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打马而过是岁月 打马而过是 ...

  •   那个格外寒冷的冬季渐行渐远,物换星移几度春秋,年轻宰相的名字再也没人提起。新皇登基五年以来,内有文臣进谏改革,外有武将把守要塞,国库殷实,海晏河清,甚为百姓爱戴。
      边塞又飘起了悠悠的雪花,壮实的大汉掀开帘子大步走进这小镇上唯一的医馆,抖落毡衣上正在融化的六棱雪片,乐呵呵的招呼道:“小兄弟,俺又来了,昨个儿猎了头鹿,俺把最好的大块给大夫送来啦,你可拿好了啊。”
      笑眯眯的小学徒跑过来接过鹿脯子肉,帮大汉拿过毡衣挂起,又跑回柜台后拿出一大包包好的药包递过去:“郝大哥您也拿好了,这可是将军接下来两个月的药,里面用了不少上好药材,少了一毫都使不得的。”
      郝姓大汉的神色肃穆起来,小心翼翼地接过药包挂在身上,拍拍胸脯:“小兄弟放心,俺虽是老粗一个,这种事却是不敢马虎的……不过,小兄弟,大夫可有说将军的病可好转?”
      清清瘦瘦的小学徒弯起一双桃花眼,看得大汉心里一暖:“郝大哥莫担心,将军的病乃是积年而成,本就不易医治,不过经过这半年多的精心调理已经好上很多了,还要多亏了郝大哥你们的细心照料,我看将军根本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笨蛋,那么好的身子底被糟蹋成这样,身边的人该有多心疼啊。”小学徒说到最后皱起眉头,沉吟了一下,“眼看天气渐寒,不然我跟大哥一同回去吧,也好帮将军把把脉。”
      郝大汉一听这话,眉梢都透出喜色来,不安地搓着手:“难得小兄弟一翻好意,我和翁婆婆也是这么个想法,偏偏将军不同意,说是大雪将要封山,行路不便,不肯劳动大夫,怎么说都不管用,我和翁婆婆正愁着呢。”
      小学徒踩着凳子爬到药柜高处拿了一个包袱下来,又抽了一张包药的纸涂涂抹抹了半天,嘴里咬着笔杆,一边晃着脚一边含糊不清的说话:“师傅年纪大了确实不适合出诊,我虽然跟师傅的日子不长,将军的病情师傅却是跟我细细讲过的,拿来照料将军是够了,就怕将军不信我这年纪小的小小学徒。”
      大汉忙摆手,“小兄弟说笑了,上次钱婆婆的病可不就是小兄弟给看好的,还有上上次的王大爷,上上上次的二狗子……”
      小学徒手脚麻利地把纸笺折起来压在砚洗下面,笑眯眯地把包袱往背上一甩,打断了大汉语无伦次的辩解:“那咱们这就走吧,太上老君保佑,希望还能赶上翁婆婆做的晚饭,闻名已久啊。”
      目瞪口呆的大汉愣着没动:“这……小兄弟不用跟大夫说一声吗?”
      这也太……迅速了吧?!要知道学徒是不可以随意离开店铺的。大汉本是好意,却招来白眼一枚,牙尖嘴利的小学徒不客气地数落了他一通:“婆婆妈妈的,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豪爽的郝大哥吗?再不走就晚了,到时候岂不是要饿着肚子走夜路?且不说这个,将军今晚的药还在你身上呢,难道你想要将军喝不上药难受的发作吗?”
      药堂后面不知什么时候走来一个睡眼朦胧的学徒,及时解救了被数落的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的老实人:“郝大哥你就快带着这个一口钢牙的小猴儿走吧,师傅早就吩咐过了让他代为出诊了,你看他包袱不都早早准备好了吗?就等着你哪!”
