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若寒歌》余小白

9、这一次我们一起回忆2

　　1
　　她一直都很内疚，那日在教室外看着庄葵被打的时候没有勇敢的冲进去。她又想起了那个深夜她离开唐一，深夜中庄葵站在葵花地的小屋门前，那么温暖的身影。
　　陆若宛第一次见到庄葵的时候就想要保护她的，只是这种保护被现实比照的充满了讽刺的味道。
　　庄葵。
　　庄葵。
　　......
　　她即便是睡着了也还是回念着这个名字。
　　庄葵啊，如果你知道是我将杜翎引进你的生活，如果你知道你被欺负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外，你是否还会原谅我，是否还将我当成是你的朋友？

　　2
　　家里的气氛一下变得很和谐了。
　　似乎知道后妈怀孕了后开始，这个家和谐到死寂。
　　“高清萍。”清晨起来，陆若宛拍了拍后妈的房门，“我有事出去一下，晚饭不回家了。”
　　屋里传来后妈的声音，“你去。”
　　看。
　　她们以前何时这样和谐过？

　　庄葵大出血的事很快在私底下传遍了，同学指指点点也罢，庄葵愣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温非。
　　这。
　　算得上是犯贱吗？
　　那次在教室里动手的两个女生不是北中的，杜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查到了她们的住所，愣是带着一堆人将她们抓了出来，就在学校的后仓库里，庄葵站在她们的面前笑容如花。
　　“是他让你们那样做的吗？”
　　庄葵只想知道这个答案。
　　女生死活嘴硬不肯说，最后杜翎急了，抬起手就是两耳光，被打的那个卷毛满口是血。
　　“现在招了老子还让你们站着出去，否则别说没给机会哈，是生是死，自己选择！”杜翎放了狠话，卷毛再也不敢怠慢，连说：“不是，不是。”
　　杜翎就郁闷了，“你们不是吃饱了撑着，庄葵招你惹你了？”
　　其实当庄葵听见不是温非让做的时候，心里还是燃起了小火苗，可是下一秒便彻底的让她死了心。
　　卷毛说：“温非不想伤害她，叫我们劝劝庄葵让她去堕胎，可是当温非看见庄葵和你出入的时候......"
　　话还没有说完，庄葵便一个耳光给她甩了过去。
　　”你说谎。“庄葵的脸色不好极了，”你骗人！“庄葵像个幼稚的孩子。抬手铺天盖地的打了下去，打了拉着她，让她冷静些。
　　庄葵忽然转身抱住杜翎，哭泣：”原来还是我一厢情愿，他根本不在意，他的心里从未有我，为什么？“她颤巍巍的从兜里掏出一枚戒指。
　　—庄葵，这是我们的契约，你不准摘下来。
　　恍惚间，庄葵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记忆停留在他醉酒时说爱的那一刻。
　　”这算什么呢？“她小声的叹息之后，忽然抬起手将戒指抛向黑暗：”原来什么都不算！你去死啊！“
　　那个时候庄葵肚里的小孩已经有五个月大。
　　年轻的她大着肚子蜷缩在杜翎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没给人都会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庄葵死心塌地的爱着温非。当她哭喊着问为什么那个男人不爱她的时候，是否有意识到身后的杜翎也轻轻的问过：那你为什么不能爱我？

　　3
　　庄澜海的尸体是在三天之后被人在林小葵的墓前发现的。
　　警察来转了一圈，最后下结论是自杀。因为墓旁就丢着那把锋利的水果刀。庄澜海选择了以最不适合他的方式割腕自杀。
　　当时，庄葵整个人都崩溃了。窝在父亲的房间里，没有眼泪，不分昼夜的坐着，像是没有了灵魂。
　　最后愣是晕倒在那间小屋子里。
　　在此之前她看到了父亲的遗书；

