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
-
阮元司记得自己第一次到陆家，见到陆半棋的那天，天上飘着小雪。
灰蒙蒙的天，空气清冷，柔软的细雪落在她的头发上，不一会儿就化成了水滴，凉凉的。
她不敢擦，搂着元宵犹如木头一般站着，细弱的脖子和脊背挺得直直的。因为太瘦，显得眼睛又大又亮，身上的衣服太过单薄，偶尔会突然打个冷噤。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很快用大衣把她包起来，牵着向前走去。
那是很漂亮的房子，温暖明亮，大而空旷，浮云门，百叶窗，里里外外透出奢华低调的气息，迎面俱是暖光，风雪侵袭不到的地方。大厅里沙发围成一圈，坐着几个大人，门一打开，全都回过头来看。
站在门口，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紧紧握住元宵的手，差点夺门而出。
“终于到了，小家伙们，快过来。”男人温和地冲她们招手，头发打了发蜡，精气神很好，旁边的妇人也随之笑了，淡妆的脸，和善而温柔。
“看，这是新爸爸和新妈妈哦，元司，叫呀。”后面的人推她，语气有些急切。
阮元司抬起眼睛，眨了眨，睫毛上沾的细小的雪粒化成雪水，水盈盈的滴下来，顺着腮滑落。
“怎么哭了呢？”陆爸爸走过来，笑眯眯牵着她的手，又抱起元宵，走到沙发处放下。陆妈妈把元宵抱在腿上，白净的脸，一笑就有个酒窝，和气得不得了。元宵什么也不懂，睁着大眼睛，目若点漆，安静的像个木偶。
两小孩都是黄瘦皮肤，小脸紧巴巴的，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未消的血痕，青紫之处隐在衣领之下。因为裹在不合身的大衣里，看起来像是两棵小豆芽，柔嫩，青涩，掐一掐就能消散了生命的痕迹。躺在陆爸爸温暖手掌中的小爪子，冻成深紫色，羞怯地蜷缩着，看不出完整的好皮肤。
元司擦了擦下巴上的水迹，嫩声嫩气地回答：“没有哭，是雪。”
陆妈妈笑道：“元司是好孩子，这里以后就是你们姐妹俩的家。等一下半棋放学，你就能见到新姐姐了，高兴吗？”
元司垂下眼睛：“高兴。”
陆家夫妇也没太勉强她俩，和气地问了一会儿话，就叫人带她们去休息了。陆妈妈看见两孩子走远，才低声道：“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要吃这么多苦。”
幸亏元司走远了，不然听到“可怜”两个字，一定又要惹麻烦。
阮家两姐妹是作为孤儿被陆家收留的，她们参加完母亲的丧礼，一周后就被接过来了。
当时报纸极尽所能描述阮家的惨事。
虽然有夸大成分，可是总结过来，只有一个事实：爸爸去世，妈妈崩溃，开始虐待两姐妹，最后以自杀结束痛苦。
七岁元宵罹患自闭症和重度失眠，大多数人猜的是阮妈妈虐待造成的。
不过十二岁的姐姐阮元司却极力否认，更加使事件扑朔迷离。
铺天盖地的新闻，大幅的版面报道，雪片一般飞来飞去，红极一时。陆家的独女陆半棋在某个下午，看爸爸手里的报纸，说了句“好可怜”。
于是陆爸爸觉得行善积德的时候到了。
陆家是大族，认养女也颇费了一点周折，不过好在还是成功了，陆妈妈也不反对。
冬天最冷的时候，阮家姐妹逃过进孤儿院的命运，住进陆家，开始了新的生活。
真正的新生活，明媚，温暖，充满生气，令人心驰神往。
阮元司洗完澡换完衣服，顶着一头湿发出来，被陆妈妈用一大块浴巾包住，带到窗前拿吹风机慢慢吹着。
陆妈妈保养良好的手带着香气，随着温暖的吹风愈发浓郁，温柔得很。阮元司嗅了嗅，觉得很好闻。她抿唇，抬起眼睛，双眼皮褶子很深，“谢谢。”
陆妈妈顿时欣喜的抱了抱她，“不用说谢谢，元司，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们呢……乖，吹完了就去睡觉，你累了吧。”
阮元司低下头，小声说：“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呢？该担心的是自己啊，连同妹妹的一份，沉甸甸的。虽然不知道这家有钱人是怎么回事，可是……收留了她们，那么和颜悦色，那么善良，甚至不嫌弃元宵，真该用一生来回报。
她是懂得报恩的。
明亮洁净的房间，柔软的床，被子展开如云片一般，高高浮起，毛茸茸的地毯，赤着脚踩上去，从脚心一直舒服到头顶，漂亮的小台子上甚至还放着好吃的零食，明丽的包装惹人垂涎，外面那么冷，房间却温暖如春，真的有人能住这样的地方吗？
是梦吗？不是吧。
陆妈妈挑了挑她的下巴，笑眯眯地逗她：“声音怎么这么小呀，以后被半棋姐姐欺负了可怎么办呢？”
她抬眼：“半棋……姐姐？”
“看，回来了哟。”陆妈妈挑起窗帘，元司顺着看过去，明亮的玻璃，小雪堆成了三角，碎碎地挤在一起，呼出的白气朦胧成一片茫茫天地。
陆半棋穿着黑色外套，马丁靴，黑长的头发束成马尾，干净的脸，漆黑的眉，少女的身形修长高挑，手里抱着很多书，气定神闲地在雪地里走着。
她的脖子上，围着一条明黄色的围巾，松松地绕了两圈，吊在后背，随着她的动作一荡一晃。远远看去，恰似一朵黄色的小花，开在纯白之地，旖旎风光，灿烂至极。
后面的人举着伞，想要追上她，却被远远甩开。
原来的小雪早已变为纷扬大雪，雪花轻飘飘地坠下，从大门到正厅的一段路，早被雪埋没。她走过的地方，凹陷的脚印，不大不小，很快就落上新雪。
“半棋又不打伞，”陆妈妈埋怨道，语气却带着宠溺：“喜欢雪，已经喜欢到了这个地步。”
少女走在雪中，全然不顾寒冷，与风雪擦身而过，大步走着，灼人的笑脸，肆无忌惮。脖子上的黄色围巾，慢慢愈发艳烈，夺去无色的风头。
阮元司忍不住被那明丽的色彩吸引，追逐着，渴望着，心中忍不住生出无数藤蔓。
雪是冰冷的，她却是暖的。
怎么有人敢这么喜欢雪天呢？
不怕吗？
“这就是半棋姐姐吗？”
“真是……”
“好看啊……”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