      离镇子五十里是大军驻扎的地方,那里丘陵绵延,不远处即是起伏的大山,冷硬的轮廓把暗红霞云横布的天际撕扯的七零八落。将军的帐篷就设在其中一个小山头腰上,脚下即是几万大军,正是晚饭时间,炊烟渐次,飘散成远方雪幕里的点点青烟。
      两个黑点由远及近,顶风冒雪而来。雪虽变的小了,朔风依然像把刀子,小学徒的脸蛋被刮的红彤彤,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大汉大笑着把人裹进大衣里,挟在腋下往前走。
      到了军营,对过口令简单地搜查后,两个人被放了进去,小学徒梗着脖子从大汉厚厚的毡衣里探出脑袋来左右张望,被大掌一巴掌拍回去,低声嘱咐:“别乱看啊,这军规严着呢。我现在带你去将军住的地方,今晚你跟我睡,凑合一晚,明天就给你收拾间毡房出来。”
      温暖的毡房里烛光融融,与外面的风雪交加形成鲜明的对比,老妇盘膝靠卧在炉火前,手上娴熟地织着毛衣,不时拿起蒲扇扇扇火,药味一点点从黑漆漆的药罐里透出来,沁的满室古怪。
      简陋的竹屏后,男人披着厚重的坎肩坐在案几前翻着兵书,烛台旁搁着笔墨纸砚,边塞条件艰苦比不得京城,这几张雪白的宣纸已是难得,被男人细细拆成好些份来用。
      安静的室内,只有男人偶尔一阵咳嗽会打破这种寂静。
      帐门被人掀起,伴着一阵寒气,高大的汉子忽地钻进来,高兴地大喊一声:“将军!咱们有小客人了!”
      男人抬眼望过来,看见了正挣扎着从大汉的衣裘里转出来的小学徒,立时皱起两道长眉,严厉的模样叫人望而生畏:“胡闹!怎么把小兄弟带来这儿?谁让你这么做的?”
      朴素的汉子窘迫地摸摸鼻子,眼神尴尬地乱飘,就是不肯对上那凌厉的视线。
      小学徒猛地抬头瞪他,那气势凌厉的不遑多让:“病人是医者的责任,师傅年纪大了不便前来,小人代不代师傅来难道还要先问过大将军的意思吗?何况就分量渐增的药单来看,将军大人显然没有好好的遵从医嘱,大夫的心血不是用来这么浪费的,不想看到小人也可以,只要大将军一句话,小人立刻离开绝不耽搁。”
      男人看着小学徒故作凶狠的样子挑起眉梢,摆手示意被吓了一跳的大汉不用紧张,唇角微挑:“哦?要我说什么?”
      咬着下唇郁郁盯着男人消瘦苍白的脸庞不放,浑然不觉自己已经眼眶发红的小学徒字字如刀:“说您不想再活下去了。”
      事后回想起来这一幕的郝大汉都觉得不敢相信。
      还是那个温暖的毡房,还是那个悠然端坐的男人,还是那样凌厉又温和的凤眼。境况却急转直下。上一刻还是舒适惬意到懒洋洋的气氛,下一刻就到了冷风阵阵的战场,对上那么一双晦涩难懂的眼睛,所有的想法无所遁形,暴露在冷锋之下,命悬一线的感觉太过鲜明,郝副将这个跟随将军征战十余年的大汉甚至被激起阵阵战栗。
      那是一个血海尸山里走出来的修罗,纵然刀锋被暂时收拢进鞘,那依旧是一个让敌人闻风丧胆,小儿夜啼的定远大将军。不是被疾病击倒的,软弱无助的男人,需要别人来教训他,告诉他怎么做,更不需要无谓的,廉价的同情。那是侮辱,是活生生的挑衅。
      素来胆大包天的郝副将手心里全是汗水,想也不想地转身跪下:“将军!小兄弟不懂事,您海量,饶了他这次吧!”
      一直没吭声的老妇人也拄着拐站起来为少年求情:“少爷莫怒,此事是老婆子的主意,不关这孩子的事。他太年轻了说话不知轻重,还望您看在他一片真心的份上,不与他一个小童计较。”
      男人并不理会,只用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胆大妄为的倔强小学徒看了许久,直看得大汉冷汗一滴滴地落,小学徒攥着衣角的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不住,方蓦地一笑,浅浅的笑意达不到眼底,摆摆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悠闲地捻过一页书卷,算是默许。
      烛光打在男人的侧脸上,刚毅的轮廓交叠在阴影里,明明灭灭,仿佛半埋在沙土里的宝剑。那一刻,少年方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横亘他们之间的到底是什么。
      打马而过是岁月,我所错过的,正是你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