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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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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十分的静,似乎熏笼里飘出来的桃花香都发出了袅袅的飞舞之声。这徐家三公子既不喜欢百合,也不喜欢赤练,却单单偏爱这并不怎么出味儿的桃花-----倒叫制香的师傅们费了些神。
这四月天的阳光是最讨喜的。因此珠帘早就把棋案挪到了靠窗的位置。此时,这徐三公子正在纱窗下和二公子下着一盘棋。两人都是那般的漫不经心,唯一不同的是,二公子是手起子落,而那三公子不过是指尖微动,那黑子儿就弹落到了阵前营后。行家一见便知这是极厉害的内功,使出来十分的费力,可这徐三公子却微笑品茗,悠闲闲地和二哥下着棋,仿若清风。
那二公子只是瞧着棋子,连眼皮都没抬,可见对老三的这类手法早已是见惯不怪。也是,这位三弟,从小便十分的好武,说来他既不是长子,和自己一样也皆非正妃所生,所以基本无人管束,而且母亲赵宜德也十分宠溺这个家里的老三,自己的小儿子,不但不阻拦,反倒给他请了江湖上有些名气的“暗爪鹰飞”教授武艺,从此这位小弟更是习武入了痴迷,由于这位徐三公子资质奇佳,聪颖过人,后来竟然离家出走多年不归,惹得徐太尉大动肝火,在正妃的挑拨下,一段时间对这个三儿子咬牙切齿,无日不痛骂几句。好在徐太尉宠爱赵宜德,那赵宜德又哭又劝又说,气过去还不是儿子最亲。况这徐三公子回来之后,往日稚嫩之气全无,反倒是一派潇洒英挺之态,兼一直跟随高人习武,在师傅指点之下,更是弹指叶落,气度不凡。这徐太尉见了焉能不喜?往日的嫌隙尽去,反倒对这个老三十分中意。
二公子见了这老三,自然是十分的高兴。二公子徐景诗书俊雅,一心只在做为官做宰,平日又被正妃的两个儿子排挤,见了这个冷峻聪敏的三弟回来,能不亲热。
“三少爷,又来了一批”管家兰五丰低眉顺眼地走来,轻声问道。
“那去看看?”三公子弹指间又推动一子,问道。
“血腥味太重!”徐景吸吸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不去了!反正都杀完得了!不留后患。”
“习惯了就不觉得血腥了,”三公子道,“任何事都是习惯成自然。要么二哥你如何经营国家大事哦!”
“比不得你们武林中人!”徐景微微一笑,“起码看不到,尚能吃得下饭。”
三公子徐澜微微一笑,不再理会,那明儿我自个儿去好了!又弹了一子,续问道,这次萧家彻底败了,朝廷上我们也就没什么大敌了吧?况且锦姐姐又那么受宠,日后诞下个皇子也说不定呢!虽说静仪皇后已有了皇长子,不过么,徐澜嘿嘿笑了两声道,事在人为!风水轮流转,谁知道明儿在哪里呢!
徐景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白子,谁也没有瞧到他眼内的光骤然间暗了下去,指尖微微颤动,他不由使劲按住了一个白子儿,似千钧搬的推了出去。才微微吐出一口气,平静下来,接着道,这次杀了的,和定罪的,也不少,等这些大事儿平静点。才能进行下一步哦!
嗯。徐澜淡淡道,明儿我就要走了,二哥你保重,有事就托微蓝告诉我一声。另外,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圆形令币,递给他说,这是一枚“鹤龙令”,见币如见人!不好见我的时候,能见到我;我不在的时候,它就是我!
好的!徐景接过这枚小小的令币,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指尖微凉,一股幽凉之气直冲上来,夏日里竟是十分的舒服!他不由仔细去看着令币,正面雕着一只飞腾的龙,背面一只鹤单腿立在水里,雕琢十分的精巧,黝黑色泽里透出微微蓝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哦!徐景微微一笑,看来这是个好东西!我且收着。他知这老三数年不归,凭他的傲气戾气和资质,必要做一番事业!至于他立志武林,具体要做什么,自己早晚有知道的一天,又何必多问?
徐澜走后,徐景一直立在窗前,看那日光扫过回廊,一点点灰暗了青砖院墙。
珠帘见他一直痴立窗前,也不知想什么心事,便上前问道,二公子!晚饭吃什么啊?我好打发小厨房弄去!徐澜并未回头,却微微叹了一口气道,随便吧!
