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旬》昔童忆

71、深藏多年的秘密

　　当蔷薇花盛开的时候，太阳花也开始展露风采，一簇一簇拥成一团，争芳斗艳。
　　周旬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坐在蔷薇花圃旁，摆弄着一朵朵小小的太阳花，太阳花的椭圆的叶子厚厚的，周旬喜欢轻轻捏着厚实的叶子微微用力，有汁液轻轻溅出。
　　“三十。”周旬轻轻呢喃，自从上次丛薇来了之后，苏墨以让周旬好好复习为由就再没来过周家，周旬每天都以报复她最喜欢的太阳花这种行为来报复久久不来探望自己的苏墨。
　　这已经是他捏碎的第三十片叶子了，他在花丛旁坐了好久，直到西方渐红，夕阳渐逝，太阳快要下山时才准备离开，看来，苏墨今天又不会来了。
　　周旬慢慢站起身，向屋内踱去，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他希望苏墨明天可以过来，哪怕只是说一句生日快乐也好，他知道苏墨真正介怀的是什么，所有人都知道的自己的过去，只有苏墨不知道，或许，那件自己本来不准备告诉她的事情真的到了该告诉她的时候了，尽管，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周旬轻轻拿起电话，拨通了苏家的号码，这个点，苏墨应该回家了。
　　很久没有听到苏墨的声音，乍一听见，竟有些激动，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他听见苏墨软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阿旬吗？有什么事吗？”
　　周旬笑笑，说道：“明天是我的生日。”
　　“嗯，我知道，只是，这次我没有准备生日礼物。”
　　“这不重要，我希望，我，希望你明天能来。”周旬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充满希冀。
　　“可是，我，明天还要上课。”
　　周旬听不出苏墨的感情，他不知道苏墨说完这句话后有没有惋惜，有没有一丝丝不舍，他只知道自己眼里的希冀一点点散去，她，这是拒绝了吗？第一次，苏墨拒绝了他。
　　因为周旬腿上的伤，所以今年的生日宴被周老爷子取消了，只说过生日就该一家人坐在一起，和和美美的吃顿饭就好。张姨怕周旬会不高兴，正思考着一会儿应该如何宽慰他，却不料，周旬听到这个消息后只是笑笑，并没有流露出半点不快的神色，张姨很是讶异，他今天这个样子和平时还真的是有点不一样。
　　周旬安静的坐在沙发上，张姨早早的就去厨房忙活了，爷爷也去了书房，整个客厅就只有他自己而已，随手拿起手边的杂志，漫无目的的乱翻着，他最希望来的人不准备来，那么旁的人来不来他也无所谓了。他突然非常憎恶自己受伤的腿，倘若自己没有受伤的话，现在就可以冲到苏家，或者冲到学校，把那个还没有对他说生日快乐的人揪过来，强迫她对自己说：“阿旬，生日快乐。”
　　那段自己最不愿意说的过去就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苏墨因为介怀它可以做到完全忽视自己，周旬突然变得很生气，直起身，准备走出家门，他想，即便自己现在腿脚不灵便，但是把苏墨捉过来的能力还是有的。
　　因为愤怒，行走的步速也加快了，用力的打开门，却差点和眼前的人撞个满怀。
　　周旬低头看过去，瞪大眼睛，苏墨抚着被他撞疼的额头，满眼怨愤：“受伤的人怎么还这么毛躁？”
　　周旬呆呆的望着眼前的人，满脸的不敢相信，过会儿，傻笑两声，开心之情溢于言表，像个孩子一般。
　　苏墨越过他走进屋子，周旬看着她的背影，苏墨突然转身，笑道：“刚才还那么步履匆匆，健康茁壮，怎么，现在不能自己走进来了？”
　　周旬不好意思的抚了抚头，关好门，走进屋来。
　　“我，还是没有准备好礼物，你知道的，我一直都不知道送你什么好的，总不能，还送你围脖吧。”苏墨略带歉意的说。
　　周旬豪气的一挥手：“苏墨，那些都不重要，你把你自己送给我不就行了。”
　　苏墨听到这话，有些不好意思：“你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不正经。”
