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炙》言隽青

9、第 9 章

　　戚少商戚楼主在经历了数不清的夜不眠之后，终于如愿以偿的将心上人再次拥进怀里。
　　如今已经过了霜降，马上就要入冬。顾惜朝自幼体寒，现在失了内力，手脚更是犹如冰块一般，戚少商夜夜都把他紧紧箍在手臂和被子之间，唯恐他好不容易痊愈的咳嗽再复发。
　　戚少商失忆遇见顾惜朝的时候，是在隆冬时节，大雪纷飞。那时候戚少商伤重，自己养伤都养了三个多月，等他伤好差不多已经春暖花开，所以他并不知道，顾惜朝腿上还有旧疾。
　　顾惜朝处理好账房的事，便日日呆在留白轩，极少出门。因为他的双腿膝盖都鼓起了大小不一的肿块，日日夜夜钻心的疼。夜里戚少商顾着他左肩的旧伤，便没多注意他的双腿。顾惜朝很能忍，以至于他行动迟缓了许久，都没人察觉到，包括戚少商。
　　戚少商会发现，是在他回留白轩拿东西的一个下午。那天阳光很好，戚少商回到留白轩时刻意放缓了脚步，他很喜欢看顾惜朝坐在窗边晒着太阳看书的样子，但他却没想到自己会看到那么凄惨到惊心动魄的一幕。
　　留白轩的卧室里面放着一个大大的火盆，顾惜朝坐在旁边，他的双脚放在地上的铜盆里面，盆里放着滚烫的热水，散出刺鼻的药味。顾惜朝的小腿和膝盖都露在外面，他正托着银针刺向膝盖上面的肿块。
　　戚少商看见顾惜朝疼的脸色惨白，双唇都在颤抖，却不敢上前打扰，他看见顾惜朝下手无比的狠绝，拿起火上烘烤的琉璃盏，毫不犹豫的扣上自己的膝盖。
　　戚少商从那半透明的琉璃盏里面，看到浓稠的血丝顺着先前刺穿的针眼里抽离出来，一股一股仿佛是有自己意识一般毫不犹豫的奔涌而出。他看到顾惜朝忍着疼不肯哼出一声，几乎咬唇出血。
　　看到这一幕的戚少商转身疾步离开，他很心疼，但也愤怒！
　　你到底要倔强到什么地步？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依靠！
　　生气的戚少商去了白楼，在那里找到了当年有关皇城之战的记载，上面详细的描述了当时他与顾惜朝的对决，他无心关注战事，他只是要查出，顾惜朝到底受了多重的伤，为什么事过三年，他依然要忍受这么大的痛苦。
　　金风细雨楼里面有全京城最好的大夫，即使没有，为了让他们的楼主尽早恢复记忆，杨无邪也会请来全江湖最有名的大夫。
　　于是当戚少商描述了当时顾惜朝的受伤情况之后，他面前的老大夫已然配出两幅药方来。
　　“顾公子真是名不虚传，对自己也能如此狠绝。他的方法治标不治本，而且很伤身体，还是少用为妙。老夫这第一剂药主在调理，他伤了元气，现在需慢慢调养，到了明年盛夏才是最好的治疗时节，到时便用这第二幅药煮水为顾公子擦拭推拿。”
　　戚少商谢过老大夫，仔细将药方分别收好。

　　顾惜朝觉得今日的戚少商有些不对劲，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但是他感觉戚少商好像是在生气，而且是非常的生气。
　　“怎么一直站着，不打算睡觉了？”
　　戚少商盯着顾惜朝看了一会儿，下午发生的一幕一直在他的脑中回放，此时他看见顾惜朝更是觉得心都疼的抽搐，一阵阵的怒气压都压不住。
　　听见顾惜朝招呼，戚少商咬咬牙走去床边。
　　顾惜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戚少商死死的压在身下。他忽然有些害怕，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戚少商，仿佛一头找不到出路的困兽。
　　“少商……啊！”顾惜朝刚唤了他一声，接着便感觉下身一凉，衣裤已经被戚少商扯了下来。他惊呼一声，满脸惊惧，一时之间忘了言语。
　　“你腿伤的这么重，为什么不告诉我！”戚少商满面的怒气，眼神中却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慌乱。
　　顾惜朝松了口气，笑道：“我不是故意瞒你，这是旧伤，修养些时日就好，不碍事。竟气成这样，你这样子像是要吃了我一般。”
　　戚少商翻身下了床，拉过被子将顾惜朝盖好，“我再去拿床被子，免得你受寒。”说完便匆匆的走了出去。
　　顾惜朝看他离开，眨了眨眼，觉得自己虽然有所欺瞒，但并不算什么重大的事情，他歪头想了想，觉得戚少商虽然生气，但还不至于到不回来的地步，便裹了被子翻进床里睡去。
　　戚少商一直走到院中才停了下来，他打了盆凉水，洗了把脸才完全冷静下来。
　　刚刚在压倒顾惜朝的那一刻，戚少商的心中甚至起了自己一直压抑的龌龊念头，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就那么继续下去的，但是他不能，那人是他最深爱的珍宝，他不能在那人还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对他做出这种事。
　　为了守住那份纯美，他情愿一直的压制和等待，等到那人明白，等到那人愿意放下所有将自己完全的交付。

