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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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女儿三个月大的时候，幺妹果断地把她的奶断了。她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郑重宣布，她准备出去打工。
“我举双手赞成”小姑子站起来第一个表态。“嫂子，你出去打工，最好了，我一不上学了，也跟着你出去。”
公爹叹了一声气，撂下饭碗，离开了饭桌。
“我不会去好远的地方，不会丢下孩子不管的，会经常回来的。”
公婆不吭声，幺妹一走，小孩由谁来照看？她是孩子的奶奶，理所当然地，孩子只能由她来照看。
老公只管埋头吃饭，幺妹讲的话，他好像没听见似的。
“出工打工，我已想了好久，是一定要去的，如果你们不带小孩，我就把她放到娘家去，交给我妈照看。”
“那倒没必要啰。”公婆终于开了金口。
幺妹知道，公婆是最反感女人外出的，自她嫁到罗家那天起，她就不止一次地听公婆在她面前唠叨、叹息，说现在的世道变了，女人都不尽女人的本分了。年轻的，也不急于嫁人；嫁了人的，也不急于生孩子；有了孩子的，也不自己好好照看，都往外面跑。幺妹知道，今天她不使出杀手锏，公婆是不会轻易表态的。
“什么没必要，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幺妹又补了一句。
公婆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她叹了口气，“那就我带算哒。”
公婆表了态，事情就算通过了。至于老公，表不表态无关紧要，她要往哪里去，他是根本挡不住的。
说起幺妹的这桩婚姻和她的这个老公，幺妹是有说不出、道不明的苦。当时嫁到这个家庭，嫁给这个罗荣，虽是通过媒人介绍，但她自己还是点了头的，是完全自愿的。进入这个家庭后，她也想让自己爱这个家庭，爱这个罗荣，但不知怎么的，总是那么困难。
母亲伴月回家后，孩子的尿片都是老公在洗。幺妹刚生了小孩，不宜过多下水，尤其是不能下冷水。他为孩子尽责，幺妹应该感激他。
但每当他弯着腰，把尿片搭到屋外面那根竹杠上，看他的那个背影，她就有种想哭的感觉，对他的些许感激，瞬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她要出去打工了，她知道他有一万个不愿意。她嫁到罗家也快一年了，除母亲伴月的那一个月，她几乎每晚与他同床共枕，但她与他亲热的次数却是寥寥可数的。但尽管如此，只要她不外出，但白天还可以看见她的身影，晚上还可以听到她的呼吸。但是，如果她出远门了，那不是连看她的身影，听她呼吸的机会他也没有了吗。
幺妹后天就要走了，为了让孩子尽快适应她奶奶照看，幺妹上午就将女儿交给了公婆，夜里，她也让女儿和公婆睡在了一张床上。
那天晚上，老公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玩牌，而是洗了脚，到了睡房，打开电视机在那里看节目。幺妹清理了一会儿行装，然后就悄然睡到了床上。
“你把声音开小点唦。”
电视机的声音即刻小了。
“把灯关了洛。” 开关就在床边，她伸手就可捱到它，但她在叫他关灯。
电灯也关了，但她还是不能入眠。“你把电视机关了。”
老公把电视机关了，但人坐在那里没动。
“你上来唦，我有话交代你。”
老公睡到了床上，但离她好远。
她要出远门了，把女儿地交给公婆和老公照看。但她心里清楚，她和老公又是什么样的一对夫妻。但他把一切埋在心里，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半点，否则，她是不可能把女儿放在这里，安心出去打工的。
“你要好生照看倩倩啦。” 倩倩是幺妹最近为女儿取的大名。
“会的”他轻声答道。离她还是那么远，今晚女儿没在床上，没有了三八线，但他总感觉到那条线依然还在。
她把一只手伸过来，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你过来唦。”
他过来了一点点。
她在哪里啜泣。
“你哭什么？我会好好待倩倩的，你就只管放心去打工。”他向她那边靠了靠。
她不哭了，拿了个皮圈圈塞在他手里。
他戴上了那个，但还是没敢妄动。
他生怕他的手捱到她的身上，他的手忒粗糙，手板手心似锯齿似的，捱了她，她说有种毛刺刺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她是严禁他的手去摸她的。
她的长衣短裤还穿在身上，两条腿夹得生紧。她只容许他在指定游曳…
她本来就不接受他，现在接受了，她想，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 … … ….
