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扶桑》休言

1、终岁不闻丝竹声 大胤昭光六

　　大胤昭光六年，境外硝烟四起，战乱纷纷，境内百姓疾苦，民不聊生。灾祸几多重，这大胤也许是气数将尽，又赶上瘟疫横行，更是给这绝境中的王朝添上一片黯淡的阴影。

　　话说这大胤王朝这一任的昭光皇帝年仅十六岁，不问朝事，令朝中大臣乃至皇亲国戚称其为幼帝，暗喻其年龄尚幼，这“不上朝，不论政”的罪名倒也坐得稳实得名正言顺。当权者皇太后却是精于朝中各种明争暗斗，无力问及百姓喜乐。于是朝中便形成了摄政王党拉拢皇太后，扶桑侯党力挺新帝的两强对峙局面。

　　塞外狼烟起，宫中歌舞欢。
　　大胤昭光六年春，阳春亭外。幼帝在宫女的簇拥下坐上王座，他身边的女子看上去比他略微年长，一袭红妆更衬得她娇艳欲滴，若说这宫中还有谁能于天子在场之时仍能以红傲视群芳，那当然非皇家玫瑰雁渡公主莫属。这公主美的怪异，不似中原上女子小巧玲珑的美，她眉眼上挑，低头抬手间宛如有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硬生生把人的魂魄吸了去，这样的女人对男人来说就好像火对飞蛾的诱惑。只是这样的女子生在皇家却着实奇怪，而公主却丝毫意会不到自己美的多么格格不入，像戈壁上固执盛开的红蔷薇肆意绽放着她的美。

　　幼帝亭外观歌舞。
　　随着舞女们的翩跹舞步昭光帝手舞足蹈，丝毫没有帝王的样子，而坐在他身旁的皇太后却是一脸宠爱得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宠溺又柔和，毫无瑕疵得就像一个疼儿子的平凡母亲。而一旁的雁渡公主只是勾唇笑着，却也能让人看出万种风情，一袭红衣更衬得她面色如玉，只见她好像厌烦了这舞女们繁琐又无趣的舞蹈，微微簇了簇眉，果断提起身侧的剑，没错是剑——雁渡公主不仅可以着红色出入宫闱而不为礼法所伤，更可以提剑护身。她膝盖蜷曲形成一个“跪”的姿势，稍微接触过一些塞外风尘的人都知道，那是摩西族人行的礼法。
　　“雁渡觉着这些舞都是陈腔烂调，不如让雁渡献丑为大家带来一曲剑舞如何？”
　　皇帝安静下来，皇太后静静地瞧着她怪异地跪姿，朝臣们期待却又不敢声张。
　　这静默维持了良久，终于听到皇太后略带戏谑的声音:
　　“雁渡公主的剑舞‘雁过留声’可谓震惊世人，尔等要有眼福了。”
　　大臣们纷纷松了口气，又不由地在心里窃喜。
　　雁渡公主只当皇太后是应允了，提剑应了一声“是。”

