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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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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京城流觞。
流觞之会,是京城各名家的公子聚在一起切磋才艺的雅会,琴棋书画,吟诗作对,好不风流,年年的饮畅园在这一日,也是最为热闹。
倾城与锦瑟,自是不可能着女装而进,两人的公子扮相,又委实柔弱了些。倾城便与锦瑟,打扮成了小厮。锦瑟看见小厮样子的倾城,欷歔不已:“哪有小厮生得这般倾国倾城,阿姐,你也文采斐然,我们该打扮成公子样的嘛,吓死那些猪脑袋公子!”
“那如此,便不去了。”
倾城作势回房换衣服,锦瑟连忙拉住:“别别别,我开玩笑啦,阿姐。走走走,我们走嘛。”
倾城将自己的双眼缚着,毕竟这双眼,要是被他人所见,便全部露陷了,天下谁人不知,紫瞳顾倾城。双眼缚着,便也将倾城的风华隐去一半,不出意外,旁人应是不易发现。
流觞会正式开始前是赏春,也就是游园,倾城小声在锦瑟耳边叮嘱:“看看便好,别闯出祸来,跟好我。”飞进百花园的林中鸟,早被姹紫嫣红的花朵吸引住了,哪管得了那么多,锦瑟一边点头一边却是东摸摸,西看看,好奇地欣赏着。
倾城无奈,只能紧紧牵着锦瑟的手。现在的她,只能隐隐透过眼上缚着的纱来看外界,人影朦胧,花影重重。
锦瑟走的极快,倾城一不留神便撞着了人。
“抱歉。”倾城低头。这时她的身侧空落落地,早不见了锦瑟的踪影,她忍着气不去骂锦瑟,这丫头瞅着这个时间钻空子。
“无碍。”清泉寒水般空灵的声音。
倾城抬头,眼前人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好像折着一把扇,悠然自得地轻轻摇着。
“你的眼睛……”对方探寻踌躇。
“无碍。”倾城亦答。
倾城转身,她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个专门闯祸的顾锦瑟!
身后的小厮恭敬地提醒着仍站在原地的折扇男子:“爷,该走了。”
“嗯。”
君辞直到那个清冷背影渐渐散在花丛,才点点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他应该不是小厮,没有哪家的小厮能如此笃定从容,清冷绝傲。那么便是哪家的小公子,混了进来?
流觞之会开始,倾城也终于寻得了锦瑟,小脑袋正挤在人堆里,言笑晏晏。倾城无奈叹气,慢慢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小锦。”
锦瑟惊讶回头:“啊,姐。”倾城皱眉,示意她现在所处的环境。
幸亏当时人声喧嚷,没人注意这边,锦瑟撇撇嘴,压低了声音:“对不起啊,姐,刚才把你弄丢了。”
倾城叹气:“无事,但现下不可再乱走了,这里不比咱们家,个个都是贵人,惹恼了他们倒也无碍,只是我们的身份一旦暴露,便是爹爹,也保不了我们,可懂了?”
倾城说的这番话,字字在理,倒是真把锦瑟唬住了,不似之前玩闹,安安静静地退守一旁。
倾城与锦瑟原是按了这饮畅园小厮的规矩,给公子们端茶送点心,而倾城因双眼缚着白布,便候在一旁准备茶水与点心,由锦瑟送去。倾城再三叮嘱,不可惹事,锦瑟摆摆手不耐烦地应答。
正巧,锦瑟端茶所给的二位公子正在对诗,其一正被对方对的哑口无言,面如土色,锦瑟也贪着美景,一不留神竟将茶杯洒在了那正冥思苦想的公子身上。
“你这小子!做事毛手毛脚,怎么回事?没长眼睛么?本公子的衣服你也敢泼,赔得起么你!”玄衣公子猛然起身,拎起锦瑟的脖领,劈头盖脸地便骂了下来,一股火全是撒在了锦瑟身上。
锦瑟从小便娇生惯养,顾府上下都宠着她飞上了天,哪受得过这般委屈,呆了一会,晶莹的泪珠便滚了下来,无限委屈地娇声呼唤:“姐-------”
这下却连那玄衣公子也愣在当场。
这小子,竟是女的?拎起来一看,一双秋水翦瞳泪水涟涟,可不就是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美娇娘么。
饮畅园内一片安静,只有锦瑟的低低啜泣。
“哼,这长安城里的公子倒是横行霸道得很,借着家中声望如此欺负一个姑娘么?”清泠泠的声音伴着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从后传来。
倾城一下子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即便她双目覆盖,身着灰色的家丁服饰,身上浑然天成的雅姿却无法被遮挡住,身材单薄,漆黑如墨的长发轻轻一挽,一半苍白清瘦的瓜子脸,微抿的薄唇,竟生生让人看呆了眼。
又是一个女子!
