褴褛,自然被认作乞丐。有好心人放了散钱在女人面前,女人看着那人呆愣了半分钟,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远。
      小南依问妈妈,阿咪,那个叔叔为什么给我们钱?你认识他吗?
      女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双臂紧搂着怀里的宝贝。她嘴唇翕动,叫着依依、依依,却并不出声,泪水同样无声地滑落脸颊。更多的人路过他们,在他们面前丢下散钱。女人一一给他们磕头说谢谢,小南依虽然不懂,却也学着妈妈的样子,磕头,道谢。两天后,她流干了泪,也终于凑够车票钱。
      这些事情,南依已经不大记得了。他最早的记忆全给了学舞练功的艰辛。他起步晚,最初的几年如同地狱,每日除了练功,还要做杂事。因为寄居,他体会最多的除了疼痛,就是饥饿,还有黎明时心底升起的恐慌。
      女人带着儿子找到本家叔公之后没多久就病故了。她带着满眼的担忧闭眼,尽管放心不下儿子,却也敌不过死神和命运。黎明的白光打亮天际的时候,她放在儿子脸颊上的手无声垂落。小南依看着妈妈闭上眼睛,轻轻地叫了声阿咪,然后躺进妈妈的怀里,说着「依依困困,要阿咪抱着,跟阿咪一起睡」。之后,南依果真睡着,连着几日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再之后,依依就成了南依,南家远房亲戚遗留的孤子。虽然被冠了南姓且跟着本家的孩子们一起学舞,但南依却是不受欢迎的存在。

      “小的时候几乎没人关心我的存在,被忘记是经常的事。”南依说。彼时他和阮煜印坐在阮家的阳台上,泡一壶凤凰单从,就着夜色聊彼此的过往。
      两人原本开着车准备寻一处吃饭的地方,经过一家大型超市时,南依提议买了食材回家自己烧菜。阮煜印附议,并借口住处自入住后还未及开火,此时刚好,如此便带了南依回自己家。两人合力烧了一桌南北混搭。干豆角炖仔鸡,阮煜印的家乡菜;白果仔鸡汤,粤菜汤品配当地上好白果。半只鸡,两道菜,阮煜印的成果,许久不下厨,却也得心应手。酸辣鱼,南依的最爱,也是南依会做的可数的几道菜之一,汤汁鲜红,沁着酸木瓜的香,单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再一道白灼菜芯,一人焯菜,一人调汁,算得配合默契。
      晚餐上桌,两人都对彼此的手艺称赞有佳,南依喝着汤仍不忘调侃,“没想到你烧菜居然还不赖,明明看上去一副对吃食无所谓的样子。”
      “天资聪颖难自弃。”阮煜印回话。说完后,自己倒先愣了神。这样的话已经许多年没说过,连他自己都要以为自己是天生的刻板性子。
      “表情不对,重说一遍。要这样。”南依摆出一张欠揍的得意像,顷刻被忍不住的笑意冲走。
      两人说笑着将桌上的菜品统统解决。阮煜印刷碗时,南依四下参观这所不大的房子。发现阳台摆了茶具,他说,“哟,你果然是大叔。”又说,“大叔,来壶好茶,让我提前感受下老年人的生活。”
      然后,两人就开始忆往昔。
      南依原就有意告诉对方自己的过往。好感本就是相互的,他看不清阮煜印的意图,却明白自己的。当一个人过分关注另外一个人,伴着愈加浓厚的好感和紧张,那多半就是喜欢了。
      他不知从何说起,于是便如从头说起。一旦开了头,事情说起来也就顺畅了。
      “南家上下几十口人,只有一个阿姨偶尔会关心我。她也是不受欢迎的存在,但和我不一样,她的一举一动都容易遭人非议。一个汉族女子,尽管背井离乡,却嫁了家族里最受宠爱的小儿子,理论上讲应该能获得幸福。可事实上,人人见了她都退避三尺,如见幽灵。一开始我不懂为什么,后来懂了,她也离开了。她很美,笑起来就像盛放的玉兰,现在想想,她给我的感觉就像这一盅玉兰香,灼灼其华,却馨香内敛。”
      南依捉起茶盅,饮尽。阮煜印帮他续上,并示意他继续讲。
      “我最后一次见阿姨是在看守所。她被诬陷恶意伤害幼童,证据确凿。我不知道那些所谓的证据是怎么回事,但是,我知道那不是真相。而且,我还知道是谁陷害她。她对罪状供认不讳。我问她为什么要认。她没回答,只是笑。她把手放在我脸颊上,很久。她说,‘还记得吗,你妈妈死的时候就是这样摸着你的脸。你现在不像小时候一样快乐,这是命,你妈妈知道,所以才让你忘了过去,不然你总想着过去的美好,一个人过日子,会很难熬。我要走了,是我的命。你要忘了我。’她是个好女人,只是遇上一个混蛋。”
      “那年我十二岁。之后的几年一直过得很平静。我十五岁那年,南家的老太太去世。她临终的时候叫我去说话。她说,她其实挺喜欢我,可惜我命不好,太硬,每一个人都跟她讲不要跟我太亲近。她说,我根基不好,但是肯吃苦,加上身骨好,如果我想,以后一定能大有作为。那个时候我心里有怨气,也有傲气,也想过有一天能出人头地,不再看别人眼色,也不用受人冷遇。”
      “你后来究竟为什么不跳舞了呢?”
      “因为出了丑。十七岁那年,我参加一个比赛,第一场淘汰赛就在舞台上摔倒,当着上千观众的面被扶下舞台。”
      “摔得很严重?”
      “一点都不。其实是大腿痉挛。在场上怎么都站不起来,下了台,很快就好了。”
      “这不是原因。”
      “对。谁不会出错呢。不过就是摔倒,我还不至于那么脆弱。可是,连着摔十次之后,我连梦里都是别人的嘲笑声。”
      “怎么会?”阮煜印忽的心下抽痛,脑海里浮现出十几岁的南依摔倒在舞台上羞愤难过的样子。“是舞台恐惧症吗?”
      “不。不是。你不知道我有多享受在台上跳舞的感觉。那是我所不知道的自己。”
      “那是,因为什么?”
      “镜头恐惧。”南依说。“所以,即使我很想,也入不了你的镜。那天的事,我很抱歉。对着毫不知情的你发脾气,是我任性了。可是,对着你,总觉得就算任性点也无所谓,你不会介意的,对吗?”
      “对。”阮煜印认真说。认真点头。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时间不早了,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你可以住这里。有空房间。”
      “你妈妈没教过你,不要随便留男人在家里过夜吗?很危险的。”
      “危险的应该是你啊。”
      “大叔,你学坏了!”
      送走南依,阮煜印回到阳台,回想这一晚他们说过的话。心内感触越发明朗。以前,母亲总是在同别人的言谈中流露出幸福,她说,两个人如果缘分深厚,即便相隔万里,总有一天相遇,相遇了方知过往等待的和追寻的究竟是什么。这话因为阮家后来的变故沦为笑话,他总不愿想起。可是此时此刻,他想要相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往事余韵:南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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