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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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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很大的力气去维持保护罩,因而出了一头汗,罗敷却比我更惨。她的衣服被风雨吹没了,只剩一截袖子握在那男人的手里,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昏过去了。
说到那男人,他衣衫没有沾湿一点,脸色萎顿且平静。
我解下外裳将罗敷裹住,一边喊住兀自离开的人。“喂,你去哪儿?”
他回过头:“你们先喘口气,稍后自有安排。”说完继续走。
我看了看昏迷的罗敷,对着他的背影喊:“喂!”
他毫无反应,走了很远才回过头,说话声几不可闻。
——对了,欢迎来到幽月城。
我扶着罗敷站在礁石上,眼睁睁看着他走开却无可奈何。
在等罗敷苏醒的期间,我对这片神秘的西海浮洲有了些微认识。那个人明明带着我们冲进了暴风雨中,而我们眼前的天空却是月朗星稀。外面是白天,这里却是晴朗的夜,月色分明。不,不仅仅是分明。这月亮也不是外头的月亮。形大如斗,绯光莹莹。
地面比天空亮堂很多,仿若阴天的白日。遍地丛生的白花映照出的柔光,一直蔓延到远处。空气湿润,有淡淡的雾,雾气中是清冷缠绵的浓香。不知是因为这白色的花丛,抑或是花丛散发出的清冷香气,我始终觉得有一种很不妙的东西直往元神里扎进去。
罗敷醒过来后,以花叶为帛,很快裁缝出一件新衣。
“那人就是若喜的夫君。”罗敷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他叫劫尘,是以前的月升魔君的次子。”
“你是他亡妻的好友,我们是来帮他的,他怎么那种态度?”我不解道。
罗敷冷淡地说:“月升魔族喜怒无常,之前他为若喜之事找我,和刚才的态度截然不同。”
“罢了,既然你不生气,那我们去城里找他吧。”我想看看,这八荒罅隙中的神秘魔族,是否真有活死人的灵术。
城外的土地上开遍了白色的照影花,我们一路踩着花走过去,回头见到,来路上被踩断的花枝迅速枯萎,化为烟尘,一簇簇新的花束迅速弥合了先前的伤口。
在天宫,我见过的神迹不算少,或精妙绝伦,或圣洁浩大。没有一次,如这般,阴森诡异。
罗敷脸色已变,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终于看到了城门,我们加快脚步走过去,却见守卫们皆靠坐在城墙脚下,双目合闭,嘴角微扬,一脸安详。仿佛在日光大好的天气,暖洋洋地睡着午觉。
我弯下腰,伸手唤醒一个守卫,只听到一个声音从城内传来——“别动他们。”
来不及了,我已经碰到了那个守卫。他缓缓睁开眼,专注地看着我。他脸色宁静,我却感到一种强烈的情绪在他眼中涌动。我想问他怎么了,他忽然对我笑了,眼里留下两行泪。下一瞬间,他被土地吸收,城墙边迅速开出满满的白花。我惊得想跳出这丛花束,却发现到处都是花。我看了一眼其他安睡着的守卫们,拉上罗敷跑进城内。
城内是青石板铺路,没有那鬼魅般的白花,可不知为何,花香却比外头浓了十倍,我顿时觉得头晕目眩。我和罗敷互相搀扶,沿着商道往城中央走去。道路两旁,大至茶馆酒肆,小至蔬果摊担,入目都是腐败凋零的模样。男女老少,或倚或靠,合眼而眠。
我停住脚步,转脸问罗敷:“若喜姑娘如果复活,这些人是不是也会醒过来?”
罗敷迷惘摇头:“我没来过这里,那人只说月升族命数将尽,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情景。”
幽月城,月升魔族。有人同我讲过他们的传说。
“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打算开口,前面的巷口有人走了出来。是两个年轻的女人。她们衣着华贵,珠玉点缀,脸上却像擦了厚厚的一层粉,惨白惨白的。
“两位,请随我们来。”其中一个女人开口了,声音沙哑,没有情绪。
我和罗敷对视一眼,在她们的领路下来到一扇高大的石门前。领路的女人回过头,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两颗药丸。
“吃下这颗药。”
我移开她的手:“幽月主人在何处?”
“吃下这颗药。”她说。
罗敷走到石门边,她背后冒出紫藤,沿着石门攀爬而上,到了门里头,不一会儿,石门从里面打开了。
罗敷回过头对我笑,我点头,绕过仍然伸着手的女人,与罗敷径直走进门内。
门内是宽阔的花园景色,花园中间是一座风格古怪的宫殿。百花盛开,姹紫嫣红;悠悠鸟鸣,蜂蝶细语。和城外的诡异对比,这里的气氛闲适而温暖。
我不自觉地笑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倒地的声音。我和罗敷匆忙回头,之前引领我们的两个女人,全身碎成几块堆在地上,没有流下一滴血。
“是木偶。”罗敷说。
真是出色的工艺。我暗自赞叹,那堆木块边,劫尘现出身形。他轻轻叹口气,捡起两颗药丸,走到我们面前:“不想变成照影花的肥料,就吃下这颗药。”
我拿起一颗,闻了闻,选择吃下去。
罗敷见状,跟着吃下另一颗。“劫尘,我没心情玩这些玄虚,怎么做若喜才会复活,你直说吧。”
劫尘抬头看着天上的红月,低喃着:“等一等。”说完又低下头看着我笑,“喝水吗?”
他表现古怪,我有点毛骨悚然,手不自觉地握住腰间的短剑。
劫尘的眼神随着我的动作转向缘劫剑,笑意不减,相反,他甚至微微点头了。“不错的剑,有灵性。”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欣赏,就像是别人真心夸奖了我,我该谦虚地回答“谬赞谬赞”一般。
他继续说:“我喜欢剑,喜欢舞剑,要看吗?”
他自说自话,一伸手,一柄长剑破空飞来,他顺着飞剑的势头握住,带着剑极速转身,旋起花舞。
我和罗敷俱是莫名其妙,看着劫尘漂亮的剑舞,心里为被海流卷走的狸歌担心起来。杜衡是北海龙子,在西海应该有熟人,不至于太难为他们俩吧。
“你在想什么?”劫尘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我的面前。
我皱起眉头:“你想干什么?”
他丢下手中的剑,看了看我,转身往宫殿大门走去。“跟我来吧。”
领我们进了大堂,一个同样惨白着脸的女人为我们沏了茶。
“你们坐,我去整理仪容。”劫尘拐进内室。
呵,现在整理不嫌太晚了吗。
“椒白。”
“嗯?”
“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我沉默了,半晌才说:“把我带来的时候,你没有想过这里很危险吗?”
“想过,我想过。”
“但是,为了救你的朋友,你不惜犯险。”
罗敷忽然笑了:“若喜是个很特别的人,最初可能会觉得她很怪,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很可爱。上苍不公,她来不及品味幸福快乐,就早早死去了。”
“你不相信若喜姑娘会复活?”
罗敷恍惚地摇头,却没再开口。
我们在大堂枯坐很久,劫尘始终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