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落清宸》榕哥

5、宴席 盯着碗里那

　　盯着碗里那越盛越满的羊奶，我的思绪却远远飘开了去。
　　蒙古，如今有三大族，分别是漠北，漠西，漠南，当中以一条戈壁沙漠为界限。沙漠以北为喀尔喀五部，分别是锡伯，卦勒察，巴林，翁牛特和扎鲁特；以西为厄鲁特部；而沙漠以南是以察哈尔部为首的几个分散部落，其中包括土默特，敖汉，奈曼，喀喇沁以及科尔沁六部等部落，而我现在所处的科尔沁正是在这条沙漠以南地区。
　　这些地理知识都是今儿个早上吴克善来我帐中时，我心血来潮吵着要他拿地图给我看才知晓的，不过眼睛瞅着羊皮纸上描绘的蜿蜒不断，来来回回的黑色线条好多遍，我也没记住这些拗口的地域名称。
　　这也难怪我！高中时我地理就极差，一看到那些鬼画符的地图，我就眼冒金星，头昏脑胀，这也是我为什么后来专修理科的主要原因。
　　当时吴克善听说我要看地图，硬是愣了好一会儿，想想也是，我一个小女孩屁都不懂一个，却要看那些军事地图，真是有点浪费资源，对牛弹琴了。只不过若不知道最基本的我如今身在何处，地理形势如何，这个心总觉得悬在喉咙口，难以安宁。
　　“格格！”托娅弯下身子在我耳边轻语：“格格，你怎么在发愣啊？”
　　我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望着桌上倒好的羊奶，只觉胃里隐隐泛起一丝恶心，抿了抿嘴，对一旁的托娅说：“你给我换碗水吧，我不想喝这个。”
　　“是。”托娅应了声，在边上倒水。
　　“堂姐！你不喝羊奶吗？那给我喝。”坐在我右侧边的乌仁恩其眼见着我不喝羊奶，挪了挪身子，蹭到我身边，端起那碗羊奶就咕噜咕噜灌进嘴里。
　　我笑了笑，看着这个活泼可爱的妹妹，不禁想到了布木布泰，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到席左侧，一群欢声笑语的女眷里头，布木布泰此时正依偎在博礼怀里撒着娇，粉嫩嫩的小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只听得她咯咯的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
　　我淡淡一笑，想起方才进帐子时，她便朝我乐呵呵的扑过来，肥肥的小身子晃悠晃悠，抓住我的袍角冲我喊：“姐姐！”
　　我对这个妹妹也不讨厌，毕竟三岁大的小娃娃，如此可爱讨喜，哪个见了都会忍不住喜欢她。那头几个女眷正哄闹着要抱博礼怀里的布木布泰，博礼笑着将布木布泰抱过去。
　　“哼！”乌仁恩其在一旁轻哼出声。
　　瞧着她那憋气样，我算是知道她为何如此讨厌布木布泰了，大人们都是宠爱幼子，布木布泰此时是族里最小的孩子，难免多受大家疼爱些，而恰恰忽略了稍稍大一些的乌仁恩其，她也只不过是个渴望得到大家多一点关爱的孩子而已。
　　我轻叹一声，目光不由得扫到了对面男人们的席面上，桑噶尔寨——乌仁恩其的额祈葛，国字脸，皮肤黝黑，长得普普通通，听说他为人粗鲁懒惰，基本上不管族里的大小事务，统统丢给他的堂兄弟——处事严谨的寨桑，寨桑的父亲莽古思，也就是“我”的祖父和桑噶尔寨的父亲明安是亲兄弟，两人分别掌管科尔沁左翼中旗和后旗，另外一只前旗由他们另一个兄弟孔果尔执掌，而他们三兄弟都是原科尔沁左翼首领纳穆寨之子，右翼旗则由科尔沁的翁果岱贝勒及他的儿子奥巴和孙子巴达礼掌控。虽同属于科尔沁一部，可是明安和翁果岱这两族在政治上交往却是各归各的，不相往来。
　　纳穆寨早些年前就去世了，如今科尔沁的左翼势力都由莽古思和明安两兄弟掌握。说起来这两兄弟倒颇有实力，把科尔沁管理得井井有条，看科尔沁如今这般繁荣昌明就知道了，不过科尔沁现今也只是蒙古族的一个小部落，实力远远不及察哈尔。
　　莽古思和明安如今上了年纪，有心无力，所以科尔沁的大部分事情都由寨桑全权负责，难怪我见他总是一副庄严肃穆的模样，要撑起科尔沁这一族势力也着实不容易。
　　“寨桑！”一个略显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席上的一切欢言笑语。
