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存在主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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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主义（三）
那位机械师全部的生存空间仅占据一间阁楼。
和房东打过招呼后，尤娜朝那个人所在之处走去。
这位不出世的能人明显和他千千万万个前辈一样，是个性格古怪的家里蹲。
尤娜记得和那份邮件一起发过来的附件内容ーー千叶老师意味深长的提示中，夹带的是很简单的一份印件的拷贝图片和一篇十万字图文并茂的手写论文PDF文件。
图片是这位先生ーー索伊茨•艾里尔（Shoicy Irie）在大学的研究生证书。
论文则是他在博士生时期上交的探究报告，关于全体机械化治疗疾病的论文，那时因教授们认为是有违人道而被驳斥。
之后不久这位先生就一蹶不振地离开学界。
尤娜在拿到有关介绍后，对这个人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通观那篇论文，其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优美热情，充满浪漫情怀的意大利文字，在那论述中带上了厚重的冷而硬的金属色，像死神挥舞着斩向人脑袋的凶器。
可内容却又是如此单纯，充满了理想主义和人道主义的幻想泡泡。
ーー那一定是个天真而残酷的家伙。
尤娜如此判断着，她对自己的想法确定无疑。
但看见打开小门探出头的青年后，她还是不可遏制地动摇了。
索伊茨•艾里尔先生很年轻，这是她很早就知道的，就入学年龄来看，如果尤娜有好好继续学业的话，差不多只会比他大上一两届。
可是看起来比想象中的还要小上一大截。
艾里尔先生穿着不拘小节的长袖圆领针织衫和黑色垮裤，红色的短发散乱地翘着，粗旷的眼镜斜斜地挂在鼻梁上。
亚洲人的长相，黄蜡的皮肤，被主人糟蹋的很惨。
鼻梁有些垮，眼神也无精打采的，用一种尤娜很鄙夷的文艺腔的话来说，那双墨绿色翡翠般深湖也似的眼睛里没有光。
她看不见理想。
这个人没有未来。
尤娜想。
她不知道是什么击垮了这个人，也没有兴趣。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不管拥有怎样的才能，能够真正抒发出来，将其运用在自己的前途上，打开美好未来的人终究是人群中的少数派。
她不是那种好心又积极到为别人出力的人......只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下午好，索伊茨•艾里尔先生是吗？我是和您约好的Miss Li。＂
不动声色地，尤娜礼貌地朝艾里尔点头问好。
＂我就是，您好，您来的非常准时。抱歉，我太入迷了......＂艾里尔先生抓了抓头发，尴尬地让开身，＂没什么准备，请见谅。＂
脱下皮鞋爬上梯子，尤娜踏入阁楼。
阁楼很小，却布置得意外温馨。
有些旧却看得出很干净的地毯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旁边是一张沙发，上面放着折好的毯子，看样子这就是屋子夜晚就寝的地方了。
同样占据很大地方的，是一张不加装饰的木桌。
在主人默许下，尤娜走到木桌前，拿起上面的设计图纸。
尤娜看不懂那简洁省略的计算公式，但从一边的图示可以看出，那是类似于机械头骨这般感觉的玩意儿。
这个人还在研究。
在这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地方，进行着这个违背世界伦理道德的研究。
＂冒昧地问一句，这样复杂的运算，您难道就光凭想象吗？＂尤娜忍不住问。
＂不是的，＂艾里尔先生摇摇头，指着木桌上的手提电脑说，＂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和研究所的上层签署过协议。我把自己的创意和思考卖给他们，他们给我实验结果和新的疑问。＂
尤娜皱起眉，这个人完全就是......＂您难道就没有想过自己动手实验吗？＂
艾里尔先生颤栗了一下，然后才轻声说：＂不用了，网络很好，有些设备器材什么的，我供应不起，他们做得来就好......＂
他在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
但尤娜知道，一个害怕实验的研究者已经失去了资格，他失去了拥有和实现梦想的资格。
原来如此。
尤娜放下了手中的文件，以日本式跪姿坐在地毯上。见此，艾里尔先生也很自然地以同样的姿式跪坐。
＂请问过去我可曾见过您呢？您的面相感觉略有点熟悉，我在日本住过一段时间，您看起来......＂为了缓解气氛，尤娜试图挑个生活化的问题。
但效果不怎么好。
艾里尔先生苦笑了一下，打断了尤娜的话：＂恐怕没有吧......＂
不愿意提及过去吗？
尤娜觉得自己难得的好心被糟蹋了，她本就不喜打探别人的事情，只是为了缓和气氛提上几句，此刻自然也不再打算谈些油腻腻的生活类话题，直接切入主题：＂是吗？就让我们进入正题好了。正如在网上向您提出的那样，我希望了解您关于『生存主义（Survivalism）』的看法。＂
＂......『生存主义』是吗？我以为我们的话题只在毕达派上。＂
＂并非如此，＂尤娜凝视着艾里尔先生的眼睛，专注得像要看穿某个更为本质的东西，＂毕达派也好，生存主义也罢，不过是黑手党从政治和宗教两方面的操纵罢了，这是密不可分的两部分，您能明白吗？＂
艾里尔先生颤抖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像是要忍耐什么痛楚一样：＂是的，我知道，很清楚。
＂生存主义，宣扬人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新型宗教，完全赞同『恶性论』的邪教，最初是在一群暴徒和不法分子流行起来的，而在毕达派占据政坛半边天，机械义肢风生水起的现在，这个主义渐渐有了新的含义。
＂在这个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卖的这个社会，如果机械义肢能够断绝人体贩卖，拯救更多人的话，把金属塞进身体，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事情。
＂甚至，随着科学的发展，做到长生不死也不是梦境ーー那群人是这么想的。＂
艾里尔先生自嘲地笑着，把市面上的话说了一遍。
对于已经清晰知晓这一切，甚至有一部分直接参与其中的尤娜来说，重新回顾一遍这一切毫无价值可言，但她还是抱着尊重的态度听完了。
她不是记者，对于青年胸中满怀的苦闷和痛楚，既不抱有同情，也没有深入挖掘的想法。
所以，她只是平静地开口：＂您觉得可能吗？保持着人性，完成全身机械化？＂
＂不，不可能。＂艾里尔先生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过去自己的幻想，＂人如果仅仅只是数据测定就能够确认的生物就好了。＂
＂笛卡尔先生提出过世界是一个机械系统，可以用数学的方法来描述，这样的理性主义说法，过去的您也这么相信的吧。＂
＂纯粹的理性已经经由康德先生进行过批判了，在人的生命中，信仰是很重要的一部分，＂艾里尔先生苦笑道，＂有些领域人是不可以碰触的，一旦全身机械化，人就不再是神的造物，有什么东西就会无可挽回地变质。我无法设想那样的社会......＂
＂康德先生觉得为了道德的缘故，人需要上帝，您也这样觉得吗？＂
＂道德......＂艾里尔先生反复低声喃喃着这个词，近乎神经质地把手放在胃上，像是在忍受什么痛楚，翡翠色的黯淡眸子里盛满了悲伤的苦酒。
＂是的，道德。＂
他回答了，＂人活着绝不仅仅是□□存活，拥有自我意识才是最重要的，明明所有人都渴望自由地活着，人明明是一样的......＂
＂可人总是喜欢，并且擅长彼此伤害。＂尤娜轻声接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存在主义（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