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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万里西风瀚海沙 逻棘森林的 ...

  •   逻棘森林的中央此时却是一片白昼,脆弱的水珠再也阻挡不住炽烈的阳光,整个森林顿时通明透亮!

      白衣公子坐在白昼的中心,浸透的衣襟上全是潮湿的虚汗,在此时世间最强烈的阳光照耀下他的身体好似透明得下一刻就要融入空气当中。
      他缓慢地舒展着四肢,原本蜷缩的身体好似一块坚冰被温泉融化着,动作迟缓地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拆筋散骨的极刑。
      日夜的交替停止了,时间也不再流动。没有人知道,这短暂的时刻里,世间所有虚无的东西——光、风、声音、时间,全都汇聚到了这里,也可以说,是被借到了这里。
      白衣公子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姿态,像一个断线的木偶般斜靠在树边。日光乍时大盛,直射向他的面庞!他的脸像一块被精心雕琢的水晶,隐隐透着阴柔之气,却在此刻盛放出日月的光芒!
      他安静了很久,仿佛周身都盛满了日光滋养之下的倦意,万物都陪着他静默着,太阳的光芒旋转着倾斜,慢慢就要坠入天际,真正的黑夜眼看着就要来临。
      那公子这时却睁开了眼睛,他的双目丝毫没有被直射向他脸庞的光芒刺痛,仿佛早已适应了这般刺眼的明亮,只是漆黑的眼球有些不自然的混沌,好像刚刚挣扎的过程中做了一个绵长的梦。只见他指尖微动,凭空划出了一个符咒样的东西,炽烈的阳光下这样的场景仿佛是天神在作画。他如冷玉一般的脸庞上有些焦急,好似再慢一些,再慢一些的话梦中的画面就会在脑海中消失。

      树林中不再安静,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大,树叶之间相互摩挲着,好像在进行着私密的耳语。
      天色渐渐要变得昏暗,远方的太阳就快要没入地平线之下。整个林子在此刻都像染上了不安的气息,震颤着躁动起来!空气中游走着轻声的低吟,像是山河湖海都在呼唤着同一个人的名字。
      突然,所有的树叶停止了颤动,似乎是在激烈的争执之后统一了意见,重新恢复了安静。

      白衣公子的手指更加急速的转动,刚才混沌的眼神现在也变得坚定而清明。
      只见在他呼啸成风的指尖之下,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林子一阵巨大的震荡,林中树叶全都变得枯黄——
      四季枯荣在顷刻上演!

      而逻棘森林的中心,万丈光芒照射的焦点,之前细不可见的雾气却越聚越多,越聚越拢,这些小水滴仿佛不会蒸发似的,顽固地向着快要消失的日光光束中聚集。
      这些水滴慢慢凝结成水珠,从四面八方奔走而来,它们相互召唤着,融合着,竟在明亮的光束中央凝结成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水蓝色的女子,通体透明,像是浮动的冰雕一样美丽,炽热的阳光也在她慢慢凝聚成形的过程中渐渐柔和下来,这女子的出现就像是温柔的海水轻轻扑打着燥热的沙粒,让这林中刚刚涌出的戾气消失殆尽。

      女子的出现伴随着风的低吼,这风中依然绵延着冗长的低吟,现在却似乎要冲破某一层屏障破土而出。
      年轻公子的手指慢慢地顿在了空中,站起身来。他屏气凝神看着眼前这幅绝美的景象,仿佛在看着自己的梦境。他有些犹豫地抬步,向那水凝聚而成的雕像走去。
      这水雕像虽然是通体的蓝色,但是明亮的日光照耀下依然清晰可见上下翻飞的衣袂。这女子正以低头抚琴的姿势悬空坐着,风的吹动下她的指间也恍惚间微动弹拨着水做的琴丝。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沉默着等待白衣公子的靠近。
      若不是这个人此刻走在神秘又怪异得恍若幻境一般的景色当中,谁又能仅凭他一袭白衣就能断定,这个全身在此刻焕发出垂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绝望的人,是世人们正交口相传的救世扶桑!