　　整个帐子片刻沉寂。
　　我疑惑的循声望去，发现这个声音正是来自主位上“我”的祖父莽古思。
　　“是。”寨桑立刻起身回应。
　　满屋子的人都小心翼翼的盯着这父子俩，周围安静的只剩轻微的呼吸声，就连原本动腾得厉害的乌仁恩其和布木布泰此刻却也安分守己的没了声儿，气氛真是有够冷的！
　　我自顾自的拿起桌上的馅饼啃起来，刚才净想其他事，都忘了填饱肚子了。
　　“再过几日便是新年了，你吩咐下去准备好祭天仪式，务必要隆重稳妥。”
　　“是，我早已吩咐他们准备妥当了。”寨桑恭敬的低头回答。
　　“嗯。”莽古思微笑着点头，眼里露出赞许的目光。
　　这么快便要过年了，我还是头一次在蒙古过年，不知道这里的除夕夜是不是也像现代一样热闹非凡？不禁想起往年家里大年夜时的那般闹腾场面，我最喜欢逢年过节的喜气洋洋了，这段日子整天闷在帐子里快憋死我了，大年夜一定要好好出去溜溜，现在只求寨桑这个老古董别让人看我看得紧！
　　视线再次瞟到对面的席上。
　　寨桑突然抬起头，表情十分严穆：“额祈葛，正月初一建州女真便会在赫图阿拉自建为国，淑勒贝勒他……”
　　“他是铁了心要与明朝对立了，建州女真自从吞并了海西女真三族，我就料到了他的雄心，虽还剩叶赫一族，但绝不会断了他的野心，叶赫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他要的怕远远不止这些……”没等寨桑说完，莽古思便低叹着出声。
　　“真他妈的狗屁！”原本在安静喝酒的桑噶尔寨忽地开口大骂，从垫上晃悠悠的站起，手里斜斜的端着酒碗，顿时席上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他。
　　看他满脸通红，嘴里尽说脏话，已然是一副醉态。
　　怎么马奶酒很烈吗？才开席没多久就喝成这样了，这酒量真是……
　　一旁的乌仁恩其此时也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的额祈葛，显然是没见过桑噶尔寨这副丑态，我愣愣的看着对面发酒疯的桑噶尔寨，咬下最后一口馅饼。
　　“努尔哈赤真是猖狂！竟然要自称大金国汗，哈哈……大明和察哈尔又岂会任由他胡来！”一句话气势高昂，声响如雷，传遍整间屋子，而我却在他喊出“努尔哈赤”这四个字时惊得愣是把最后一口正在吞咽的馅饼呛到了气管里，不住的咳嗽。
　　“咳——咳——”
　　原本沉静的宴席，因为我的一阵巨咳而打破僵局，看到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的将目光转向我，我一阵心慌，直觉想钻到桌子底下去，连忙低下头端起水碗灌下嘴。
　　“唔——”一股子骚味儿在嘴里蔓延开来，胃里顿时一阵抽搐，涌起剧烈的恶心。
　　“噗——”我终于忍不住肚子里的翻江倒海，整个儿喷出嘴，吐得满桌都是一片奶白色的浑浊液体。
　　可恶！乌仁恩其——
　　我喝下的这碗正是她刚才嚷着要喝的羊奶！要喝就给我喝光啊！害得我竟把它当成了水来喝，满嘴的骚味儿，“呕——”
　　“格格！”
　　“堂姐！”
　　“哈日珠拉！”
　　一个个急切的声音接踵而至，可我却顾不得都是谁在叫我，一味的趴在地上作呕，方才只吃了个馅饼，如今都从胃里翻滚出来，嘴里不住的往外呕东西……
　　感觉有人在拍打我的背，有人递给我帕子，我只是闭着眼呕吐，心想真的要吐死我啊，胃里东西差不多都吐完了，现在呕的全是酸水，难闻极了！此刻虽闭着眼，却还是能隐隐感觉到背上的无数目光。
　　真是衰到家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在这么严肃的时刻，我竟然如此出尽洋相，真的是没脸没皮了，该怎么收场啊？
　　闪！
　　我从软垫上起身，瞥眼瞧见座位旁那一堆黄色的不明状物，正是我这个罪魁祸首吐的，只觉喉腔里又泛起一丝难受，我忙捂着嘴，穿过站在一旁的奴婢嬷嬷，直冲门外。
　　“哈日珠拉！”
　　脚步顿了顿，是吴克善的声音，可是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急忙跑出帐子。
