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炙》言隽青

14、第 14 章

　　三人落座，重新又叫了一桌子菜，戚少商招呼店家拿出他私藏的好酒。
　　“小戚，这京城知名酒楼怕都有你的藏酒吧。”追命喝的一脸兴高采烈。
　　“没办法，谈事情免不了应酬。”戚少商说完看了眼顾惜朝，那人则没什么反应。
　　追命提起酒坛给顾惜朝倒上一碗，“顾公子别喝那蜜酒了，也来尝尝这酒。”
　　顾惜朝拿起碗，想也不想一饮而尽。戚少商只来得及“哎”了一声，就看到顾惜朝被呛到。
　　“咳咳……好烈的酒！”
　　戚少商叹了一声，轻拍着顾惜朝的背，帮他顺气，拍着拍着就在那里笑了起来，越笑越开怀。
　　顾惜朝瞪他一眼，却也撑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两人想起在旗亭酒肆偷酒喝的事情，淡淡的温馨浮上心头。
　　追命被他俩笑的一脸莫名其妙，“有什么好事，说出来让兄弟也欢喜一下啊。”
　　“没什么，想起一些旧事。”戚少商笑够了，一句话推过去。
　　追命不依，硬是要听，戚少商就是不讲，那是他和顾惜朝在那段血雨腥风中唯一温馨甜蜜的画面，哪是那么容易跟人分享的。
　　闹到最后，两人开始推杯换盏，酒下见真章，顾惜朝本想在一旁看热闹，但很不幸的也被追三爷拖进战圈。
　　显然，同一个酒鬼、一个酒缸比酒量，顾公子是很不敌的。

　　“今日要多谢你，我很久没见到惜朝这么高兴了。”戚少商轻抚着怀中人的鬓角，跟追命道谢。
　　顾惜朝酒量不差，但跟他们却是不能比的，此时已醉倒，斜斜的倚在戚少商怀里。
　　追命摆摆手，“我们是为了世叔。毕竟边关需要顾惜朝这样的人才，而他远离京城，很多人才会真正放心。”
　　戚少商听他话说的直白，哈哈一笑，“我一直觉得，你根本不像官府中人。”
　　追命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但是我的确是，而且我也喜欢自己的身份。每个人面临抉择，都要舍弃一些东西。”
　　戚少商低头想了想，抬头郑重的跟追命道了声谢。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追命伸个懒腰，向楼下望了望，“时候不早了，酒楼也要打烊了吧。”
　　“那我们先回去了。”
　　追命看着戚少商小心翼翼将顾惜朝背起，仿佛背着什么名贵瓷器，生怕一颠就碎了一般，他摇头笑了笑，忽然说了句，“小戚，你眼光很好，能抓住的，不要放掉。”
　　戚少商冲他自信一笑，背着顾惜朝下了楼。
　　“把追三爷的酒葫芦装满，顺便再送他一坛。”戚少商吩咐完，才缓缓离开。

　　此时已是二更天，街道上行人很少。戚少商背着顾惜朝慢慢的走在路上，他忽然生出一种希望，如果能一直这么背着这个人走下去，该多好。
　　走到半路上，顾惜朝迷迷糊糊的醒过来，他喝醉的时候很少，即便是喝醉了也是很安静的睡觉，但是今天他心里高兴，话就多了些。
　　“你俩是不是串通好的？”
　　“不是，我不会安排你在外面喝酒。”戚少商听他发问，实话实说，他真不知道追命今日会来找顾惜朝。
　　“哼！”顾惜朝显然对戚少商的答案很不满意，“我今天抓了五个人呢，我很厉害的。”
　　“是，你最厉害。抓五个人算什么，从没人能抓住的九现神龙都给你困住了。”
　　“你说什么？”顾惜朝朦朦胧胧没听清楚，凑近戚少商问了一句。
　　戚少商感觉那人的气息喷在耳边，说不出的蛊惑，他心里一紧，缩缩脖子，轻咳了一声，温言软语的劝，“没什么，困了就睡吧，很快就到家了。”
　　顾惜朝脑袋已经不清楚，听了这话，在他颈边蹭了蹭，正要朦胧睡去，忽然想起了什么，直起身子，大喝一声，“我决定了！”
　　戚少商连忙弯腰把他往背上托了托，唯恐他动作大掉下去，“你决定什么了？”
　　“我决定以后不讨厌六扇门了。”顾惜朝边说着边咯咯的笑，“我要交朋友，我要跟追命做朋友！”
　　戚少商心里有些发紧，他停下脚步，微微转头，“你想交朋友？”
　　“嗯！”顾惜朝伸手环上戚少商的脖子，“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他缓缓的将脸贴上戚少商的脸，“我很羡慕你呢，有那么多朋友兄弟，我一个都没有。”
　　戚少商心中翻江倒海一般，他从没想过，顾惜朝也是会寂寞的。他以为自己给他的足够多，他以为这人在他身边一定可以感受到最大的温暖和幸福，可他从没想过，这个人其实什么都没有。
　　他听到那人睡梦中喃喃自语，“我只有你……少商……只有你……”
　　是我让你这么寂寞吗？我怎么可以让你如此寂寞。