　　阳春亭内却不似外边儿那样热闹，整个亭子以中间的六合桌为中心形成一种凝重的氛围。
　　“王爷您看，雁渡公主要跳舞了。”提督脸上贴着笑，语气谄媚。
　　他面前的男子年近中年，一袭黑衣黑发，周身清冷，想必这阳春亭的低气压就是从他身上发散开来。他的五官并不十分立体，但面无表情时平地而起一股庄重与威严之气，王室风范一览无余。他眼神并未看向艳绝天下的雁渡公主，却是直视着皇帝身边正微笑着的皇太后，似是想从她的面具中读出她的心思。
　　“王爷……王爷！”提督小心翼翼地唤着。
　　“别烦！让你做好自己的事却搞得一团糟，还想让我帮你收拾你的烂摊子吗！”黑衣的中年男子神情暴怒，似已无力忍受提督的聒噪。
　　胆小的提督连忙跪了下来:“我……我不过是从中抽了……抽了十分之一……谁知道他们那边嫌不够……我……”
　　“好啊你，十分之一！我们上次送到那边的是多少？是十万黄金！十万！你就从中抽走了一万！”黑衣男子面色渐渐狰狞，“你养了几房妾室？家中老人儿女有这么多需要你用这么多钱养吗！”
　　“不……”
　　“给我带下去，拿掉他提督的头衔，让他捧着一万黄金去和他的三妻四妾逍遥去吧！”王爷盛怒。
　　“王爷别……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以后一定会谨遵您的意思行事的……王爷……”提督吓得冷汗直流，腿也哆嗦，话也哆嗦。
　　摄政王这时反而渐渐冷静下来，面露不屑之色:“哦？还想继续当你这个狗官？还想继续在本王的大事中谋利？”
　　“王爷……”提督听到这儿，已经知道自己活路已断，“只求王爷不要杀我妻儿……”
　　摄政王轻轻地笑起来:“你倒是聪明，知道我要杀你……”指尖悠悠地敲击着六合桌的桌面，“带下去吧！给他留个全尸。”
　　这时摄政王身边一个体态臃肿的老人突然用沙哑的嗓音笑出声来:“呵呵，王爷这么多年……还是喜怒无常，杀性不改啊。”
　　“亚父何出此言？此人该杀！”
　　“呵呵呵呵，该杀……”被称作“亚父”的老人目光浑浊，对摄政王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捧起酒壶喝酒。
　　摄政王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枷谷关失守，王爷必定着急，可王爷想过没有……就算那十万全送了过去……对方也会找出借口不遵守诺言呢？”老人喉咙里咕着酒，话语断断续续。
　　他想过，他怎么会没想过！他万万想不到现在边塞的安宁，国家的勉强维系也要动用到金钱！他愤怒啊……他甚至不怪那个贪财惹事的提督，他恨自己，恨自己身处的国家！
　　“王爷啊，要想保住荣华富贵……怎么会那么简单呢！”
　　摄政王听及此，用食指重重地按了按太阳穴，面露凶色。
　　亚父虽然看上去醉意朦胧可还是聪明地及时调转话头:“看那表里不一的扶桑侯爷……哟喂……这小雁渡都舞到跟前了……还面不改色的……真是人才啊，难得。”
　　摄政王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雁渡公主脚步轻盈掠过宾客席，目光流转，手中的长剑翻飞有致，剑鞘也似她的眉目一般倾泻出一抹神韵来。而宾客席首座的扶桑侯只是面无表情地观赏，在高潮处随着其他宾客一同鼓掌，不细看不觉寡淡，不觉异样。
　　摄政王瞧着这般情景，也是嘲弄地笑:“亚父快别这么说，说不定扶桑侯爷是为国尽心尽力，不近女色呢？”
　　“哈哈哈哈……”亚父又用他谙哑的嗓音附和般地窃笑起来。
　　“侯爷这些年也怪是可怜，朝中针对他的人多，唯一活下来的儿子不辞而别离家出走，他自己嘛，也是年老思钝了……我们就别在面子上为难他了。”
　　亚父听得这一番话放下捧着酒壶的手，神情突然变得谨慎而紧张，他有些艰难把自己肥硕的身躯移向黑衣男子身边，把他本就模糊的嗓音压的更加低沉:“王爷不知你听说了没，平襄还有岭南一带甚至到上京的梨花巷，突然冒出来一个人……”
　　摄政王见他如此神情，虽是厌恶这样令人作呕的距离，也还是定下心神听他这番秘密的言语。
　　“听说他治好了许多百姓染上的瘟疫……百姓们叫他扶桑世子……扶桑世子。”
　　摄政王不禁面露惊讶之色，“扶桑？难道是扶桑侯爷那离家出走的逆子？”
　　“嘿嘿，还不知道真假呢，说不定就是挂了个名号行医骗钱呢，”这体态臃肿的亚父似是坐也坐不稳，却是眼珠一转，“要说到这逆子离家，与摄政王爷似乎还有些联系呢……”
　　“住嘴！”黑衣男子眉宇间又好似要燃起烈火，这是他暴怒的前兆。
　　“好好，家丑嘛，不说便是了……老夫不会给你到处宣扬的……”说完亚父便又提起酒壶，大肆地饮起酒来。

　　梨花巷外烟雨斜，寒莺借宿旧人家。
　　梨花巷以梨花闻名，在上京要地却没有沾染上浮躁喧哗之气。这里人迹寥寥，店铺零落，小贩们只是推车在街道上疾走，也从不大声吆喝。此时正值初春，约莫是梨花巷最美的季节了，再加上巷口处时有身段姣好的妙龄少妇用着优柔的语气跟小贩们商讨价钱，更为这上京一隅添上一抹风情。

　　所以此时在巷口出现的数个彪悍的大汉与这巷子显得多么得格格不入。为首的那个最为健硕，领着一行人走进了路边一家客栈。
　　他们只问店家要了些酒水，似是身上没有足够的银两。
　　“哥，你说我们能找着么？”一行人中身材最为瘦小的兄弟先开了口，眉头蹙得紧紧的。
　　“别像个娘们！惨兮兮的！大哥会想到办法的。”那领头的没有说话，倒是小兄弟身边的一人回应了他的问题，“是吧，哥？”
　　领头的面色沉静，显然是不想让自己的兄弟跟着自己乱了手脚，他的声音亮如洪钟，在静谧的梨花巷里几乎百里都清晰可闻，“怎么可能找不到，我们从岭北出发到岭南，又跟到了上京，一路艰难但我们满心虔诚！天神会回应我们的愿望的！”
　　兄弟们一个个地躁动起来，“是啊，天神会回应我们的愿望的……”
　　“想想那场景吧阿九，”领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满是憧憬，“那般的顶礼膜拜……是天神才有的待遇啊。”
　　被称作阿九的就是那个小兄弟，他听了大哥的话，也不那么颓丧了，眼中写满了神往。