　　小葵；
　　对不起，爸爸要走了，去陪你的妈妈。我知道你从小到大都不喜欢我，你恨我逼死了你妈。小葵，这里只能跟你说对不起。
　　那个胎儿，你还是打掉吧，不然会毁了你一生的。
　　我承认我不是好爸爸，所以我也做不到一个父亲该做的。你一定不相信，当年你妈怀的并不是我的孩子，她爱上了别人，但那个男人不爱她。呵，你也是不该知道这些的。
　　小葵，好好活着，我骄傲的孩子。不要再走错路，不要重覆上一辈人的悲哀。
　　生活的事不要操心，这些年我所有的积蓄都转到你名下了。还有这片向日葵田，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就把地卖了，城里有套房子，你可以住那。
　　庄葵，不要怪我。我走了，但我还是爱你的爸爸。

　　爸爸。
　　庄葵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看完这封信以后彻底决堤。
　　她连庄澜海死的时候都没有原谅他。父亲究竟是带着对这个世界的失望离开的，还是坦然着去面对林小葵？
　　耳边又响起了林小葵的忠告，让庄葵不要成为她一样的人。他们果真是一家人不停的在同样的路上重蹈复彻。
　　这个家里终是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那天阳光很明媚，春风徐徐的拂过她光洁的脸。
　　“人民医院”这样四个大字像四个巨大的黑洞挂在面前的那栋高楼之上。
　　她是来杀人的，来杀掉腹中那个六月大的小婴儿。那么些时日，庄葵都能感觉得到这个小孩在肚子里顽皮的动。
　　“会很疼吗？”庄葵紧张的问身边的杜翎。
　　杜翎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轻松，然后她便被推进了手术室。
　　年轻的学生去堕胎，这是该发生在小说里的情节，现在却真是的发生在她身上了。
　　一支麻醉药下去，庄葵渐渐的失去了意识。
　　她做了个梦，梦见了那个被杀死的孩子。还那么小，一个巴掌那么大。血淋淋的站在那里，哭着问：“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那血肉模糊的小孩挥舞着手一步步向她走来。
　　庄葵一下就被吓醒了。
　　一个翻身坐起来，摸摸肚子。心中一阵颤动，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与温非最后的联系也悄然结束在那个医院里。
　　这是杜翎端着碗药走了进来，庄葵接过放到床头柜上，很认真的问他：“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杜翎笑了笑，“要听实话？”
　　庄葵白了他一眼，“我想去读书了，你帮帮忙，不知道这几个月过去了，学校还会不会要我？”
　　“当然不会！”杜翎很不客气的打击她，“像你这种败坏学风的学生，校长除非是被门夹头了，否则你想都别想。”
　　被打击的厉害了，庄葵翻着白眼捶他。拉动了身体，她痛的皱紧了眉头。

　　这样也是挺好的，不是吗？

　　4
　　一个夏季来临。
　　陆若宛还记得她们当年初相见的时候也是夏天，在那个脏兮兮的公车上，庄葵很霸气的坐到她旁边。
　　那个女孩的脸上有一种她羡慕的对这个世界的不屑。她很开朗，却也很柔弱。

　　那么多年以后。
　　陆若宛才敢回忆十六岁那年血腥的年华。
　　像是一个腐烂的伤口，表面愈合了，但里面还是在化脓。所以当若宛开始回忆的时候，那个伤口又裂开、流血、作痛。

　　如同身边别的女生一样。陆若宛早恋，早早的恋上杜翎那个大坏蛋。杜翎真的很坏，抽烟’、喝酒、打架......所有叛逆小孩该做的他都做，没有做的他也做了。
　　真的搞不明白，杜翎家那么有钱为什么他还会去做那些事。半夜三更的在城市的街道上玩黑车，每次都能赢不少钱，知道有一次撞死了一个流浪汉，他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陆若宛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嘉州广场上，他倚靠在那辆大众汽车的车门上，慵懒的看着周围。
　　陆若宛恶作剧一样的跑过去钻进他的车里，“快开车，有坏人在追我！”

　　这样的相识是否有带着迷离的味道？
　　然后很诡异的，他们恋爱了。也算不上吧，就是在那个迷迷糊糊的一年里，这个男人将他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
　　后来，他们分手了。他优雅的微笑说：“富家小姐真淡定，得了，你看上了技校那个小崽子，我也不勉强你，好聚好散！”他优雅的转身，优雅的离开，亦如同当年他优雅的走入她的生活。