　　“什么！不去了！”诸葛正我将手中的书信狠狠的摔在桌上，“追命！你不是说戚少商想通了嘛！怎么现在顾惜朝不去了！”
　　追命在一边笑嘻嘻的安慰，“世叔，消消气，这是顾公子自己决定的，我也没办法啊。”
　　诸葛小花仰天长叹，老泪纵横，“戚少商！老夫看错你了！”

　　其实这真是顾惜朝自己的决定，不关戚少商什么事，连戚少商都在小心翼翼的确认，“惜朝你真的不去了？”
　　顾惜朝顾公子慢慢的放下手中的书册，缓缓的抬头，微微的挑眉，浅浅的勾起唇角，轻轻的问，“戚大侠，戚楼主，请问在下什么时候说过要去边关了？”
　　“啊？啊！”
　　戚少商这才发现，从一开始，顾惜朝根本就没有说过要去边关，一次边关都没提过，反倒是自己一直在那里，不许去！不许去！不许去！
　　“呃……这……好像还真没有……”
　　顾惜朝有些好笑的看着戚少商，“兵法有云：逼则反手兵，走则减势，紧随勿迫，累其气力，消其斗志，散而后擒。我算明白了，你其实是很想我去的，故意反其道而行，为的就是让我自己走。”
　　“瞎说什么呢，我就算欲擒故纵也不是这么个擒法。”戚少商死皮赖脸的搂上他家顾公子的腰，“真不去了？我感觉你其实是想去的。”
　　“我是想去，但我并不是因为这个跟你起争执。”顾惜朝带着些无奈看着戚少商，“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不需要你过度的保护，我没那么好对付，不是谁想算计都算计的了的，只有我算计别人的份儿。”
　　戚少商被顾惜朝最后一句话逗笑，他抵上眼前人的额头，“不要算计别人，留在我身边算计我吧，我都给你算计习惯了。”
　　顾惜朝拍开眼前的脑袋，“你要不要脸？”
　　戚少商笑出他那又大又圆的酒窝，歪着半边脸凑到顾惜朝面前，顾惜朝“扑哧”一笑，狠狠戳上他的酒窝。

　　“其实呢，我本来还在犹豫，但现在看来，不需要去了，去就是送死！”顾惜朝靠在戚少商怀里，眼睛望着窗外，缓缓的说。
　　“怎么说？”
　　“守不住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不是凭着一己之力可以顽抗的。”顾惜朝说完，见戚少商满目忧愁，知道这人忧国忧民的侠义情怀又泛滥了。
　　他轻咳一声，转开话题，“这下我确信无疑了，六扇门那帮人真是你好兄弟啊，随时想要帮你除掉我这颗眼中钉。”
　　戚少商微微一怔，然后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是谁说以后不讨厌六扇门了。”
　　“谁说了？”顾大公子完全不记得酒醉之后说过的话。
　　“没有没有。”戚少商连忙否认，他知道自己情人性子孤高，也只有喝醉的时候才会敛了平日的凌厉显出些柔弱。
　　戚少商思量一番决定还是不要让顾惜朝察觉到的好，免得以后没那么容易骗他喝醉。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救醒你的好兄弟了，王小石再这么昏迷下去，我怕他以后有解药也醒不了。”顾惜朝见他不说，也不甚在意，缓缓道出计划。
　　“可是我们到现在都没查出他中的什么毒，谁下的药。”
　　“放心，那人等不了多久了。”
　　戚少商见顾惜朝笑的成竹在胸，他略一思索，似乎心中也有些眉目。