　　“呕——”扶着一颗大树不住的弯腰干呕，刚才都吐光了，这会子连酸水都呕不出来了，可是嘴巴里的酸涩味道还是会让人忍不住作呕。
　　“没事吧？”可及的视线里递过来一条帕子，抬起头，吴克善此时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我。见我抬头看他，他突然大笑起来，我不明所以，下一秒，帕子已贴上了我的嘴角，“你呀，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窘的抿了抿嘴，接过帕子胡乱的一擦。
　　“你可真是胡来，刚才在帐子里实在是太鲁莽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又喷又吐的，哪里是个格格样儿？回去定会被额祈葛责骂的……”
　　吴克善还在一旁对我敦敦教训，而我在把胃里能吐的尽数吐完后，被帐外的冷风一吹，此刻头脑也清醒了，脑子里来来回回的只浮现一个名字——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方才桑噶尔寨喊得的的确确是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是谁？”我木讷的看着吴克善，虽然在席上我不可能听错，但还是想要确切的答案。
　　吴克善闻言，愣了愣，古怪的看着我，“你问这个作甚？”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节带着他的手一块儿颤抖，“告诉我！他是谁？他是谁？！”
　　许是被我焦急心慌的模样吓了一大跳，呆了半晌他终于开口：“他是建州女真的淑勒贝勒，再不久就是大金国汗。”
　　我彻底一怔，缓缓松开抓住他的手，无力垂下，全身如同被泼了一盆子凉水，瑟瑟发抖。
　　大金国汗——努尔哈赤！
　　爱新觉罗努尔哈赤！
　　清太祖——努尔哈赤！
　　哈！哈！哈！我真的想仰天大笑三声啊！这真是天大的玩笑！我竟穿来明末清初？！我竟穿来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时代！
　　清太祖！名人啊，满人的老祖宗！呵！有生之年竟然能与历史人物同存一个时空，我真不知该说自己是幸还是不幸。
　　先前怎么就没想过呢？明万历四十三年，可不就是快接近明亡了吗？我对明朝的认识也只是从电视剧《大明嫔妃》上知晓一点，因为太子朱常洛的痴情深深打动了我，所以特地去网上查过他的资料，他的父亲万历帝死后，就由他继位为明光宗，不过因为后来的红丸案，早早升天，是明朝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一个皇帝，而后是他的儿子朱由校，这个少年皇帝登基为明熹宗，最后却同样因为服用“仙药”暴毙而亡，再后来便是他的弟弟信王朱由检称帝，也就是历史上的崇祯皇帝——明朝的亡国之君。
　　明朝亡了之后接下来便是清朝登上历史舞台，可是没专修过历史的我对清朝的认知只是粗浅的停留在康熙，雍正，乾隆三个盛世年间，还都是看一些言情连续剧知道点后宫八卦，对于清初，我可是一概不知啊！
　　不对！知还是知道点的，小学的时候看过一点宁静版的《孝庄秘史》，不过那可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啊！还只看过三三两两的几个画面，我依稀只记得孝庄和多尔衮之间的那点野史，多尔衮号称皇父摄政王，辅佐顺治直捣紫禁城，再后来便是康熙爷，那顺治前面是谁……
　　皇太极！对了！是皇太极！清太宗——皇太极！是他创立大清王朝的！努尔哈赤到死都没称帝，他的儿子皇太极才是大清史上第一个皇帝！
　　天哪……我为什么会来到这样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啊，先不说此刻我所在的蒙古四分五裂，各部各据一股势力，就是明朝与大金之间也是两虎相争，往死里斗！要想在这里舒舒服服的过日子只怕是白日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