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欢迎你回家。” ...
-
艳阳。
和风。
过了暮春,天气一日日热起来,稍微大动,就会出汗。阮元司脱了褂子,让元宵好好坐在秋千上,然后她一翻身,躺在元宵腿上,舒舒服服得吹着花藤下吹来的风。
元宵玩着姐姐的头发,忽而听到姐姐说了一声:“疼。”头发倏忽一下就被没收了,手中空空。
周围很安静,只听得到风声。
阳光透着浓密的绿叶落下斑驳的影子,圆形的斑点忽大忽小,白色的,如同袖口硕大的扣子。
过了一会儿,大门那边就传来人声,渐渐嘈杂如开水,越来越大。阮元司一骨碌爬起来,扶着秋千,眼睛亮亮的。人不多,也不算少,在人群中间,恰是一个修长纤细的身影,背着她,黑长的头发垂到腰间。
“哎,回来了!”阮元司小脸闪过一丝欣喜,忙低头晃元宵:“她回来了!我要不要去跟她打招呼?”
元宵的睫毛一排排张开,又合上,黑白分明的眼睛迷茫又无辜。她听不懂,自然也没有回应。
阮元司兴奋过后,又张望了一会儿,才坐下来:“她已经走啦!等晚饭的时候再说吧,刚下飞机,肯定很累。”
正如阮元司所想,陆半棋的确很累,她下了飞机,脸色一直都很苍白,让陆妈妈很担心。
隔了三年再见女儿,陆妈妈心中既欢喜又心疼,眼睛湿润,将女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少了块肉,掉了根头发。陆半棋拥抱了她和陆爸爸,之后就被陆妈妈一连串的问话轮番轰炸,头更疼了。
陆半棋再三保证自己生活得很好,没有受欺负,没有胡乱外出,没有做出格的事,如果非要她出点事,那就是有一次做饭不小心把食指割到了。
陆妈妈立刻拿起她的食指,放在手中搓揉,吹气,又皱眉:“半棋,疼不疼?妈妈就说应该请人做饭,你非要自己做,现在可好,都受伤了。”
陆半棋沉默一阵:“妈,是另一只手。”
然后另一只手也落入陆妈妈的掌心。
她觉得妈妈一点也没有变,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生怕她受一点伤。都多少年了,从来就不停歇,但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更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就可以随意拒绝,人生没有那么舒服。
陆爸爸没有说太多话,神色稳重正常,吩咐人把行李放好,然后把滔滔不绝的陆妈妈拉开:“你让半棋休息休息,有什么想问的,晚上再问。”
“我不是关心半棋吗?”陆妈妈抬眼看了看女儿疲倦的脸色,终于决定闭嘴:“我去给半棋放热水,洗个澡,睡个好觉!”
陆半棋由衷地感谢她爸,陆爸爸拍拍她的肩,端来一杯果汁:“给苏家打个电话,去休息吧。有什么事,等你睡醒了再说。”
打完电话,陆半棋准备上楼,刚踏上楼梯,就听到一直忙碌的爸爸在对谁说话:“元司,你带元宵去哪里了?一直没看见你们。”
一个清凉的声音回答:“在荡秋千,太热了就回来了。”
陆半棋回过身来,刚巧看到阮元司抬头,柔软的睫毛下,是一双水润过的玉石,狡黠而又灵巧,透着淡淡的光。白嫩的小脸,吊带衫,短裤,细长的腿,无暇。她站得笔直,牵着一个木呆呆却很清秀的女孩,大概就是元宵。
她们站在阳光里,耀眼灼目,头发上扎着的发夹好像广场上的白鸽,安静地落在长椅上,平静祥和。
惊艳。
陆半棋脑中迅速闪过两个瘦小胆怯的影子,与眼前的两人重合,变化之大,令人惊讶。真的是她们俩吗?这倒是有趣,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阮元司见她不说话,就拉着元宵走到楼梯口,仰起头:“欢迎你回家。”
陆半棋微微一笑,手搭在扶梯上:“谢谢,你……”还想说什么,爸爸却走过来,对两姐妹说她刚下飞机要休息,阮元司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流露出懊恼的神情,连声说对不起,眼睫毛忽闪忽闪。
陆爸爸朗声而笑:“元司,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如果将来你累了回家,我也不会让你半棋姐姐打扰你。好了,半棋你也别愣在这儿了,赶紧休息去。元司元宵,你们陪我出去走一走,不然等你阿姨下来,谁也走不了。”
阮元司一愣,忍不住翘起嘴角,露出一个小荷尖尖的笑。转而发现陆半棋也看着她在笑,于是笑意更浓,俏皮地一眨眼。
之后的几天,陆半棋忙得团团转,参加庆祝会,唱K,饭局,旅游,找人,经常不在家。陆妈妈问她,半棋眼一抬,说,去玩。
想到女儿终于懂得享受人生了,陆妈妈真是喜极而泣。从小陆半棋就只喜欢埋头学习,简直就是超级学霸,从不开口要什么礼物,也很少惹麻烦,虽然值得骄傲,可是总不见她怎么高兴过。现在出去学了三年,居然开窍了!