那就吃烧笋鹅和竹筒豆饭吧?珠帘建议道,再弄一窝八珍汤来!
好的!徐澜淡淡道,你安排吧!
珠帘赶忙打发小丫头珠儿弄去,却见到兰五丰捧了一折信进来。一见到信封上的红色梅花,珠帘便知道这是一封宫里托出来给二公子的密信,也是二公子隔月便要收到的似乎很重要的信,急忙捧了进来递给徐澜。
徐澜这才转过头,接过信打开看了起来。只见他看完信眉头锁了起来,却更多的是寥落之色。珠帘看这神色更不敢多言,默默退到外间。
二公子!我们小姐说晚上老太太叫熬荷花粥和乳香鸡,问你去不去?泻兰掀了纱帘进来问道。
祖母又没叫我,我去做什么?徐景靠在凉塌上看书,连眼皮都没抬,淡淡道,我不去!
没过一会儿,只见徐老太太屋里的小丫头桂浓忙忙进来叫到,老太太叫你晚饭一块儿吃去呢!徐景听说,忙放下手中的书跟了去。心内猜着又是成锦这丫头闹的。否则老太太成日心里只有那正妃所出的老大和老四,哪里能想起来叫自己吃饭?
月光正明,直溜溜的扫进纱窗。烛光闪烁,满屋里热闹的,徐老太太坐在正中,徐成锦却靠在老太太怀里,嘴里正嚼着一颗荔枝。见到徐景,立时叫起来,二哥哥来了!祖母,你看二哥哥最近正刻苦呢!才见他念完庄子,这会儿又见他读史记呢!莫不是以后要做大学士哦?饭也不来吃的!
徐老太太马上转过脸,笑眯眯地瞧着徐景。果然见他白皙的脸上却有一对秀浓的眉,双眸若星辰,年龄尚小,却已显示出不凡的仪表。心内不由有些纳闷,自己平日里怎么没注意这赵宜德生的徐家老二?果然是出息了!她赶忙指指旁边的椅子叫徐景坐下,景儿,这大热天的!读书也要可着劲儿。等会乳鸡上来了,你多吃点儿!
只有在一旁的赵宜德看到了李妃和老大徐微的不满之色。她不由低下头,心里暗暗感激徐成锦这丫头,自她来了后,成日里在老太太跟前说徐景的好话,老太太近日里不但时常问起徐景,连自己也逐渐另眼相看起来。
徐景坐下,不由看看徐成锦,只见她也瞧着自己。看到徐景望着自己,不由嫣然一笑,指指桌上的点心果子,示意他快些吃。
徐景正打算写字,却突然向前一个趔趄,笔尖上的墨汁一下子滴在了案前的宣纸上。只听背后一阵咯咯娇笑。他有点气恼得扭过头,却见徐成锦笑眯眯地站在身后,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含笑看着自己。他不由叹了口气。
徐成锦却接过他手里的笔,在他未写完的“修竹”后面,添上一个“鸣”字。她本来字迹娟秀,却极力模仿徐景那龙飞凤舞的狂草,结果是不伦不类,倒也相映成趣。
二哥哥,这字儿真漂亮,就送给我吧!徐成锦抿着嘴,笑吟吟望着徐景道。
徐景却哈哈大笑,是我写得漂亮还是夸你自个儿啊?
是你!徐成锦这会儿却不笑了,低头瞧着那字儿,一字一字轻声地说,这幅字就送给我吧!转头吩咐身后的泻兰,把二公子的这幅字儿收着!泻兰忙过来答应了。徐景瞧着她如画的眉眼,瞧着她小巧的身姿恰恰然裹在柳色长裙里,突然想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却终是忍住了。
徐景立在窗前,想到从前的种种,再看今日成锦入宫后如此得宠,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切,不正是自己希望的么?只是不知道成锦会不会怪罪自己?