　　周旬满脸委屈：“你喜欢的不就是不正经的我吗？再者说，我现在很正经，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现在这么正经过，苏墨，我从未对你说过让你做我的女朋友吧，就那样强势的占有你，而你却从没有怨恨过，那么，现在，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苏墨看着周旬，周旬脸上还挂着笑容，眼里满是真诚，神情里透着挥之不去的认真，这样一本正经的阿旬，第一次征求苏墨意见的阿旬。
　　苏墨轻轻坐到周旬身边，笑了。周旬看着这意味不明的笑容有些不确定：“苏墨，同意还是不同意啊，你这干笑是什么意思啊？”
　　苏墨看着他，眉眼里全是呵护：“你知道的，我是不会拒绝你的。”
　　喜悦瞬间涨满整张脸，周旬有些眉飞色舞，他说：“真希望我现在可以摆脱这副双拐，这样的话就能把你抱起来原地打转了。”
　　苏墨轻轻伸出食指，慢慢掠过周旬的眼睛，鼻子，嘴唇。嘴角漾出笑意：“阿旬，只是这样轻轻拂过就觉得满足，觉得这样就已经很好，以前的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你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周旬握住苏墨的手，轻轻放于自己的脸庞：“那就这样，不要离开，愿意停留多久就停留多久，我再也不会把你推开了。”
　　苏墨微闭着眼睛，嘴角绽开笑意，心里全是满足。
　　下午无人之时，周旬带着苏墨来到蔷薇花圃，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是带苏墨来看太阳花的，下午的太阳花几乎全都谢了，它们都是迎着朝阳而开，当朝阳退去，也会慢慢的闭合，就好像害羞的小姑娘一样。
　　周旬和苏墨坐在老槐树底下，这里是他们固定观赏的地方，充斥的也全是他们的回忆。
　　周旬说：“苏墨，我知道你在介怀什么，现在，我准备告诉你了，毕竟，作为我的女朋友，你是有权利知道一切的。”
　　苏墨看着周旬，全是理解：“我有一段时间的确执着于你不愿意说的那段过去，总觉得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那么我喜欢的阿旬，总是在我面前活灵活现的阿旬，终归是不完整的，但现在不会了，即便你决定永远都不会告诉我也没有关系，因为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而不是过去的阿旬。”
　　周旬的眼睛望向远方，脸上写满惆怅，溢满痛苦，毕竟那段回忆是那么的让他心痛，痛到窒息，只要想起，都觉得是种煎熬。
　　他说：“我这一生都在恨着一个女人，但我父亲这一生却深爱着这个女人，她并不是我的母亲，相反，我的母亲因她而死。
　　虽然我对于母亲完全没有印象，但是从张姨和爷爷偶尔的回忆中不难知道，我的母亲出身名门，是大家闺秀，秀外慧中，温柔体贴，我想她是深爱着父亲的，否则也不会在面对父亲的背叛时做出那么激烈的行为。
　　我不知道母亲是如何发现父亲和那个女人的婚外情的，懂事后才从别人口中得知母亲是患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在我满一周岁生日时，母亲割腕自杀了，就在我旁边，鲜血染红了整张床单，我就那样躺在血泊中哭泣，但是，我的哭泣并未唤回母亲，母亲与我被人发现时，她已经断气了，张姨后来告诉我，他们发现母亲时，我的手腕上也是有一条伤疤的，显然，母亲当时是想带我一起离开这个世界的，只是后来，没有下得去手。
　　那么多年，我都认为母亲只是因为产后抑郁症才走上绝路的，对此没有半点怀疑。或许，是命中注定我会知道答案，父亲对于母亲是充满愧疚的，他在某个晚上拿着母亲的照片忏悔时，恰好被起夜上厕所的我听见，原来，母亲在怀着我的时候，那个女人跑来找过父亲，父亲不在，母亲接见了她，也因此，母亲知道了她最爱的男人背着她居然一直，一直在和别的女人私通，也明白了父亲最爱的女人，一直都不是她。