　　那个技校的男生就是唐一。陆若宛会喜欢他纯属意外，那还是初三时候的事。她每天都郁闷的被司机接送上下学，终于有一天，她跑了。路过那所她每天都会走过的技校时，恰巧那里也放学了。然后陆若宛就看到了他—
　　孤独的靠在校门口车站的路灯下，姿势站成了绝望。
　　陆若宛对他好奇心十足，以后便每天都来这里等，只想看看他又有什么变化了。
　　直到中考的最后一天，那个那生忽然走到她的身边，“小妞，你每天来技校晃啊晃，喜欢我？”
　　若宛点点头。
　　他笑了笑，“我叫唐一，那你就做我的女朋友吧！”
　　他们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在一起了。

　　有些时候陆若宛是真的后悔。若不是她，杜翎不会处心积虑的报复般去接近庄葵，那么庄葵就不会被误会而被打、被蹂躏。
　　如果没有杜翎的出现是否庄葵就不会那么受伤了呢？

　　命运。
　　是很奇妙的东西。

　　5
　　高清萍变得异常安静，不再尖着嗓子说话，不再用那香到呛人的香水。
　　忽然有一天她就变成了，也许是那天陆若宛离家出走回来之后这种变化就在悄然发生着。
　　只是令人没想到的是，高清萍会说出一个惊天大秘密。她呀—美丽的若宛呀。竟然是私生女，是父亲出去混来的女儿。
　　私生女。这个字眼顿时将她打击的体无完肤。
　　因为是私生女，所以呢？所以她这次收拾了行李，真的离家出走了。身上唯一带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女孩，她们都年轻，青春在她们的人生中谱写的故事全都烙印在那两个流光溢彩的笑容上。

　　她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知道。
　　初夏，向日葵又抽出绿绿的新芽。她拉着行李站在那个小屋前，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那个熟悉的身影，偶尔传来一阵笑声“杜翎，你滚。”
　　夏夜是寂静的。屋里的灯光映在窗檐上，雪白雪白的。
　　陆若宛在屋外站了很久，最后轻轻的叹息：别了，庄葵；别了，杜翎，这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如果有下辈子，我们再做朋友。

　　......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我还是在内疚那是站在教室外没有冲进去救你。庄葵，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6
　　有一个倔强的男生发了疯似的开始寻找一个出逃的女人。

　　7
　　庄葵最终是没有回北中继续读书的，她去办退学的时候学校正在上课。退学很顺利，只是她握着手里的退学证竟没有勇气迈开步伐离开。
　　她要问一问温非，从头到尾那段感情是真是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温非还是老样子，但成熟了许多，恍然已成为了真正的男人。
　　他回答的云淡风轻，仿佛年老在回忆年轻时做过的那些蠢事。
　　－－你很好，庄葵。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当你醉了酒哭着说要和我上床的时候，我很诧异。庄葵，我曾是那么的想要爱你，一个成长在花地里的女孩，你可知道男人的自尊是不允许被践踏的？庄葵啊，哪怕是现在，我还是在想如果你不是你，我不是我，我们最后是否可以在一起了呢？可以吗？呵呵，多么的讽刺，我爱上了你，我努力的充实着自己，想要给你家。我们的以后也许会很好，只是现实与美梦的差距实在是太远了，我们都做了一场不切实际的白日梦。也许是我配不上你，也许是你配不上我。缘分，这玩意很奇怪，只当我们是没有缘分吧。

　　记忆里，那是温非最温柔的时候。
　　他将手从衣兜里拿出来，左手无名指上面一枚戒指安静的躺着，金属的光泽刺痛了当事人的眼睛。
　　他将那枚戒指摘下来，放在唇边吻了吻，然后－－用力的朝远处扔去。

　　杜翎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彬彬有礼。似乎是等了很久他才过来的。
　　“原来在这里，快走吧。”说完一只手很自然的搭在他的肩膀上。

　　一大一小的身影，在上课铃响的时候，跨出校门、再不回头。
　　她不知道，那时候有双眼睛红着，注视着她缓缓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