　　那是天神才有的待遇啊……

　　那时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刚到南岭，南岭早已因为瘟疫而元气大伤，几乎已经到了尸横遍野的地步。他们在死尸中穿梭，愣是几个粗犷的大汉也心生了悲悯的情绪，要知道，在他们的家乡情况比这里还要严重！他们不仅要对抗瘟疫，还要忍受贫穷和饥饿的煎熬……老人孩子早已撑不下去纷纷饿死床榻，家中壮丁却又一个个因为瘟疫而倒下！这是北岭的绝境，是大胤的绝境啊！
　　皇城千里，名医难求。他们听说南岭来了个神医，便一路寻到这里，盘缠也已不足，他们照惯例随处找了家客栈买了些酒暖身，那时冬雪正盛，他们摩挲着手掌望着彼此，神情尴尬又期盼。
　　“小二，上点鱼肉给他们！”
　　这行人纷纷一惊，望见他们对面桌上坐着一个公子，酒气氤氲让他们看不清这公子的样貌，只是一身白衣比雪还刺眼，“我们不要别人的施舍，小二，别上！”有几个硬气的大汉抢先开了口。
　　小二定在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出门在外，帮衬着点儿，有什么不对么？”白衣男子悠悠地开了口，只觉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落入人心，他的指尖轻转着已经空了的茶碗，态度谦和却又让人琢磨不透。
　　这一行人纷纷松了口气，原来同是异乡人，对方也是好意……小二见状，也乐得去准备酒菜。
　　白衣公子在这时翩然起坐，“小二，菜给这些客官送去，钱记我账上，我先走了。”说罢在桌上摆上银两就要离去。
　　“别啊……怎么能收您的钱您是我们南岭的恩人，您是……”
　　却见那白衣公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意在不必多言。小二连忙住了嘴。
　　一行人目送着这位好心人离去，这些生活在干旱的荒原上的大汉被他的气度噎住了喉咙。
　　“嘁，这样跟讨来的饭食有什么差别！我不吃！”阿九使起了性子。
　　一旁的领头也不顾他的脾气，只拉住了小二，问到:“盛乾山庄怎么走？”
　　“盛乾山庄啊，跟着刚刚那位公子走就可以了……”
　　领头的赶忙追出门去，又哪里还有那位神秘公子的身影，只有漫天的茫茫大雪。
　　再过两日他们总算通过那店家小二不太精确的指点跌跌碰碰找到了盛乾山庄，可他们到时却远不是他们所想象的萧条景象，而是人群拥挤，欢呼声沸腾！他们只顾着往里挤，隐约看到人群为一个人让开了一条道，那个人衣玦雪白，眉眼带笑，不似凡尘中人。阿九觉得奇怪，他隐隐感觉这个人有些熟悉，直到走到人群的稍前面一点儿，才渐渐看清——
　　“哥，是那天那位公子！”
　　人们摩肩继踵，哪里还找的到大哥的身影。他正在张望的间隙，却发生了让他更为震惊的一幕——
　　数以万计的老百姓纷纷跪了下来，向着白衣公子的方向，双手平抬与头顶齐高——那是大胤祭奉天神的仪式，却在这里重现！那些百姓们先还有嘈杂的耳语，随后渐渐安静下来，不知谁在当中喊了一声:“扶桑救世！”这些老百姓整齐地双手仆地，声音响彻云霄——
　　“世有扶桑！”
　　“世有扶桑！”
　　……
　　阿九惊呆了，怔在原地，等他缓过神来身边已有妇孺在嘤嘤地哭泣，似是舍不得远行之人。他隐隐领悟到什么，乍时灵光一现，一拍脑门儿，就向着远处那抹白色奔去:“神医！神医！”他边跑边在寻找大哥他们的身影，可就在他走神的刹那，白衣公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得前方有淡淡的烟气，笼罩着白的透明的落雪。

　　阳春亭外雁渡公主正带着剑疾舞，火的烈与水的柔被“剑”和“舞”巧妙地结合在一起，令观者如痴如醉。
　　“真是美啊……”沙哑的嗓音响起，“要是王爷您的女儿在，让这‘雁过留声‘配上‘高山流水’又该增色不少呢……”
　　黑衣男子眯起了双眼，亚父自知又说错了话，讪讪地笑了笑，捧起酒壶，自己打着圆场，“老了不行咯……一点小酒就管不住嘴……”

　　阳春雁渡过留声，一曲惊为天上人。
　　亭外的公主步态依旧翩跹，却仍难弥补乐感上的空缺。
　　……要是“她”在就好了……
　　公主这样想着，脚步已是跟着思绪打了好几个优美的旋儿，稳稳地落地。
　　“雁过留声”最后一个动作本是要提剑直指向正前方，却因为不能对圣上不敬，剑锋偏转，恰指向侧面的阳春亭。雁渡公主眉目柔媚，在锋利的剑锋的映衬下有股诡异的妖冶。她在舞曲中回神，不经意瞥见阳春亭中有两人正在欣然地饮酒。她定住步伐未动，就见那个黑衣的摄政王，那个杀人如麻手段肮脏的王爷缓缓地站起了身。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远远地向她举起了酒杯，对着她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