　　我想倘若父亲在知道这件事后不去见那个女人的话，或许母亲也不会做出这种决绝的事情来，父亲在得知母亲让她最爱的女人回到故乡后异常愤怒，生平第一次，狠狠的斥责了母亲，母亲也因为那件事早产，所以，在我出生那天，我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了。
　　知道事情真相后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这些年对我都是爱答不理的了，以前我以为父亲只是因为不喜欢我而已，就在那时我明白了，他只是不敢面对我而已。
　　可是苏墨，你知道的，我并不恨他，相反，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深深爱着他，尽管别人都斥责他不务正业，但在我眼里，他却是无所不能的，他是那么才华横溢，他笔下的东西，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她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画画的启蒙老师。我，自始至终，即便在得知真相后都没有恨过他。
　　再后来，他又娶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林蔷。
　　那时候我十三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班上已经有很多女生会给我递情书了，林蔷在走进周宅的那一刹那我觉得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因为这个女子变得明亮了，我一直闭塞的心突然就有了要打开的冲动，可是紧接着，我便又跌入了万丈深渊，父亲让我叫她妈妈，还说他们已经在外地举办了婚礼，爷爷对于父亲的行为一向不耻，所以对于他的女人也不甚看好。那时候的我，第一次和爷爷站在了统一战线，也装出一副很讨厌林蔷的样子，每天和她作对，欺负她，可是她啊，即便被我气得眼里含着泪光，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容，她喜欢蔷薇花，春天的时候自己将那片闲置已久的空地整理成花圃，夏天蔷薇盛开时叫我出去和她一起观赏，而我总会把她的花丛弄得一塌糊涂，明明很心疼，却拼命伪装无所谓。她总是说：“阿旬啊，你为什么就这么讨厌我呢。”
　　每次听她说完这句话后我都会迅速离开，一个人躲在洗手间泪流满面，我怎么会讨厌她，怎么会，只是，从我见到她时便也看见了我们永远无法消除的距离，我用蛮横、偏执来掩盖我内心的喜欢和惶恐，而她用包容和温柔让我一次次的欲罢不能。
　　她嫁给父亲的第二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总是哀声叹气，愁云惨淡，她的一举一动我全都看在眼里，她痛苦我也很心痛，却不知如何安慰，也不知道她这是为哪般，那时候，我很少见的不再与她作对，相反，偶尔还会关心她一下，她总是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对我说：“没事的，阿旬，我没事的。”
　　我以为，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思念父亲，因为父亲每年都在各地写生，很少回家，但后来，我明白了，她的哀愁和母亲一样，都是源于，父亲不爱她们。
　　那天，家里有一场聚会，父亲也回家了，我和林蔷都很开心，但父亲看上去却好像在压抑着什么般，脸上布满阴云，我记得，在那天很晚的时候，客人们都走了，父亲也不见了。
　　林蔷最喜欢花圃旁边的秋千，无论开心还是难过，都会去那儿坐一坐，我看着她一个人荡着秋千，形单影只，便跑出去找父亲，然后，我见到了我这一生都不愿意看见的画面，父亲和另外一个女人在角落里抱作一团，他们看上去很痛苦的样子，父亲好像是在质问她关于母亲自杀的那件事情，由此我才确定，原来当年那个女人便是她。
　　那个女人一直在说爱，一直在说，父亲也泪流满面，虽然说着要分开，眼里却全是不舍。苏墨，你说她懂得什么是爱吗？爱，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呢？
　　父亲并没有发现在一旁偷看的我，而我却发现了站在后面的林蔷。