　　京都陷入一片混乱，其实京都局势表面上还是一片平和，百姓依旧安居乐业，庙堂之上高坐的那位，依旧软玉温香在怀，歌舞升平满目。
　　但江湖之中却是暗波涌动，原因则是京都中举足轻重的大势力，金风细雨楼放出了个惊人的消息，南迁。
　　一时间，各帮各派各路人马，都坐不住了。其中最沉不住气的竟是方应看这原本应该最沉得住气的人。
　　方应看是御封的“神通侯”；方应看与权相蔡京交好，为其鞍前马后；方应看是江湖上人人谈之变色的“神枪血剑小侯爷”；方应看与金人有着虚无缥缈琢磨不透的关系。
　　但方应看还没想过南迁，如此了解京城各种局势的人，还未想到南迁，金风细雨楼竟然放出这种话来，不得不令人怀疑。
　　按照杨无邪的说法，是他们顾公子推断，京城不日便会沦为废城，所以金风细雨楼要举楼南迁，以某后路。
　　方应看见过顾惜朝，所以他知道那个人的能力，同时，也正因为他见过顾惜朝，他怀疑那个人能力。
　　上次自己那个无心之失，顾惜朝险些丧了性命，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懂得未雨绸缪的人会犯得错误。况且，江湖传闻总归是传闻，而传闻有时连一句话都不能相信。
　　方应看亲自验证过，所以他很怀疑金风细雨楼放出消息的真实性。但金风细雨楼不是顾惜朝掌权，而戚少商绝不是一个会任人摆布的泛泛之辈，更不是一个会用自己兄弟生命开玩笑的人，这点方应看比谁都清楚。
　　于是方应看迷惑了，但凡擅长谋划，心计深沉之人大多有一个通病，多疑。
　　尤其是对自己在乎的东西。

　　“惜朝，你料的不差，方应看果然派了暗探过来。”
　　顾惜朝缓缓放下书册，对着推门进来的戚少商露出些了然的笑意，“没有打草惊蛇吧。”
　　“没有！”
　　顾惜朝点头，“若我猜的没错，他的暗探去的是王小石的房间。”
　　“不错。”戚少商点点头，转而担忧的问，“惜朝，你真的决定了？我不想让你去冒险。”
　　顾惜朝笑笑，“这是唯一的方法，不能再拖下去了。王小石真的很危险，再不救他，他会没命。”
　　“可你怎么能肯定方应看一定会如你想的那般做？”戚少商仍是对顾惜朝的计划不能认同。
　　顾惜朝微微一笑，“你当年没有杀我，是为什么？”
　　戚少商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低下头缓缓的说，“若杀了你，往日种种便会烟消云散，什么都不存在了，其实我一直是想你明白，我所做的并没有错。”
　　顾惜朝上前握上戚少商的手，“你想向我证明你自己？想我回头是岸？”
　　戚少商点点头，“其实在我心里一直都希望你可以再做回我的知音，我不敢想象，若你死了，我要怎么活下去。”
　　顾惜朝心中感动，他轻轻拂上戚少商的脸颊，“如此，你明白了吗？”
　　戚少商皱眉微一思索，忽然恍然大悟，“你说方应看他……”
　　顾惜朝点点头，“我本来也不明白，直接杀了不是更干脆，为什么要将人弄得昏迷不醒。现在看方应看如此紧张一个昏迷的人，我就明白了。”
　　“可方应看不是我，他跟小石头的关系也跟你我不同，万一我们想错了方向……”戚少商仍旧试图说服顾惜朝。
　　顾惜朝打断他的话，“那你就更不用担忧，如今已经走到这个地步，没有回头路了。”
　　戚少商长叹一声，“你总是如此，让人无可奈何。”他伸手抚上顾惜朝的面颊，满目的不舍。
　　顾惜朝握住他的手，望进他的眼睛，“你怪我吗？”
　　戚少商将他拥进怀里，“说什么傻话。”

　　“楼主！公子他……被人掳走了……”
　　戚少商看着跪在脚边浑身是血的兄弟，一张脸白了下来。
　　方应看，你果然还是动手了。
　　他命人带那些受伤的兄弟下去疗伤，一个人站在窗边皱眉思索，却并未下达任何命令。
　　杨无邪不知道戚少商和顾惜朝有什么计划，但是他知道这一切一定都是顾惜朝安排好的，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的站在门口垂首等待。
　　戚少商转身望着他，“杨总管，把小石头接回来吧。过不了多久他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杨无邪应了一声，垂首离开。他前些日子接到戚少商的密令，将王小石悄悄藏了起来，方应看的人以为他们将王小石转往了江南，今日竟然抓走了顾惜朝。
　　杨无邪望着阴郁的天色，微微叹了一声，“要变天了，山雨欲来风满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