徐老太太六十五岁寿辰的时候,徐太尉如同六十大寿一样,也是热热闹闹得大办了一番。除了朝廷官员同僚,远近亲眷也一同来了,徐成锦的父母,也就是徐太尉的弟弟徐言和正妃连光瑶也从云界城一同来了。徐成锦自然是高兴异常,一见母亲连夫人,先是忍不住哭了,继而又拉住了又笑又说。
徐老太太忙伸手擦她的眼泪,哭什么!哭什么!难道是祖母这里不好么?祖母就是喜欢你才把你留在身边,你若是想你妈,就让你妈住下来别走啦!让你父亲一个人先回云成界好了!
真的?徐成锦伸手擦擦眼睛,眼角却已经绽开了笑,她滚进徐老太太怀中,又娇笑着道,这是祖母大寿送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连妃忙笑着斥道,怎么对祖母说话这么没大没小?
徐老太太抱着她,笑得撑不住,我喜欢她这样!她是最知礼法的!不是那没大没小的孩子!自己家里,哪能时时立那么多规矩?想自己六十大寿的时候就是喜欢这孩子才硬把她留在身边的,那年没让她回云界城,也知道徐言连光瑶夫妇是多么得不舍,转眼五年过去了,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在这里跟着长子徐太尉的几个儿子一起读书弹琴学画,出落得楚楚可人,就是这大咧咧的性格可是没怎么改变!可这不就是自己最喜欢的么?
这次六十五岁寿诞,可不是比上次更加热闹,连即位不久的皇帝也要来家里微服。外厅灯烛通明,喧嚣火热,借这个机会,徐家正好显示了自己尊贵的身份和权重。因新帝燕子麟要来,连南疆的水微国,北疆的冰昔国,也都派了最尊贵的使者前来贺寿。
鼓乐大作,华灯结彩。燕子麟只带了几个内官亲信坐着华贵的宫车来到徐府。太后李昭秀本不同意皇帝微服徐府。无奈燕子麟执意要来,也就无可奈何。燕子麟本就不满母亲成日训诫,不是安抚诸侯便是平衡朝内诸臣,亲贤臣远小人。自己已经当上了皇帝,皇后还不是母亲指派的李家外戚李文珠?这会儿自己想出来散散心有何不可?!
皇上!徐太尉见到御驾忙要跪拜,燕子麟却快步走进扶了他起来,笑着说,都是皇亲,何必多礼?既然来了,就不要太多规矩!快进快进!
皇上请!徐太尉一挥手,旁边仆从忙不迭的去开道。
今晚太尉家吃什么好吃的啊?燕子麟笑着问道。
都是自家厨师的厨艺!皇上就当吃些野味儿吧!徐太尉笑着说,又忙着介绍自己的弟弟云界城都尉徐言,这是我家的老二,现在云成界任职。
知道!知道!燕子麟笑道,大都尉徐言,前些日子还看到你的奏章呢!云成界自古都是交通要道,怎么?莫非颖王近日布了什么阵?
哦,徐太尉看看周围,笑着道,今儿皇上来了我家,就不要谈国事,正好徐言回来,还要小住几日,不如明日去建政殿慢慢聊如何?
好好!燕子麟本也是随口寒暄,这些事情,自有太后操心,自己何不多乐几日再说?
喝到酒酣胸热之际,燕紫麟起身要去出恭。身旁的内官都要跟着,燕紫麟忙摇手不准。连徐太尉也不让陪着,只说自己要去园里逛逛。
燕子麟如厕完事,晚风习习,星斗漫撒,他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只见廊下坐着两个小丫头边聊天边吃瓜子和小橘子听候使唤。看到燕紫麟并不认识,却也知道是徐府的贵客,因此笑着点头,摇手让他往前厅去。燕紫麟却并不想这么快去前厅,便信步往院子里走去。
前厅自然是笑语喧然,这院内却是修竹冉冉,绿树荫荫。燕紫麟突然觉得一切喧哗都突然隐退,孤独的感觉在星空下蔓延。自己纵然贵为天子,可为什么总感觉事事不能如愿如意?大权被母亲牢牢地握在手中,徐昭秀是说了要归政于自己,他也不怀疑母亲是要逐渐地把权力还给他,可是自己权握天下和母亲权握天下有何区别?母亲就这么一个皇子,又颇有治国之才,自己又何苦操劳?现在倒是没有后顾之忧,可为何却总有孤独之感?成年之后,为何总想着要靠住谁的肩膀,在谁的怀里无顾忌的撒痴撒欢,却总是要如此坚强造作的生活?