      夕阳真正的落下了,人世进入了平常的黑夜,蓝色女子的身形没等到扶桑的触摸就烟消云散,这些水珠盘旋在空中,迟迟不愿离去。
      白衣公子仰头站在原地,好像还没反应过来日光的骤然消退和刚刚还真实再现的女子的突然消失。
      风中残留着沙哑的低吼,那个名字越来越清晰,仿佛近在耳边。
      只见那扶桑世子全身脱力的倒在已经被日光烤焦的一块草皮上,双目却牢牢地直视着那些不愿离去的水滴。又见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手艰难地抬向高处,停顿住,却最终还是慢慢画了一个符咒。
      这些水珠仿佛得到了赦免似的,迅速地飞向四面八方,不出片刻,这片逻棘林又恢复了茂盛葱绿!
      风似乎再也没有了呼啸的力气,原本有力的嘶吼此刻也变为小声的呻吟,可那个名字就仿佛被刻在空气中似的,纠缠着,撕扯着,终于轻轻地蔓延开来——
      “白海沙…………白海沙…………”
      只见那扶桑世子干裂的嘴唇上下翕动,方才神采奕奕的双目无力地闭起。

      平地襄金玉,翡翠属泠阳。这是在说隔着上京遥遥相望的两座著名城镇——平襄城和泠阳镇。
      泠阳镇最著名的莫过于泠阳河了,这条河水色碧绿,把整个泠阳镇完全地环绕,它的美还不仅于此,它的许多分支错综复杂地伸入泠阳镇的腹地,外围的支流却与江海相连,水质清澈无染,也是大胤重要的水路之一。
      这条被称作“翡翠河”的著名河流上正行驶一艘渡船,这船色泽暗淡,材质破旧,想必是岸边哪个贫穷人家钻了大胤律法的空儿出来拉生意——大胤帝国是不允许这样非官府批准的民船在白天渡泠阳河的。

      “啐,这破船怎么行的这么慢!”身材彪悍的大汉从船上撑起身,恶狠狠地抱怨了一句。
      旁边一个比他稍微年轻点儿的大汉连忙拉的他又坐下来:“二哥,别乱动,这船本来就不稳。”
      哪知这句话又挑起了他的怒火,虽被同伴拉下来了,嘴里还是骂骂咧咧:“慢就算了,动一动都不能了!这还是在坐船么,这他娘的是在受罪!”
      坐在他斜对面的阿九此时正在百无聊赖地编织着上船前顺手拔下的杂草,漫无目的地抬头望着:“不知几时才能到呢?”
      火气十足的大汉听得小兄弟这么一句随口之言,又是扭头冲着船头吼道:“船老大,以这狗日的速度我们什么时候能到上京!”
      船头划桨的是一老一少两个人,那老人面色平静,手臂依旧机械的摇动着,而老人旁边的少年却是蹙了蹙眉,忍住了心底厌烦的情绪,毫无语气道:“天亮应该就能到了。”
      谁知这大汉依旧不依不饶:“没问你!问船老大呢!什么时候到上京!”
      船头的少年也是按捺不住了:“我爹耳朵不好,我不是告诉你们了吗!天亮就到了!”还想再争执几句,却被老人按住了肩膀,老人一手划桨,一边轻轻道:“别跟他们计较,看他们这么急也是有急事吧,他们给的银两够我们过活一个月了……忍忍吧。”
      少年听及此,只有暗暗地剜了他们一眼,咬着嘴唇继续划桨。

