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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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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国国都寿春城北郊,王家御用猎场咄泉苑内,一群人正呼喝着追赶猎物,将藏在树木丛林间的禽兽哄撵到宽阔的场地。
领头的是两个矫健的年轻骑士。其中一人衣饰尤为华丽,带着王太子制式的犀牛皮高冠,在马背上弯弓搭箭,却瞧不上那些雉鸡野兔,只是慢慢纵马前行,忽然瞥见远处灌木丛中有个毛色斑斓的影子,一箭射出,猎物应声而倒。
早有机灵的随从一拥而上,将猎物抬回来。
他身侧的另一位骑士道:“太子果然箭法如神!”
他这句话倒并不全是恭维。要知道,此时高桥马鞍虽已普及,但尚无马蹬,能在纵马前行时仅靠双腿的力度来控制马,而双手弯弓射箭,需要极为娴熟的弓马。
淮南太子刘迁洋洋得意地将弓丢给随从,翻身下马,走到猎物跟前,定睛一看,忽然一愣,连连跺脚道:“不好!”
“次公,这下惨了。怎么把阿邬给射了?谁把它给放出来的!”
张次公好奇问道:“怎么,这头畜生是人蓄养的不成?”
“是我阿妹养的。”
张次公不由大感惊讶:“我听说长安近年来养貊(注:此处借指熊猫)成风,不想连这文豹都有人……”
太子刘迁苦笑道:“我阿妹跟其她闺秀不一样,她就喜欢养凶禽猛兽。这头文豹是她最心爱的宠物,她若是知道了非把我骂死。”
张次公道:“这咄泉苑多有野豹出没,待会我们生猎一头,赔给翁主也就是了,想来天底下的豹子,都差不多模样。”
太子双目一亮,拊掌道:“对啊,孤却没有想到!”
☆ ☆ ☆
淮南王女并不知道她兄长所做的好事,她这几日非常之忙,等到把此行之路线、随行之人的名单、进上的贡品清单、私下里送给权贵大臣的礼单……都一一敲定好,已是八月初四的辰时初。
一夜未眠,她疲惫地放下竹简,揉了揉眉心,又站起来踱了几步,不经意间抬头又看见那残柱。
那日之后,说不出是因为什么原因,她并没有让人把它列入此次的礼单,也没有收入王宫库房,而是摆在了自己的寝殿。未婚女子的闺房之内,陈列男子雕像,是极为惊世骇俗的。可她在国内素来骄横惯了,也并没有哪个奴婢胆敢劝阻,或是去向王和王妃禀告。
烛光照在那石像低垂的脸上,半明半暗,有一种说不出的魅惑。
翁主受到蛊惑一般伸出手,想碰触石像的嘴唇……
一阵脚步声惊醒了她,她快速地收回手,转头道:“东西放下,出去!没我的传唤不许进来。”
侍女连忙在她身侧跪下,将食案放下,朝彩绘漆鱼纹耳杯里注了一杯羹汤,双手奉给翁主。却因为太过惶恐,手一抖,不由洒出少许来。
翁主一拂袖,叱道:“贱婢,你想烫死我?”
她宽大的衣袖带过,指甲不经意划过侍女的脸颊,一串血珠飞溅出,溅到了石柱上。
侍女捂住脸,吓得不敢出声,连连扣首,只磕的额头红肿。另一个侍女闻声跑了进来,见状斥道:“秦燕,你又闯祸!”她亦跪下请罪。
翁主挥了挥手,示意两人起来。秦桑自幼服侍她,谨小慎微,很得她欢心。秦燕是她的亲妹妹,她无所谓给她一个面子。
秦桑连忙唤人进来。众侍女鱼贯而入,迅速打来井水,捧过铜盆,取绢布浸来给翁主敷手。
谁也不曾留意,那石柱上,雕像肌肤的颜色慢慢变化了。
一个侍女将浸过井水的绢布递给同伴,就端起铜盆来,想出去换水,却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咦,这是什么东西?”