众人心中不禁纷纷猜测两位姑娘的身份,遥遥相隔的另一端,君辞斜抱手臂,懒散地倚着一株桃树,狭长的眼眸里笑意不减。
原来是她啊。
“我倒想知道,家妹不知做了何事,引得公子如此生气出言相辱?”倾城定定地站在那玄衣公子身前,眼神直直地望向他,透着白布,玄衣男子还是被倾城冰冷的气势震得后退一步,一想到仍当着众人的面,玄衣男子提了一口气,添了点自信,虽是心有余悸却还是轻蔑道:“怎,怎么样,我爹可是宰相,你,你能把我怎么样?……你,你别过来。”
倾城冷笑,慢慢走上前,扶起瘫倒在地的锦瑟:“小锦,我们走。”
刚走两步,倾城似是想到什么,转身轻浅一笑:“上官大人曾是当年的状元郎,想不到生出的儿子却是草包,连人家的对子都对不上。”说罢,扶着早已哭成泪人的锦瑟离开。
话音落罢,众人哄笑起来,而上官公子涨红了脸站在人堆里,双拳紧握,愤恨地盯着那个清丽的背影。
“好了,别哭了,都哭成小花猫了。”倾城轻轻安慰着锦瑟,却也带了些责备:“出门之前你跟我保证什么来着,现下倒好,女儿家的身份泄露出去了,要是回头他们查起,可少不了爹爹责罚。”
锦瑟惊恐地抬头,一张清丽的小脸布满泪痕,圆圆的大眼睛闪烁着一丝害怕:“爹爹会责罚我们?”
倒真是又把她吓着了,倾城无奈,刚才自己不也冲动了么,只是锦瑟被欺负,做姐姐的自然不能不管,倾城整了整她额前的发,宽慰道:“也别怕,要是那上官草包真查了告诉爹爹,有姐姐在,不会有事的。”
“嗯。”
倾城将锦瑟送上顾家的马车,却并没有同上车的意思,只是吩咐车夫好好送二小姐到家,锦瑟不解:“姐你不回去么?”
锦瑟淡淡一笑:“不,姐姐还有一点事要处理。”她顿了顿又道:“不让爹爹惩罚我们。”
长安三月,落英纷飞。
阳光温柔醉人地似是要将人融化在这无边春色里,灼灼桃花盛开,漫天飘零,像是一场盛季的烟火。
倾城沿着刚才的路,缓缓立定,不远处,盛放的桃花树下,白衣男子颀长的身影伴着片片桃花影影绰绰,他折一把扇,不紧不慢地摆着,折扇上不是什么题词,却是水墨晕开的三朵桃花,脱尘雅致地舒展着,刚刚好称了这三月天。
男子狭长的眉梢挂了浅浅的笑,眼眸温润如玉,俨然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形象。君辞早知她会回来,他拈身侧一朵艳丽的花瓣,闭着眼陶醉地轻轻嗅着,像是在对待世上最珍贵的东西般:“我闻着这花香倒与刚才不同些,原是有佳人到访。”君辞的声音一如这三月春风,和煦暖人至极。
“拜见九王爷。”倾城深沉冷漠道。
“姑娘不必客气,君辞最烦扰的便是这些不重要的称谓了。”君辞手折一株桃花走向倾城:“这花倒也与姑娘相配,也不枉费君辞唤姑娘回来一趟。”
倾城透着那白布,虽看不真切,君辞的动作却还是略知一二,她没有接递过来的桃花,大洛王朝,男子若向女子赠桃花,中间的情意便是不言而喻了。
扶着锦瑟出门的时候,身旁有一人极快地递了张纸条,笔迹饱满而内敛,上书二字:无碍。
她来,是道谢而已。
第一次不小心踩着他时,倾城便已轻微猜得那人身份,她低头垂眸看见那人身上的玉佩,玉润蟠龙,王家之物,亲王中,又数九王爷君辞最喜此类活动,吟诗作对,好不风流,时人称之为无双公子。
他特意写来,一则告诉倾城他就是被她撞着的人,二是告诉倾城,锦瑟一事无碍,无需烦忧。
倾城后退一步,微微低头,清泠泠地声音再度传来:“家妹一事,多谢九爷。”她的嘴角,依然不带一点温度。
君辞神色自如地收回桃枝,笑意盈盈:“既然姑娘不喜君辞,君辞也不强人所难,那么姑娘可否告知在下姑娘是哪家的小姐,日后也可让君辞对月思人呢?”
他可不信,寻常女子能混得进饮畅园。要是嫌这折花唐突,他也不介意上门提亲。
倾城忽然展笑,轻轻取下白布,一汪深邃的紫眸定定望向眼前的男子,眉眼带笑,她的声音似是泠泠珠玉,似是夜半悄然乍放的香昙:“顾家,倾城。”
手指轻拈的桃枝,悄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