　　转眼临近年关，京城之中热闹繁忙起来，金风细雨楼更是忙的日夜灯火通明。
　　戚少商还记得，去年他是同顾惜朝一起在小村落过的年，那时候他还卧床不起，顾惜朝给他做了丰盛的年夜饭，甚至买了炮仗扶着他出去放，说可以驱邪避凶，保佑他早日康复。他还记得那人在一片劈啪声中笑的很灿烂。
　　今年的新年，他甚至抽不出一点时间来陪顾惜朝，京城之中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处处都需要他亲自打点，尤其是在年关这种关键时刻。
　　而顾惜朝也忙，他如今帮忙打点账房，新年之中的各种支出、收入，比平时多了不止十倍，他几乎是天天手拿账册，不离笔墨。
　　两人难得能一起安眠。

　　戚少商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一瞬间又闭了起来。一缕阳光正照在他的枕边，虽然温暖，却也刺眼。
　　他感觉自己似乎很久没在枕边见过阳光，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安稳的睡过，上次这么睡是什么时候？是兄弟们都还在的时候？他的大帐被老八不小心扎了个洞，晚起时阳光正好能照在枕上。
　　戚少商微微转了头，他看见自己的枕边还睡着另外一个人，那人有一张俊秀的容颜，斜飞入鬓的眉，挺直的鼻，温润的唇。那人的双眸闭着，睫毛很长，随着呼吸轻轻的颤。他知道那人有双漂亮的眸子，笑的时候如一潭春水，不笑的时候结满冰凌。
　　他想起昨夜帮那人推拿双膝时，看着那人隐忍的模样自己是如何的心疼，想起拥着那人入睡时自己心中的甜蜜安稳。
　　“顾惜朝。”他知道那人的名字，很好听的名字，去掉姓氏，念起来温婉缠绵。
　　戚少商伸出手，在虚空中描绘着顾惜朝的轮廓，但却不敢碰触。
　　他看到那人睫毛闪了闪，像两只蝴蝶一般轻轻飞起，然后那人的一双眸子便缓缓亮了起来。
　　“少商……”那人轻唤了一声，扬起笑脸，在他怀里蹭了蹭。
　　戚少商忽然如遭电击一般坐起身子，很是慌乱。
　　“怎么了？”顾惜朝疑惑不解的撑起身子，担忧的望着他。
　　戚少商却不回望他，他快速的套上衣服，“我忽然想起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睡迟了，我去忙，你再睡会儿。”
　　他说完便逃离似的跑了出去，顾惜朝撑着身子望了许久，最后慢慢的躺了回去。

　　戚少商很久没有去过留白轩，他知道那里有个人一直在等着他，但是他却很久没有回去。
　　金风细雨楼这段时间很忙，但并不是忙到可以让他这个代楼主没有时间回去留白轩。没错他是代楼主，他答应王小石暂时替他照管风雨楼，尽管上上下下都称他为楼主，他依然坚持自己只是代楼主。
　　他很想念那片青影，他担心那人又腿疾发作；他担心那人晚上一个人睡，睡得浑身冰冷；他担心那人忙起来不要命的狠劲；他担心那人没有内功，身子受损。他担心的心都要裂开，但是他却依然没有办法去留白轩看望那个人。
　　他看见那人时，眼中心里不仅有爱，还有腥风血雨；那人的狠绝，那人的毒辣，那人的温柔，那人的孩子气，在他的眼前交织缠绕，逼得他透不过气。
　　他只能用繁忙的楼务来拼命的逃避，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顾惜朝似乎也有所察觉，他已经半个月没见过戚少商，就算再忙，也不至于会忙成这样。
　　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他亲自炖好鸡汤，送去戚少商的书房。
　　“虽说是忙，但也要注意身体。”
　　戚少商很拘谨，他甚至头都没抬，“我等下喝，放着吧。”
　　顾惜朝轻轻搁下碗，眼中透出些哀伤。
　　“惜朝……”戚少商在那人要转身离开时唤住他，然后端起桌上的碗，一饮而尽，“温度刚刚好，很好喝。”
　　“那我不打扰你了，注意休息。”
　　顾惜朝笑笑，转身离开的瞬间笑容却全都隐去，脸色苍白下来。果然是，恢复了记忆。
　　戚少商望着那片远去的青影，眼中布满哀伤。
　　为什么我会恢复记忆，如果可以，我想一辈子都忘了你。

　　顾惜朝倚在窗边看着院中树木长出的嫩芽，小鸟在枝头跳跃鸣叫，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以前的他根本不会去注意这些，是那个人教会了他去欣赏这世间的美好，教会了他什么是爱，如何去爱，让他明白了什么是幸福，怎样才能得到温暖。
　　但是，那人现在又在哪里？
　　我是如此的爱你，如此的固执，如此的坚持，我不理世俗之见，不管流言蜚语，甚至用我的生命和所有的幸福去做最后的赌注。可当你动摇的时候，当你要将我舍弃的时候，我是否应该放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