另一个侍女低头看去:“紫色的,怎么有点像是头发……啊!”话未说完,那束紫色攸然暴涨,勒住她们的颈项和四肢。
翁主霍然转身,看见两个侍女惊恐地挣扎着。她们身上缠绕满诡异的发丝状物,娇艳的容颜迅速地枯萎,很快就变成了两具骷髅。
“呀!”跪坐在离石柱最近位置的侍女一声惊呼,摔掉了手捧的铜镜。转身就手脚并用朝门爬去。却很快被紫色的卷发缠住脚踝拖了回去,几股卷发很快缠绕遍她全身。侍女尖叫着剧烈地挣扎,死亡的恐惧让她爆发出极大潜力,一时间竟几乎扯落了束缚颈项的头发。
其中两缕紫发稍稍远离她,在她脑后缠成尖锐的锥子形状。
“噗!”它从后脑勺刺入,对穿了女人的额头,然后缓缓抽出。
鲜血激射而出,溅到石柱上,顺着石中人的脸颊缓缓滑落。
那石头雕刻的嘴唇,慢慢泛出蔷薇花瓣般的颜色。石像中的男子,睁开了他的双眼。
四周一片死一般的安静。随即侍女们的尖叫几乎掀翻了屋顶。
那生物从石柱上跌落,单膝跪地。
他身上的麻织品因为腐朽而化为粉末落下,除了额饰和腰胯处的金属饰物,雄壮的躯体近乎全/裸。
翁主因为过于惊讶而竟一时忘记了恐惧。
“这是什么巫术?还是……妖魔?”
“HAPA N MAHAL AMAP?”
那生物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却没有人听得懂那陌生的语言。
他缓缓站起身,丰盈的卷发落下,披垂直至腰际。他比普通人至少要高出一头,躯体雄健迷人,充满难以言喻的阳刚之美。
翁主终于反映过来,快速地退开,喝道:“来人!”然而那生物已瞬间欺身到她身前,伸手朝她头顶抓来。
千钧一发之际,翁主一把扯过身边的侍女秦燕,挡在身前。“噗!”秦燕还没来及尖叫,脑袋就被捏的整个变了形,随即整个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翁主滚了几圈躲开到角落,单膝跪在地上,伸手扣住暗绑在小腿上的短剑。
那生物却丝毫不在意猎物的逃脱,他紫色的卷发诡异地迎风变长,同时卷起了四、五个侍女的脖子,那些可怜的女子惨叫着,身体迅速枯萎下去。
侍卫们终于闻声赶到,看见眼前的情景却都有些发蒙。他们举起长矛对着眼前的“人”,却没人敢领先上前。有机灵的人就大吼道:“保护翁主!”众人蜂拥而上,将翁主团团围住。
翁主略微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余暇朝那生物喊道:“不要杀人!我父乃是当今淮南王,你想要什么都好商量!”
她虽然这么喊,心中却不抱什么希望。
可是,那生物却仿佛能听懂般,他停住了脚步,顿了顿,带着嘲讽之意笑了笑:“J丁匀 I MBAL K丁吀伀 CH?”
翁主连忙道:“你要什么都好商量。”
那生物却不再开口。他的神情冷静却又矛盾般地充满野性的侵略感,缓缓走近,仿佛看不见一排排锋簇生寒的长矛。
最外围的两个侍卫手心生汗,互相对视一眼,待他走近,大吼一声,双手握紧长矛刺入他的胸膛。
锋利的矛头刺入胸膛,他却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痛一样,仍然朝前走去。矛头没入他身躯,随即是矛柄,和握住矛柄的手,接着是上面连着的手臂。
他保持着不变的速度前行,随手按住两个侍卫的头,将他们朝自己的胸口摁下。然后两人的上半身沸汤沃雪一般融化了。只剩下半截身子,像是被拧掉一半的蚂蚱,摔倒在地。
众人张大了嘴,殿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翁主率先反应过来,叱道:“全都散开!”
不待她说第二遍,众人也迅速四散逃开,看到过那宛如地狱的情景,再没有人还有抗击那妖魔的勇气。
翁主敏捷地朝离自己最近的侧门奔去,惨叫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此起彼伏。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接近死亡。也许是因为惊恐的过了度,也许是她血液里那遗传自曾祖的天生冒险精神,在恐惧之外,一股兴奋之意悄然滋生,让血液几乎为之沸腾。
眼见侧门就在几步开外,翁主忽然感觉后脑勺一麻,她几乎是完全凭直觉,在奔跑中双膝跪倒,同时一低头,躲过了后方激射而来的一股头发。
小腿因为冲击力一时痛的发麻,动弹不得。她翻了个滚,侧坐在地,抽出短剑在手,却绝望地知道没用。
背着光,那人朝她走来,高大魁梧的身体遮住了烛火。幽暗的光勾勒出劲瘦的腰肢和结实的胸膛,这也许是世界上最性感的裸体,但也是最可怕的。翁主惊恐万分又动弹不得,看着那充满力度和美感的手,带着死亡的气息,朝自己的额头探来。
一团黄丝线骤然从殿门外探入,卷起她的腰肢,将她硬生生地扯出大殿。
那生物哼了一声,左足一用力,身子骤然纵起,竟然追上了快速被扯出的少女。
翁主身在半空中,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她看着那生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度弹跃至半空,距她越来越近,她扬起的长发几乎拂到他脸上。
她心脏猛缩,几乎认为自己已经死了,手中短剑却毫不犹豫地掷向他眉间。
“咣!”
