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上醉》清光湛湛

1、故人已乘黄鹤去 天延国建朝

　　那日，京城扬起了鹅毛大雪，天延国建朝以来最年轻的宰相在他的府邸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皇帝大恸，下旨追封为宁南王，城中一夜尽挂素绫。
　　宰相府的灵堂下，前来吊唁的人潮持续了三天三夜，幽幽的烛光照着那丈尺楠木棺，白蜡凝成块，堆叠在烛台脚下。灵堂之外，乌檐沉沉，白雪皑皑。
　　拄着拐杖的老妪佝偻着背，仰头去看天，沉沉地叹息。
　　雪下的愈发的紧了，将军府的庭落草木稀疏衰败，屋门虚掩，偷眼望去一片昏暗。老妇人举拐推开门扉，沉沉绕绕的酒味浓到化不开，石屏之后的榻上盘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怀里抱着酒坛，地上躺倒了数十个同样的坛子。年轻的将军掀动眼皮，漫不经心地喊了一声翁姨，手腕一翻，大口大口的饮酒，冰凉晶莹的酒液顺着上下滚动的喉结一路下滑，快的不可思议，凉凉的落进胸口。
　　老妇望着将军的眼神里有着化不开的疼惜。她默默地弯腰捡起酒坛，把吹散了一地的宣纸一张张理好，上面墨迹蜿蜒，勾勒出同一个年轻男子模糊挺拔的身形。屋子里没有燃起暖和的火盆，大理石的书案触手凉极，上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封未拆封的信。俊俏的小楷写着落款：亦清敬上。
　　男人一动不动，仿佛没有注意到老妇搁下拐杖，开始拆信的动作，只是那双喝得越多就越清明的凤眼深处涌泛出掩饰不住的痛苦。沙沙的轻响过后，是老妇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吾兄如唔：
　　自江洲一行后，弟自知时日无多，不忍大哥为我伤怀，遂瞒兄至今，望兄莫怪，弟自于黄泉下领罚。大哥智勇无双，放眼当世已无敌手，盼谨记良弓之鉴，韬光养晦，远离是非之地，是弟之幸。当今圣上实为明君，倘或兄可于弟身后进表以彰忠心，退守边关。虽非良居，或能安身立命未可知。
　　你我兄弟素来情谊深厚，弟纵然万千不舍亦是无奈。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吾等世俗之人不能免俗，只盼君能善自珍重，若有来世，与弟再结兄弟之义，莫失莫忘。
　　弟亦清敬上
　　又，日夜盼有贤良淑德之好女早日伴兄左右。
　　“呵呵……”抬手掩住双眼，低低的笑声自将军胸腔沉沉逸出，近似哽咽。老妇走到榻前，把那一张薄薄的纸笺轻轻放进将军再也握不住的掌心里，将他的头揽进怀里，默默地看着战火纷飞里也不曾落泪的男人赤红着眼眶，把那信纸狠狠揉进胸口，发出哽咽一般的闷吼。无尽悔恨无尽追忆，涌动着雾气的夜正长，漫漫无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