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迷宫》月冷千山

21、第 21 章

　　九月按理说应是秋高气爽，可是到了晚间，若不加件衣裳，还有些许冷意。宫苑里的树叶浮在树梢，已渐萎黄，只是未至深秋，还未簌簌落下。须罗如今换了国君，今儿新君前来觐见。依旧奉上了文书特产，须罗撩云山玉，甚至带来了须罗的自酿的玉谷酒。燕子麟在“龙琳苑”夜宴，本想叫徐成锦一起跟着去的，可是成锦偏今日看着脸色苍白，浑身懒懒的，说话也不似往日活泼娇嗔，燕子麟看着心疼，欲留下来陪她，无奈召日已至，徐太后也省亲归家不在，李太后染了点风寒，只在自己的醒香阁内捂汗休息。因此只好同李文珠一道去了。

　　徐成锦斜卧在榻上，丝发若云弯弯折折拂过雪白的脖颈，又顺着肩流入怀中。她手中拿着一本书，眼神却半分没有留在书页。她的嘴唇绵薄，这会儿更没有一丝血色。燕子麟早起走得时候，泻兰便看出徐成锦神色不好，因此叫御厨房熬了银耳参茸粥，可是粥早凉了，粥面似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就这么冷清清放在梨花小几上，倒是泻兰过来说要热热去，徐成锦却盯着那幅“修竹鸣”，苍白的嘴唇似失了魂儿般的呓语道，我不想吃！
　　那娘娘一天不吃东西怎么成？要么我这会儿去要一碗乳酪茶，再要几样精巧的小点心可好？泻兰心内已猜到原因，也觉难过，只是不好言明，却又无从劝解。徐成锦何等聪明，也知道泻兰明白，要么她今儿怎的这般乖巧，不但没来来问东问西，反倒一再说些宽心的话来劝慰。即使这样，她也不想答言，只说是天气变了，身体不适想卧着。几缕发丝掠入嘴唇被她那雪白的牙齿无意识地轻咬，一双眼睛大而幽亮，更显得楚楚可怜，让人直想拥她入怀百般的疼爱才好。
　　“龙琳苑”的丝竹之声隐隐传来，那些琉璃彩灯一溜儿的挂起来，即使透过纱窗，也能瞧见琉璃瓦上空流溢着的五彩明亮。

　　匝地管弦繁。
　　须罗王几乎醉了。
　　经历的那样的大劫，很久没有好好饮这一回。小宫女偷眼看这位眸色微蓝的南疆新王，竟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几眼。燕紫麟自是拿出了宫中秘制的“桃花宴窖”，虽说宫中也有猛烈的“蜜剑”，但料到召日平时在须罗，必是饮这些爽辣浓厚的酒，因此特意上了这色泽融白，温厚甜软的“桃花宴”。召日开始喝着，觉得有如甜奶酪般，隐于其中的酒香引得他不由多喝了几杯。却不料这样柔和的“蜜水”，竟然后劲猛烈，召日觉得头晕晕的，熏然有了醉意。
　　他知道燕紫麟宠幸的徐成锦便是徐澜的表妹，因此此番进宫也揣度着或许能见到，哪料到徐成锦今日竟病了。见了这容色端敦的李文珠，再看燕紫麟席间只管与自己说笑，也不大理会皇后，皇后自始至终几乎未发一言，也知道皇后乃徐太后的亲外甥女，是不必选的；因此心下微叹，这会儿竟然想到了锦绣宫外豪晶客栈的玉霏，不由醉意更浓。
　　这次召日带着带着大批的礼物来皇都，除了觐见皇帝，还就是知道徐景成婚的事儿。礼物早已奉上，但明日还要去徐府再拜望。毕竟，这徐景是徐澜的亲手足，徐澜也有意让二人认识。

　　那彩灯从湖心的波光亭一直挂到宴饮的聚乐阁，琉璃灯盏上画满了花鸟虫兽，凤歌龙跃，映得龙琳苑喧若白昼,却比白昼更多些融醉美艳。湖面自然是波光潋滟，十色流光。召日又不由感叹乾黎的文采鼎盛，华美繁奢。

　　宛清宫里倒是静悄悄的。但跃过青砖宫墙，那远远地灯火也忽明忽暗地扫过了墙头的琉璃瓦。一袭晚风窜进屋里，按理这会儿未至秋凉，正是舒爽季节，徐成锦却不由打了一个寒战。泻兰看到，忙要去垂下帘子。
　　不要！徐成锦咬着嘴唇，却似乎无意识地喃喃道，我想出去走一会儿！
　　哎呀！泻兰自然是忙不迭阻止，这会儿饭还没吃呢！天又晚了，娘娘刚还打了个寒战呢，还是在屋里暖暖，吃些东西才好！说着不顾徐成锦反对，一拧身走过去放下珠帘，又吩咐约慧把百花织锦帘也挂上。
　　徐成锦料定自己要出去泻兰必然阻止，便说，那你去把那粥热热吧！
　　泻兰听了，高兴得点头应声去了。
　　徐成锦瞧她出了门，却撑手从榻上起来，穿上鞋子走了出去。
　　娘娘这是要去哪里？约慧在廊外走进来问道，泻兰姐姐刚去，那由奴婢跟着服侍吧！
　　不用了！徐成锦淡淡道，我想一个人走走，你们谁都不要跟着。
　　啊！约慧看看约秀，两人都有点吃惊，但到徐成锦往日的脾气，也不敢多言，只盼着泻兰赶紧回来。