陆妈妈有些不相信,追问之,敲打之,确定之。
陆妈妈现在走路都是轻哼小曲的,打麻将打得风生水起,一脸得意,年轻了好几岁。上天果然在让她忍受了三年的思女之痛后,随手给了她这么大个奖励,想不乐都不行。
阮元司抱着元宵的腰,坐在秋千上打盹,陆妈妈走过来,从购物袋里拿出个什么,往她头上一扎,笑眯眯:“哎呀,真好看,元司就是漂亮!”
元司伸手摸了摸,小嘴一撅:“阿姨,你又给我买蝴蝶结,我都要一打了……”
陆妈妈拍拍她的掌心:“可爱的东西不嫌多……元司,张嘴,啊……”
元司张嘴,一只光溜溜甜蜜蜜的棒棒糖就跳了进去。
元宵见姐姐张嘴,自己也张嘴。
陆妈妈却伸手托住她的小下巴,一合:“元宵乖,你刚做了蛀牙手术,不吃糖啊。”
说完,兴冲冲地走了:“我还给你们半棋姐姐买了好多东西……”
阮元司拿下棒棒糖,回头看妹妹,两人凑得很近,鼻尖贴着鼻尖,元宵的眼睛很黑,很深,幽幽得犹如隧道,看不到尽头。
阮元司叹了口气:“元宵,你怎么还不醒呢,我一个人,真的好无聊啊……”
姐姐的叹气声,是带着甜蜜的,棒棒糖的香气。以及,满耳蝉声。
阮元司一直有梦魇症,她醒了后,就再也睡不着,就穿着拖鞋,打开房门,准备去和元宵睡。元宵除了住院,有一大半时间是和元司一起睡的,虽然她一直不知道。
打开房门,周围静悄悄的,对面是陆半棋的房间,旁边隔一个短短的走廊,是元宵的房间。阮元司轻手轻脚关上门,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踮着脚走路。她要经过陆半棋的房间,万一吵醒半棋就不好了。自从陆半棋回来,她们还没怎么说过话呢,因为陆半棋啊,总是很忙。
渐渐离陆半棋的房门近了,阮元司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怕弄出什么声响来。
要小声,小心,小动静……不要跟个逃出来的小鬼似得……鬼?哎,千万不能想这个字,人吓人,吓死人……
恰在此时,门突然悄无声息的打开了!
黑洞洞的……影子……影子?
阮元司全身的寒毛刺啦啦竖起来,心脏骤停,高度紧张下她差点失声尖叫,才张嘴就被人捂住,一个温热的身体禁锢着她,抱着她的腰,压下去。
阮元司吓死了,拼命踢腿,拿手指挠,想要挣脱出去,直到一个微微慌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元司,是我!”
是陆半棋。
阮元司安静下来,被陆半棋拖进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只听见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陆半棋弯腰,直视她的眼睛:“大半夜的,你在我房门口干什么?”很正经的口吻,审问的口吻。
阮元司傻了,从混乱中惊醒,刹那间觉得自己是个半夜偷窥人家的变态:“我……我刚好经过,真的,我没做坏事。”
“经过?”陆半棋明显不信:“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经过我的房门口,想去哪儿?”
“看元宵。”
“为什么?”
“我做噩梦了……”阮元司解释,有些脸红。
陆半棋听了,然后好一会儿没说话,把她拉起来。阮元司这才看到她一身正装,根本没穿睡衣,黑色的领口露出锁骨,碗状的,温润细腻。
“这么晚了,你要出门吗?”阮元司轻轻问。
陆半棋没说话,整理着自己弄乱的发丝和衣服。她进来时没开灯,只有走廊里微弱的灯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薄雾一般朦胧,浅白色。
阮元司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带我一起去吧!”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陆半棋笑了,细碎的笑,一点点飞过来,乐不可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