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暖阳》春城暖阳

4、不如跳舞 爭執是瞭解

　　那次一同赏花之后，两人已经很久不见。似乎快两月，阮煜印想。他看着镜头里跳舞的孩子，过分相似的肢体身形让他想到南依。男孩儿的舞蹈足够专业，动作娴熟到位，初入镜头带着青涩与紧张，却并不紧绷。可惜缺了灵魂。他的舞姿不若南依那般动人。
　　正想着，眼前的男孩儿已经下了台。助理叫了下一位，许久没人应答。连叫了几声，仍旧没人回应。台下有人急忙解释，刚才还在的，可能太紧张去了卫生间。因为已经是最后一个试镜的孩子，几人表示可以等三分钟，让他的同学去找人。
　　试镜的台子设在校园里，背后是合欢树，粉红色的花儿，绒毛球一般，细长成束的叶子，低垂着，时而随风颤动。阮煜印看着花与叶间隙的天空呆怔，回过神儿时，试镜的孩子已经站到台上。
　　他向着阮煜印的方向鞠躬，然后向着台边看了眼，微笑着，之后开始跳舞。
　　顺着他的眼神，阮煜印看到了南依。两人相视而笑。

　　试镜很快结束。阮煜印同几个负责人打过招呼，将后续工作交给助理，之后走向南依。
　　“嗨。好久不见。”
　　“阮先生工作很忙？辛苦了。”南依笑着说。
　　“还好，已经比以前清闲很多了。只是最近几个周末有加班。”
　　“阮先生是老师的朋友吗？”南依身旁的男孩儿插话说。
　　“老师？”
　　“哦，我在这里做讲师。黎檬，刚才试过镜的。”
　　阮煜印冲着黎檬点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不想那么快同南依说再见，可是又犹豫接下来要说什么做什么。许多年来，南依是他在工作之外频繁接触的唯一一个人。
　　“阮先生觉得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能被选中吗？”黎檬说，巴掌大的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
　　“什么？”阮煜印茫茫然问。
　　“这么着急做什么，不是说两天后会通知结果。”南依说。“快去食堂吃饭吧，等下该人多了。”
　　“就问问嘛。”黎檬瞄了瞄阮煜印，那人仍旧木无表情。“老师一起去吗？”
　　“不去。阮先生要请我吃大餐。”南依看向阮煜印，眯着眼笑。
　　“是。”阮煜印点头。心下有些开心，表情也就柔和了很多。
　　“可不可以也……”
　　“不可以。”南依故作凶恶地打断黎檬的跃跃欲试。
　　“老师好小气。人家都好久没吃过好吃的了，最近瘦了好多呢，你看你看，腰上都没肉了。”
　　黎檬说着扯了南依的手搭上自己的腰，南依则作势暧昧地捏了一把，嘴里配合着换做一股流氓腔，“哟，小腰真细，不知道够不够软呐~”。
　　音还没落，南依就被阮煜印拽走，手腕被握着，煞是有力。
　　“哎，你干嘛，我还跟小檬说着话呢。”
　　“吃饭。饿了。”阮煜印将被甩脱的手握成拳，藏在身侧，闷闷地说。
　　“你这人……算了，走吧。前面有家滇菜馆味道还不错。这边的地方菜，吃过没？”
　　“嗯。吃过几次。”两人并肩走，阮煜印原只是点头，发现对方并没看见。
　　“感觉怎么样？口味还习惯？”
　　“还行。我对吃的东西不是很挑剔。”
　　“真好养活。就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吗？”
　　“我妈妈做的面条。”阮煜印停了半步。
　　南依感觉到他的停顿，转身，看到他眼里未及收敛的难过，略迟疑地问，“想家了？”
　　“不是。”阮煜印答。勉强抽动嘴角，想要扯一个宽慰的笑，可惜未能成功。
　　“我妈妈，已经不在了。”他说。
　　“抱歉。”南依说。“不过，我妈妈也不在了。你是要我陪你难过呢，还是陪你把难过都就着美食吃进肚子里？”
　　“会消化不良吧。”
　　“咦？你会开玩笑啊？”
　　“没开玩笑，真的会消化不良。吃饭的时候还是要想些开心的事才好。”阮煜印认真地说。
　　“好吧。败给你了。我们是不是有代沟啊……”
　　“应该是。再过一个月，我就满三十岁。至少比你大五岁吧。”
　　“猜得还挺准嘛，大叔。”
　　“大叔？”阮煜印皱眉，他不喜欢这个称呼，莫名地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宽。“没……那么大差距吧。”
　　“这称呼不好吗？我的学生天天这么叫我，觉着还挺亲切的。”
　　“不喜欢。”
　　“呀，看不出来，你还挺在乎年龄的嘛。”
　　两人说着话，走到滇菜馆。进店，选座位，落座。
　　“不是在乎年龄。”
　　南依招呼服务生的当口，阮煜印接了进门时的话题，轻声说。他原本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本能觉得再继续会尴尬，可又不想承认南依的说法，于是小声反驳，算是说给自己听。可惜，还是被南依听了去。