      河面上波沉风静,泠阳河在夜色下恍若一张覆盖着泠阳城的巨大的翡翠网。
      船上的汉子也安静下来,风中只剩船桨划水的声音,倏地,伴随着扑簌簌的拍打翅膀的声响,一只不起眼的鸟儿落在船尾,蹦哒了好几下才立稳。
      本来就无所事事的几个大汉立即发现这个外来者,纷纷盯着它,这只鸟儿也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又连着向后蹦哒了好几下,就快要掉下水去了,尖锐的嗓音突兀地响起:“干嘛!干嘛!”
      船上的大汉们都是一惊,这鸟儿居然会讲话!
      黑夜中看不清这鸟的形态,只见得它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灵巧地转着,几个大汉深深地吸了口气,真是见鬼了!
      这多人一鸟对望着,场面说不出的诡异。阿九最先反应过来:“大家别怕,是只鹦鹉。” 话音刚落,同行的大汉们都舒了一口气。
      不知是谁提议道:“这鸟儿看起来有灵性,不如把它抓过来玩玩儿,到上京还有会儿呢。”
      阿九当属最感兴趣的,他在看到这鸟儿蹦哒上船的时候就说不出地喜爱,连忙道:“我去我去,我最轻!你们谁去船都会翻啦!”
      大汉们相互看了几眼,同意了他的要求。
      只见着身材轻巧的阿九小心翼翼地走在船中央,弓着腰向船尾挪去,那鸟儿也像不怕他似的,被他一把就捉住:“干嘛!干嘛!”这尖锐的声音把阿九吓了一跳,他只顾抓着鸟儿,脚上虚晃了好几下,船身颠簸。
      “船老大,开稳点儿会死吗!”彪悍的大汉又是粗鲁的开口。
      “是你们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关我和我爹什么事!”船头的少年也不甘示弱。
      争执的当口,阿九已经双手捧着鸟儿回到大汉们当中:“别吵啦,是我没站稳。”说完把鸟儿放在船板上,大汉们努力减小着幅度挪动着身躯,纷纷围了过来。
      阿九最是积极,逗弄着鸟儿:“你叫什么名字?”
      鸟儿又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辨别眼前的是好人还是坏人,能不能把家底报给他,好一会儿尖锐的嗓音才响起:“阿豫的鹦鹉!”
      众人见这鸟儿好像真的通人性,更加好奇了:“阿豫?女的?”
      鸟儿有些急躁,似乎是在申辩:“男的!男的!”
      有的大汉嘀咕起来:“男的叫什么‘阿豫’?还养只鹦鹉?”
      这灰毛并不起眼的鹦鹉看上去十分着急别人诋毁他的主人,声音变得刺耳:“扶桑世子,世子扶桑!”
      扶桑世子,世子扶桑!
      大汉们都好像被定在了船上,看着这只突然出现的鸟儿。是救世的扶桑……那天遇到的白衣公子?
      船头的少年也是放下船桨,向他们跑来,对着那鹦鹉惊讶地质疑:“你说什么!”
      领头的大汉最先反应过来,低声道:“鹦鹉本是家养的宠物,这只却能徘徊于泠阳河之上……实属异类啊,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阿九知道自己也许惹了一个不小的祸事,捧起鹦鹉就抛向天空。被遗弃的鸟儿还没反应过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船头的少年却是一跺脚:“你们放走它干嘛!我还要问它‘扶桑世子’在哪里呢!”
      “你认识?”
      “不是……我娘染上了瘟疫,听说只有那个神医能救她……算了,一只鸟的嘴里也问不出什么。”说罢又朝船头走去。
      大汉们面面相觑,有些人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鸟儿仿佛确定了这群人已经抛弃了它的事实,张开翅膀飞速向前飞去,这哪里像是家养的鸟儿,分明比雄鹰还要快!
      河风中还回荡着它有些凄厉的鸣叫——
      “扶桑世子,世子扶桑!”
      而船头的少年却只是卖力地划动着船桨,神情甚是落寞。