　　朗月挂枝，风疏疏离离地划过树梢。大部分宫人都跑到龙琳苑伺候去了。守夜的内侍看到徐成锦面颊苍白，神色散乱，一个人袅袅冉冉地走过，心内都有些惊疑。但人人都知道徐成锦现下正受龙宠，因此并不敢问，只请安问好，也都叫徐成锦挥挥手免了。
　　徐成锦并不朝云雾苑去，却一个人晕晕沉沉走到了平日没什么人去的清风宫。只见这里疏疏密密的值满了落叶松和女贞子，廊下的宫灯并不密匝，也有的暗淡模糊，平添了几分凄清。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徐成锦自是明白只是自己心绪不好。但想到徐景今日成婚，心内却由不得疼痛酸楚。她不敢去想徐景今晚就要洞房花烛，想起来就忍不住抽噎起来。表哥，你舍得让我进宫，终有一日我们会见，到了那日我看你怎么面对！

　　刚到徐府，虽有徐老太太的疼惜爱顾，也许是女孩子大了，却总觉得还少些什么。他不喜欢大哥徐微那傲慢自大的样子，倒是不留心便被徐景的沉静寡言所打动。记得有一次午后她睡不着，被院子里槐树上的蝉儿弄得心烦意乱。于是她悄悄爬起来，看看室内悄无声息，泻兰茗雨也都伏在外面长塌上睡着了，日光把屋外的草色透过纱窗扫进来，映得泻兰的脸上一片甜淡的绿光……泻兰茗雨呼吸均匀，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她不由摘下梨花案上青玉瓶里的玫瑰叶子去轻触她的鼻子，谁知这丫头睡得死，竟扭过头吸吸鼻子又睡了过去。徐成锦自觉无趣，便一个人出了笼月馆，一径闲逛到了浣莲池，池里的荷花开得正好，荷叶被日头晒得干巴巴的，徐成锦便拿起小石头往水里抛去，水花四溅，那荷叶上便溅上了亮闪闪的水珠，却不料一只蛙倏地跳了起来，倒惊了她一跳。
　　池边就是舅舅住的“醒心斋”，她便一个人又往“醒心斋”内走去。院外的两只蓝翎孔雀早垂下了华屏躲到树荫下睡觉去了。廊下的鹦鹉也静无一丝声息。进了拱门，隔着帘子就看到一只猫闭着眼也趴在太师椅上睡着。听到徐成锦进屋，半睁了一下眼睛，即又睡去。只有徐景一人坐在那里临帖。
　　二哥哥！徐成锦走过去叫道，在这里做什么？我一个人睡不着，陪我说一会儿话可好？
　　嘘！徐景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她轻点儿说话，父亲今儿心情不好！下了朝就垮着脸，刚把我说了一顿，让我在这儿临帖呢！
　　徐成锦趴在徐景的案上不肯起来，那他这会儿还不是睡着了？你就陪我一会儿么！
　　唉！徐景叹口气道，你别在这儿添乱！没事了到老太太屋里找翠屏她们玩去！
　　徐成锦却偏偏不肯，我就要你陪我！说着拉着徐景的袖子一阵乱摇。只听“咣”的一声，案上的一只青白玉佛跌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徐景看到大吃一惊，急道，你看看你这么不小心！这是今儿父亲说家运不好！才从回光寺请回来的开运玉佛！这会儿摔成这样！还未待继续说，就听见里间的脚步声往厅里走来！伴着徐太尉焦躁的怒声，是谁！
　　完了！徐景赶忙推了一把徐成锦，徐成锦就顺势拉开云锦纱帘跑了出去。闪身躲在雕花木门外听里面的动静。便听到徐太尉怒声喝斥，以及徐景一声不吭等同于默认的形状。徐成锦只觉得手心的汗粘腻腻的，门上的雕的牡丹都被她捏出了一块汗渍。听到徐太尉不断地责骂，她不敢多逗留，顺着回廊悄悄溜了出去。
　　待她无精打采地回到笼月馆，便看到泻兰她们在焦急地找她。哎呀大小姐！你这是到哪里逛去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老太太打发桂浓让下午去她那里喝梨花茶说话儿呢！我都急得不知道哪里抓去！
　　唉！别提了！徐成锦垂头丧气地摇手，一歪身子倒在床上，快拿杯水来！渴死我了！心里惦记着徐景在那里不知道怎样挨训呢，自觉心愧，只望着帐子上的五色芙蓉结挂钩出神。

　　这样的情景，都如远山般看不真。如今剩的，只是徐景那淡雅的笑容，烙在心里，刻骨入髓。若你，已和心长在一起，要我如何真得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