　　“又不准人叫大叔，难道不是怕被叫老了吗？”南依故意调侃，想着对方是否会露出急于辩解又不知该如何措辞的为难表情。几次接触，南依发现，阮煜印那张表情缺失的脸其实很有意思，像是遮着宝石的纱幕，要仔细看，会发现耀目光彩。
　　“别人可以，你不准。”阮煜印低头翻看菜单，瓮声说。
　　气氛果然变得尴尬。阮煜印将菜单递回给南依，示意他照自己的口味点餐。南依也不推拒，直接指了几道菜给服务生。
　　“刚才那个学生不会被选上。”接过南依递来的茶杯，阮煜印说。
　　“哦。我想也是。”
　　阮煜印看着南依，无声询问。
　　“看你的态度就知道了。如果欣赏他，怎么会那么冷淡。”
　　“所以，你刚才是故意让他走。”
　　“对啊。那孩子本来就不大自信，再让你说几句，可能会自信心完全崩盘。”
　　阮煜印握着茶杯，对面的男人半抿茶，眼角斜飞带笑。他无奈，微微摇头，等着那人再开口。
　　“其实你这人挺温柔的，不过得相处久了才能发现。一般人很容易被第一印象影响判断，所以你太容易被认为是冷面、直接、残酷的人。可事实上，根本完全相反。”
　　“会那么认为的人，对我来说一定不重要，所以有什么关系。”
　　“就像这盘凉粉。”
　　服务生刚好上菜。八寸黑铁盘里装了厘米见方的小块，米黄间或茄白，盘底滋滋作响，似正焦灼出热气。
　　“这是……凉粉？看着更像土豆丁或者茄子丁。”
　　“铁板豌豆粉，尝尝看，口感很特别。”
　　他在南依的注视下夹了一块凉粉入口，比想象中容易夹起，也比想象中热度高。他被烫到舌尖，强忍着才没吐出口。
　　“怎么样？”
　　“好烫。”
　　“啊！抱歉，忘记提醒你。有没有烫伤？张嘴我看看。”
　　“没事。”阮煜印吞掉嘴里的食物，喝一口茶水，试图微笑，眼角有水珠滑落。
　　南依被坠落的水滴吸引，尽管就那么一颗，他仍不由自主地伸手触上阮煜印的眼角，抹去残留的水汽。
　　阮煜印被他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一时倒也忘了疼痛。妈妈去世以后，很久没有人同他这样亲密。
　　“你要不要去试镜？”阮煜印忽然说，拨起两人之间被按下的暂停键。
　　“什么？”南依讪讪地收回手。
　　“试镜。我们在给一家企业做文化广告片，主题是用舞蹈元素来表达的，需要一个健康、完美的形象。坦白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找到理想的人选。可能是因为我在刚看到这个企划案的时候，就把你带入了那个角色，所以才觉得哪个人都不合适。你……没兴趣吗？”
　　“小檬那孩子不符合你的要求吗？长得漂亮，身段更是美得没话说，人又活泼有朝气，虽然是不太自信，不过一跳起舞来就会完全沉浸其中，拍支广告片而已，完全可以胜任的。现在的小姑娘又都喜欢他那样的美人，说不定可以让那公司产品销量翻番呢。”
　　南依说着话，始终低头摆弄盘子里的食物，直到鱼汤上桌，才放过那几粒碎成酱的豌豆粉。
　　“他跳舞没你好看。再说，我们要拍的是男人，不是伪娘。”阮煜印很不喜欢南依对那小子的评价，尽管话一处口就觉出言辞过分刻薄，却也不打算收回。
　　“我……我是准备自己拍。一开始没直接找你，是有些担心我拍不出最完美的你，让你失望。可就在刚才，我忽然觉得，你……”
　　“抱歉！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南依突然站起身，餐具落地，响声清脆。
　　“怎么了？”阮煜印说，原本有些窘迫的声音被南依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变了调。
　　南依并不理他，直接叫了服务生来结账。
　　“到底怎么了？你不愿意直接说「不」不就行了，用得着生气吗？”被对方的态度激到，阮煜印的声音瞬间变得冷硬。
　　“是。我是不愿意。可以了？”
　　“原因。”
　　“没有。”
　　“你！你不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人。算了。吃完饭再走，好吗？”
　　阮煜印强拉了人坐下，之后安静吃饭。他内心里并不似面上那般平静，却也知道此时什么都问不出，只能等待。
　　南依渐渐从突发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脸上显出懊恼和尴尬，踟蹰片刻，只干巴巴地说了句“抱歉”。对方抬头回一个浅笑，微微摇头，然后拿了他的碗，装了鸡丝凉米线，递给他。
　　两人安静地解决完午餐，一个食不知味，一个不知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