　　她的眼神深深的震撼了我，那样的哀愁，那样痛苦的脸上充斥着难以置信、溢满了绝望。
　　那一晚我们两个都受到了打击，而我必须得安慰她，可是我毕竟不是父亲，她的伤，又怎是我能解得。
　　从那以后，我便很少与父亲交流，我开始厌恶他，父亲似乎也发现了这点，看向我的眼神居然充满了小心翼翼，好像害怕一不留神便会被我憎恨一样。但当时的我最担心的还是林蔷，那晚之后她便整日的心不在焉，好像失了灵魂一般，最让我害怕的是张姨有一次偷偷告诉我，他说：“林蔷现在的样子和当年的母亲很想像。”
　　我每天都会偷偷跟着她，保护她，生怕她会发生什么意外，后来，我就发现林蔷每天都在吞食大量的安眠药，当时我急疯了，跑过去夺过她的药，狠狠的掷在地上，林蔷吓了一跳，紧接着便疯了似的跑去捡，我拼命地拦着她，拼命地抱着她，林蔷突然嚎啕大哭，歇斯底里。我当时很绝望，很痛苦，痛苦到失了理智，说出了“即便没有父亲，你还有我，我喜欢你的话”。然后，便被听到声响跑过来的父亲和爷爷听到了。
　　那明明是我的错，可爷爷却把父亲狠狠的教训了一顿，爷爷认为之所以会这样全是因为父亲不检点，我眼睁睁看着盛怒的爷爷把父亲打得皮开肉绽，父亲却不肯吭一声，当发现我在看他时，还笑着对我说：“小旬，这不怪你，快回房，父亲这样不好看。”
　　我的眼泪决堤而下，冲过去乞求爷爷住手，爷爷那般的脾气哪肯听我的话，藤条一下一下的落下来，打到父亲身上，打到我的心里。
　　爷爷停手后，林蔷拿着药跑去搀扶父亲，我看见父亲狠狠的甩开了林蔷的手，这可能成为了林蔷后来崩溃的爆发点，我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散去，最后只剩绝望。
　　父亲在那以后便再没理过她，她也变得越来越敏感和不安，一点小动静就会吓得缩成一团。而我，却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因为我终于明白，那样，只会害了她。
　　当父亲意识到林蔷精神的转变时，已经晚了。
　　她离家出走，很久没有消息，突然有一天打来电话约父亲在他们第一次相识的地方见面，父亲突然觉悟，仿佛是想到了当年我的母亲，所以执意要去。由于林蔷已经崩溃，所有人都劝他不要孤身涉险，而他却执意不从，他说一切皆因他而起，就应该让他来结束。
　　当时丛薇也在我家，所以知道这件事的外人便只有她，父亲说即便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也不要报警，因为他明白，林蔷是不会伤害他的。父亲的话，我是相信的，林蔷就算会伤害所有人也不会选择伤害父亲，因为父亲是她最爱的男人。
　　父亲真的直到傍晚都没回来，我们谁都没有报警。但随后，便接到了警察局打给爷爷的电话，他们说他们赶到时，林蔷好像突然受到什么刺激般，从楼上坠落，父亲为了救她，也不慎跌下，双双死亡。
　　我说过的，说过的不让报警，林蔷那时候一如惊弓之鸟，警察赶去只会起反面效果，我确定我们谁都没有报警，只有丛薇例外，因为她离开了，所以我不确定她做了什么，我当时恨不得掐死她。
　　可阿文却说，是他报的警，她说丛薇因为害怕，找他商量对策，丛薇也只告诉了他一个人而已。
　　苏墨，我失去了世界上最亲的人之后，紧接着，我最好的哥们儿也背叛了我，我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我恨丛薇，也恨苏文，更恨我自己，于是，在整个家族都沉浸在一片伤痛的时候，我也选择了死亡。
　　只是后来我并没有没死成，所以，我才想到报复，我决定报复那个女人，报复所有伤害过我的人，那段时间，仇恨成了我做所有事情的动力。“
　　周旬的情绪似乎一时之间难以平复，泪水无声的淌下，而苏墨早已经泣不成声，她紧紧的抱住周旬：“阿旬，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回忆这么痛苦的往事，对不起，对不起。”
　　周旬嘴角挤出一抹笑意，轻轻开口：“对不起我的又怎会是你，一直，都不是你。”
　　“阿旬，那个女人和我有关系对不对。”苏墨突然抬眸问道。
　　周旬一愣，答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