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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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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变了。绯红色的影子透过窗户纸,一寸寸延长。
侍女放下茶壶,快步走到门外,我们跟了出去。
“主人,时辰到了。”明明是木偶,此时的说话声却生动起来,有种雀跃的错觉。
劫尘换了一身白色衣袍,长发束起,手拿一把鲜红纸伞走了出来。
他偏头对我一笑,走到花园中央,仰头看着天上的红月。他慢慢撑开伞,声音极度温柔:“乖,出来,照影花都合上了。”
红纸伞撑开了,伞下幽幽地站着一个几近透明的人。
“看,我没有骗你吧,别怕,若喜。”
若喜?!我睁大眼,看绯光照着红纸伞,劫尘一身纯白,与伞下幽魂倩影并立。
幽魂转身与劫尘对视,轻轻拿过伞骨,撑着伞后退出一丈以外。
“若喜!”劫尘前进一步,那幽魂后退了三步。“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求你原谅我,但你不能死,不能抛下我。”
伞下幽魂张嘴说着什么,却没办法发出声音。
“若喜,别着急,我有办法让你复活了,很快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劫尘一伸手,那伞自动飞回他的手中,他转身面对我:“且借缘劫剑一用。”
“哦。”我点头,抽出缘劫剑向他走过去,脖子间阿爹给的玉佩突然发热。我停下脚步,奇怪地按了按心口。
我看到劫尘呼啸的身影,听到缘劫剑被拔出鞘的声音,感觉到锋利的刃扎入我的背,刺穿胸口。我没来得及呼痛,劫尘紧紧抱住我,一手握住扎进我身体的剑,一手撑起了红纸伞。
红纸伞带着我飞快旋转,我看到罗敷震惊的脸,同时我的魂魄被缓缓压入元神的一个角落里。我对面坐着一个漂亮的女人,她歉然一笑,轻声道:“对不起。”
——你是谁?
——我就是你。
——我?我是……
——你是?
——若喜?
——嗯,你是若喜。
那人看着我,落拓的脸上是狂喜的表情。“若喜,你活过来了。”
“是我活过来了,还是你活过来了?”我懒散地笑道。
那人眼睛都闪出光亮:“是你,真的是你!”
“我活过来了,你比我自己还高兴?”
他上前一把抱住我,双掌用力把我往他的胸口按进去,生疼的。我只想笑,我想问他,现在像个玩物失而复得的小孩般快乐,难道之前加诸于我的残忍可以一笔勾销?“你身上很香,很久都没有闻过你的气味了。”
“唔嗯。是我的错,以前我错得太离谱了。以后我都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能离开我,我们永远在一起。”
“真的吗?”我仰起脸看他。
他直点头:“我保证。”
轻轻推开他,我退后两步,看了看空中的月亮。我飞到宫殿屋瓴之上,望见城外蛰伏的照影花花海。暗夜的海水染上绯红色,拍打着礁石。我变出轻纱斗笠遮住脸,落回地面。“幽月城快沉入海底了。”
“没关系,我带你离开这里,天涯海角,我们一直在一起。”
隔着轻纱,他的表情变得模糊,急切的语气还是听得分明。“月升族人都死了,你还要活多久?”
他愣住了,不确定地开口:“若喜?”
“夫君,你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如此憔悴?”我上前抚摸他的侧脸。
“你恨我。”他握住我的手,“我……我爱你,若喜。”
“我没听懂。”
“我想补偿你……不,不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离不开你,我想每天看到你,和你说话。”
我点头说:“可以。”
罗敷走了过来。“若喜。若喜?”
“罗敷,被吓到了吗?外子不通俗务,待客有失礼数,你不要见怪。”
她不可置信地摇头,一把摘下我的斗笠。“你……你是若喜?”
我点头,她转身问劫尘:“椒白呢,椒白的魂魄呢?”
他笑道:“椒白是谁?”
罗敷睁大眼:“你骗我,你用什么邪术把若喜的魂魄植入了他人的身体里?”
“若喜是你的朋友,她活过来,你应该高兴一点。”
“她这样是真的活着吗?更何况,椒白本人虽是小仙,但背后关联了几位厉害的神佛,你这样做,只能让若喜死后灵魂仍不得安宁。”
“那又如何?最差的情况,我和若喜一同死去,不也很好吗?”
我挡在还想说话的罗敷面前,拿回她手中的斗笠。“罗敷,谢谢你为我奔走,我现在送你回去。等我完成未了之事,再去找你玩。”
罗敷怔怔地看着我,把我拉到一边。“若喜,我没有见过你的相貌,却也知道,从前的你不是现在这样的眼神。这样活过来真的好吗?”
我握住她的手,笑着说了谢谢,施法将她渡出了幽月死城。
劫尘从身后抱住我,轻嗅着我颈间的头发。“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他身上很香,香得让我恶心,我喉咙发干,浑身脱力,只能勉强挣开他,踉跄着走远些。我重新戴上斗笠,问他:“你还想怎么做?”
他突然跪下,爬到我身边抱住我的腿。“若喜,我真的错了,我对不起你。你死了以后,我一天比一天想你,因为思念你,我疯了。你看现在的幽月城,绯月临空,照影花开,月升族人全死了。”
我轻告一声罪过,蹲下去面对他。“他们,是因我而死?”
“我是月升魔君,你是我此生唯爱,为了你的复活,他们死得其所。”
“……劫尘。”
“嗯!”这个称呼似乎让他很高兴。
“你以后都要对我好,不能再让我受一丁点委屈,否则我立即消失。”
“你原谅我了?”诡异的红月下,他的表情格外灿烂。
我默默笑了。不原谅你又如何?我爱你,你残忍;我恨你,你更残忍。
劫尘携我回了寝殿。我沐浴之后换下了身上陌生的衣装,穿上我常着的灰白裙裾,披散头发,看着铜镜里陌生的容颜。呵呵,看来我死过一次,他的审美有了新变化,这张脸比起上次给我换的,清纯有余而韵致不足。
我坐在床沿,看他从外间走进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他坐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想了想又站起来斟了两杯酒,交换着喝下。我接过他的酒杯,一同放到小几上,笑着说:“这下,我们总算补全了五十年前的礼数。”
他捂住我的嘴,将我轻轻压到床上,一边解我的外衣,一边出言安慰。“我会对你好的,我会对你好的。”
我说不清在想着什么,只淡淡道:“温柔一点,不要像以前那样。”
他眼中一震,手上动作停下,人也坐起来。静静坐了一会儿,他走到外面,拿了柄匕首回来。“若喜,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一定很恨我,过来刺我,一百刀,一千刀!”
我拉上衣服,走到他面前,接过匕首丢到地上。“我爱你,怎么忍心伤害你?不打算做的话,我回小院休息去了。”
我走到门口开门,劫尘从身后拉住我,将我转过身压在门上,伸手就要扯我的衣襟。我鼻子一酸,抬头看他,心里笑自己到这种地步还会为他的行为感到心痛。
劫尘一愣,随即放开了我。“对不起,若喜!我,我真的……”
“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我打开门走出去,沿着小径,拨开荒草,推开废园破败的木门。
小园子里,风悄无声息地悠转。铺路石子上有尚未完全风化的黑色血迹。
我还没有死,我还没有死。
半年前,修罗地狱中,我仅剩的心灵依托惨死在这里。现在,我依然苟延残喘。
忽然觉得喘不过气,喉咙里凝滞着血的腥味,我两腿发软跪坐在地上。“阮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