正感伤怀,猛抬头却见到一个绛色人影好似顺着月光冲入了自己的怀中,惊了一跳赶忙伸手拉住了。只觉一股香气冲入鼻中。却不是什么兰花桂花的香气,竟似从来没有过的淡异之香。定睛望去,原来是一个俊俏的小姐。眉似春山,脸若云霞,一张悄脸似嗔似笑。撞到他怀里,也吃了一惊,因此忙甩开他的手,只听后面一个小丫头边跑边叫道,小姐!二公子这会儿恐怕是被老爷叫到前厅见皇上去了!后面就是啊!的一声,显然小丫头也看到她撞到了燕紫麟身上。
燕紫麟就这样遇见了徐成锦。
燕紫麟就这样要定了徐成锦。
姑娘这是要去哪里啊?燕紫麟笑眯眯地问道。
我,我,她哪里知道他是谁?但徒然间见到了一个陌生男人,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不过是随便走走!不好意思啊!碰到你了!说完眼珠乌溜溜一转,便想溜走。
你刚才吓了我一跳!燕紫麟一本正经地道,怎么这会儿说走就走?起码也要告诉我你是谁吧?
我,我,徐成锦呐呐道,却听身后的小丫头道,别理他了!老爷马上就要来了!还不快走!
徐成锦转头就走,临行前不由抱歉似地笑了笑,轻声道,我姓徐,小字成锦。
燕紫麟在满天星光和身后隐隐的喧哗笑语中,被她这一笑痴倒。
你是说皇上真的看上了成锦?李秀林问徐太尉。
既然鲁公公露了意思,那是肯定的!徐太尉微笑着说,不过这还要和老二商量一下,由他们去做主才好。
这还有什么可商量的?他们一家肯定都高兴死了!李秀林笑道,这皇亲国戚可不是谁都能做的!
徐老太太听了是喜忧参半。赶忙叫回了徐言夫妇,两人未敢擅断,谁知问徐成锦愿意入宫与否的时候,她却是爽快地一口答应,甚至没有半分的犹疑。连泄兰都奇怪,她怎么会如此轻易,如此漠然,如此笃定得答应?泄兰再没敢问,那二公子呢?他怎么办?原来荣华富贵竟有如此的力量!
泄兰,你愿意同往么?徐成锦问话的口气冷冰冰的,一改往日的活泼聪敏之态,深宫如海,你如果留恋父母,或者,她停顿了一下说,其他,我也可以留下你的。她的目光望着窗外的芭蕉,没有半分的喜怒,平淡无奇。泄兰看着她,不知怎么却觉得她身上突然带来一股幽怨之气。难道她是怕自己入宫会争宠?或者对她不利?泄兰想着,跟随你这么多年,难道这会儿想甩开我?既是天下最荣华的地方,我也一定要去!便笑眯眯说道,泄兰愿意一生陪着小姐,服侍小姐!
徐成锦却没有看她,她的目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她点点头,什么也没有再说。
就这样,徐成锦成了入宫后最受宠的妃子。
过了许久,老太太入宫觐见的时候,她才问祖母,二哥哥最近如何了?
很好啊!老太太笑眯眯地说,书读的好!人也越发潇洒干练起来!
哦,徐成锦这才问,他的亲事老太太打算怎么办?
我也老了,老太太说,哪里这样去讨人嫌?这还不是你叔叔和赵宜德的事?对了!老太太忽然想起她很喜欢这个二哥哥,便说,如果娘娘不放心,也可以指一门好亲事啊!
哦,徐成锦淡淡点点头,眼光游移了开去,漆黑的眸子看不到一丝波澜。她的目光散乱在宫苑里那几棵老槐树上。
此后,徐景便隔一段便会收到宫里来的密信。信中无他,只是说一些朝中人事和政治形势。小道消息和宫中秘闻自此对徐景不过是一个笑谈。他对宫中的事物了如指掌。这正是他需要的。入朝为官,成为家族的中坚,权重天下,甚至,取而代之,这正是他想要的。
成锦,为什么你走了之后,我却突然觉得空落落的?一直没把你当回事,一直不愿好好地去注意你,可是现在,才发现你是最知我的人。徐景独立中宵,不由黯然了。烧笋鹅和八珍汤已经凉透,珠帘也没敢进来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