她的身子撞开了大门,被抛在殿外地上。翁主翻身跪坐而起,只觉小腿剧痛,看见挡在身前的人,却不由得松了口气。
穿着一身宽大的麻衣,正在操纵丝线的矮胖老者,虽然其貌不扬,却是被父王重金礼聘过来的,素有淮南国第一术士大师之称的支印悬。
翁主这时才有闲暇朝寝殿中看去,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过一时间,她的寝殿就变成了修罗地狱。
一旁有几个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侍女和侍卫,他们是百余人中仅存的逃出来的人。
那生物哼了一声,却不再追赶,而是伸手挡了挡直射双眼的清晨的阳光,朝后几个纵跃,想退入殿内。
“他怕太阳!”电光火石间她有了这个想法。叱道:“拦住他!”
支印悬双手一抖,数十股黄线已经密密麻麻地封住了殿门。
那生物退到殿门前,伸手一扯,黄线上骤然泛出一圈人眼不可见的耀眼光芒,将他的手弹开。支印悬抓住这一刻良机,十指连弹,数百道透明的丝线射出,如同一张蛛网,将他困住。
怪物发出一声轻哼,伸手扯住丝线,竟像收渔网一般,慢慢地把支印悬朝自己的方向拉过来。
支印悬双足岔开,死死钉在地上,却仍被一步步扯近。
术士的脸涨得通红,双手十指已经被丝线割的鲜血淋漓。他忽然大叱一声,手中法印变幻,朝下一压,空气中不可见的银丝凝聚千丝万缕,骤然间竟将那生物压的单膝跪地。
翁主大喜,扬声道:“支印先生,活捉他!”
怪物忽然抬起头,勾起唇角仿佛笑了笑,他双手交叉,握住丝线,缓缓地站起身。
术士十指的鲜血诡异地逆流而上,顺着丝线蜿蜒而上,一直连到那生物身上。原本肉眼不可见的丝线,因吸满鲜血而变成红色。
术士丰腴的躯体迅速衰败下去。他双目圆瞪着,勉强转过头看向众人,喉咙里咯咯作响:“咯咯……妖物……去找矩子……咯咯……”后面的话语已经完全走调,没有人能听懂。
他胖大如球的身体最终只剩下纸一样的薄皮。殿门上密布的黄丝也因为主人生命的流失而萎靡坠地。
怪物倒纵着退入殿中。
众人如临大敌地张弓搭箭,对准殿门。
殿内黑暗而安静,如果不是浓重的血腥味一阵阵地飘出的话,让人几以为方才不过是恍然一梦。
片刻后,翁主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终于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松下来。她的身体因为之前过度的肌肉紧绷而一时无法动弹,眼睛里却慢慢燃烧起黑色的火焰。少歇片刻,她挣扎起身,单膝跪坐起来,看向漆黑幽深的宫殿深处。
她的手指拂过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心中冲满颤栗的激情。爱意一瞬间如潮水般涌现,让她不能自已。
☆ ☆ ☆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另外一块大陆上,中美洲拉文塔族森林中的一个奥尔梅克人的部落,两个极为高大魁梧的男人站在一座花岗岩祭祀台上,看着那明显露出人工凿刻痕迹的石柱边缘,沉思。
他们的脚下,横七竖八躺着印第安人的干尸。
更远处散落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玄武岩巨石头像。其中最大的一个青年面孔的头雕像,眼皮深厚,唇角微翘,头上戴着装饰有花纹的头巾,齐肩短发披在头两侧,与其中一人的长相非常相似。想来许多年来,奥尔梅克人一定是把这些沉睡的生物视为神明而膜拜,并为他们建造了宏伟的祭祀台和雕像。
多年供奉的神灵,一夕苏醒过来就大开杀戒,这些惨死的人们临死前,心头一定充满着恐慌和不解吧?
不过,神明与恶魔,原本界限就并非分明呢。
瓦姆乌闭着双眼,片刻后收起了额头上的角,说:“从风中感觉不到卡兹大人的气息,看来他离我们非常遥远。”
埃斯蒂斯无所谓地一耸肩:“我们会找到他的,或者他先找到我们。”
纵使聪明如他们也没料想到,此时卡兹与他们之间相隔的距离,几乎等于地球的直径。
名符其实的,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