      夜色褪尽寒冬暖,深宫葬得红颜碎。上京的皇宫偏殿内此时正是灯火通明,万籁俱寂。
      鲜红色长裙的女子跪在殿外的大理石台阶上,额头印在冰凉的石阶上,一手紧撺着腰间的佩剑。
      她的声音清脆又动听,在黎明的曙光下有如初生的百灵:“恳请王爷让我见我的未婚夫婿!”
      殿内有人悄无声息地踱着步,一袭黑衣让他看起来像个嗜血的独裁者,他好似在这个夜晚已经听到了无数次这样的请求,神色有了些许的无奈。
      “雁渡公主,你也贵为王室的血裔,说话竟然这么……哈,不愧是大漠上的儿女。”
      公主完全不理会他言辞中的调笑,只是正色道:“请王爷让我见赫连骞泽!”
      谁知王爷听得她的再次请求竟然大笑起来:“哈哈哈……赫连骞泽,你的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他日后定会飞黄腾达平步青云而你!连他的名字都叫不起!”王爷一步步走向殿外的红字美人儿,像是在一步步靠近一个肮脏的阴谋,“你现在不顾你公主的身份向我下跪只为见他一面,而他呢?”
      摄政王看着面前雁渡公主有些慌张的神色,更是得意:“你来找我也是因为感觉到有些不对吧……那或许是因为你心中的白马王子正拥着软玉温香春宵一刻呢!”
      雁渡公主的手更加紧紧地握住了剑,雪白的肤色上青筋清晰可见:“不!他不是这样的人!你胡说!”娇贵的公主微微喘息着,直视着眼前阴晴不定的摄政王爷,捧出更有力的证据,“而且,那个地方哪有什么女人!”
      王爷脸上流露出鄙夷的神色,好像觉得刺激她有趣似的:“怎么没有女人,那个女人像水一般温柔灵动……在那里的男人几乎人人都爱她呢。”
      雁渡公主压抑住拔剑的渴望,脑子里却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不过却被很快打消了……“你撒谎!”不会是那个人吧,那种地方以她的身子骨怕是半刻也呆不下去……不……不会是那个女人。
      宫外的的天渐渐亮了起来。

      远在平襄的陀兰塔里却是一阵密集的夺夺夺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紫衣的女子手不停地攀着旋转木梯的扶手直往塔顶而去,不顾身后纪昀好奇的呼喊。她脚步飞快,裙摆飞扬得就像一抹紫烟,平日里苍白无色的双颊此刻因为惊讶与恐惧而涌上莫名的潮红,她惊慌得顾不得喘息,只想快一点奔向塔顶!
      她要赶紧告诉仲俚法师她刚刚看到了什么!
      那是怎样恐怖的景象啊……
      那间屋子仿佛是用强大念力凝聚起来的一个幻境……
      里面有木剑,腰带,口琴,女子的长发这些真实物品,被人为地分散在屋子的各处,她看到这些并不惊讶,可是每个这些小物品附近都“站”着一个人影!一个像是用蓝色烟气汇聚起来的人影!
      这些人影不会动,用或坐或立的姿势定在那里,有的凭窗眺望,有的低眉沉思,有的席地抚琴,有的眉飞色舞好像在跟身边的人诉说着有趣的事……都是同一个人,却用不同的姿态定格住,仿佛有人扭转了时间,用虚无的气息重塑着虚无的回忆!
      薛紫伊依然飞快地向塔顶奔跑着,最顶上的,陀兰塔的主人啊,你定是无法预料自己亲手赋予了天神以灵魂!
      她心中的恐惧与渴望越来越急切,其实当她看到那把木剑和那些长发还有不该出现在世子房间的女人物品的时候,就是一股子嫉恨与愤懑涌上心头!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却也越来越轻盈……她知道!她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那个人,都是那把木剑的主人!
      微光笼罩下陀兰塔也将迎来新的一天,谁也不知塔内的木梯上正尘土飞扬只因一个女子步履匆忙。
      若不是她无法出声,她咬牙切齿的呼喊必定为响彻整个陀兰塔——
      “白海沙!白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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