幺妹走的时候，她老公一直把她送到车站，公婆怕小孩绊住她，一早就抱着孙女到别的人家去了。
幺妹不是独身一个人出远门，还有好几个姐妹。乡里人向往城市，对城市有好奇感，有新鲜感，但同时也有恐惧感。乡里人，特别是大山里的人，是不敢一个人贸然去城里的，尤其是年轻女人就更不敢独身去。幺妹她们这次是到一家服装厂去上班，厂子就在他们这个地区的首府所在城市，那个厂子委托乡政府在他们乡里招工，一共招了几十个，全是年轻女人，她们现在正分批分次向那里进发。
她们一进厂门，就有个小姑娘把她们带到了宿舍。宿舍里摆了四个铁架子床，分上下两层，一间房要住八个人。她们从家里带来的装衣物的箱子和布包没地方搁，统统只能塞到床底下。
幺妹感到好拥挤，她说这连伸脚的地方都没有哒。
幺妹学过缝纫，她一到厂就可以上工。但与她同时的那些姐妹，一般都没有捱过缝纫机，她们需要进行为期一个星期的培训，培训期间厂里只负责一日三餐的吃喝，是没有工资发的。
厂里有100多台缝纫机，有电动的，也有人工踩的，幺妹选了一台人工踩的。她说坐在缝纫机前，如果不用脚去踩动缝纫机，缝起衣服来好像找不到感觉。还有，就是用人工机的人比用电动机的人工资要高些，这也是幺妹为何要选人工机的重要原因。
与和师傅那里相比，幺妹觉得这里太简单了。裁剪的只管裁衣服，而且每个人只裁一样东西，缝衣服的也只管缝衣服，而且每个人也只缝一样东西。幺妹负责缝袖子，一天到晚就是把两块布拼成一个个衣袖子。厂里实行的是计件制，按件记发工资。她每天缝的袖子多，她的工资就高。与她一起缝袖子的还有十几姐妹，幺妹觉得这是个完全没有一点技术含量的活，只要手脚麻利，学过缝纫的人与生手并没有多大差异。
幺妹她们每天在车间里工作时间，都在12小时以上，要是厂里接了大单，为了赶工，她们一天工作的时间就要上16小时。一天三餐饭，每餐吃饭的时间是30分钟，工作时间上厕所，一次不能超过10分钟。由于每天上班的时间太长，工作了一天，个个都是精疲力竭、东倒西歪的。下了班到了寝室，汗渍渍的一个，有时候还洗一下澡，有时候连澡都不洗，往床上一歪，就睡着了。
幺妹不喜读书，厌恶上学，否则，她若上了高中，就会读到一篇专写“包身工”的文章。读了那篇文章，她就会有意识或无意识拿自己与那些包身工做比较，一比较，她就会觉得她现在做的事，还真的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她也许就会立马辞职、就会立马跑路。
厂里的工资并不高，幺妹每月领的那点工资，还没有她在师傅那里的时候多，而且，钱都没处用。每个人一月只能休两天假，为保证车间里天天有人上班，假是轮流休的。如果不是你的休假日，大门口守门卫的黑着脸，是绝对不会让你走出厂区一步的。
刚来的时候，与幺妹和她的那些姐妹，假日还去街上逛逛，到河边和公园散散步，毕竟都是乡下来的，她们也想看看城里的风景。但是，后来她们都不出去了，上了几次街，她们对这个城市已没了新鲜感和好奇心，假日也就都在寝室里睡觉。
厂里都是些女人，女人爱唱歌，但忒难听到歌声。女人爱打扮，但鲜见有人打扮，一是没时间打扮，二是无意打扮，都是女人，你打扮给谁看呢，香水没人用，眉毛更无人描。穿着也很随便，夏天下了班，穿梭于走廊，往返于浴室、厕所，皆上面戴个乳罩，下面穿个裤衩。洗了澡，睡在床上也就是这个穿着，从不避生眼。
幺妹临进厂的时候就想好了，并还向公婆有过承诺，争取每月回家一趟，家里离这个城市，也就是80多公里，坐车几个小时就能到的。
但来厂里已有半年多了，她还从未回去过。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