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殇》晓茉喵喵

16、十六章，刘浩：惊痛

　　随着产期的逼近，越发战战兢兢，手足无措，生怕会出什么事，又生怕还有什么没有准备充分，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担忧在这个分外炎热的夏天像一座心里的巨大火炉，烤得我焦躁不安，没片刻宁静。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努力让自己把心思多集中在我的班级，我的课程，努力让自己像往常一样负责严厉，我依旧很早陪孩子们早读，很晚回去休息，依旧每天晚上十一点半检查宿舍，一切都按部就班，只是自己知道自己的心不在焉，焦急烦躁，一有时间就往家赶，想回去多陪陪若妍，陪陪我们的孩子。
　　高二进入第二个月份，我们的孩子呱呱坠地，也把我的心终于踏踏实实拽回了地面，是个健康的男孩儿，眉目间无比秀气，像若妍。酝酿了好久的名字终于派上用场，“刘泽瑾”，润泽美玉，美好的期待。我终于，做了父亲。这几个月的烦躁不安终于一扫而光，我会回到原先的正常的轨道，这轨道里多了些欣喜与甜蜜。
　　叶紫给孩子买了个毛绒大狗，心中暗笑，果然是个小姑娘，给小男孩买毛绒玩具，泽瑾长大些应该不喜欢的吧。突然想起高二以来，还没有带叶紫回去吃过饭，也没有帮她换过书，连像以前的聊天也没有过，为了泽瑾，完完全全把这个孩子丢下了，不知她心里有没有在意。泽瑾满月，带叶紫一起回去吃饭，看到叶紫满脸的惊奇与欣喜，泽瑾也不怕生，咯咯咯笑个不停，若妍在旁边一脸幸福，那一刻，心里满满的都是甜蜜，这么多年，那么强烈的压抑悲怆感完全一扫而光，觉得自己年轻许多，觉得生活美好安然。那时候，以为这幸福就是地老天荒，后来才明白，幸福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幻觉，是命运的玩笑，命运就用那一瞬间的幸福幻觉诱惑着众生往前走，用那一瞬间的幸福对抗所有的暗伤，只是，我们还心甘如怡。

　　晚自习后，在办公室备课，等着十一点半去查宿舍，之前那段时间，连备课都是匆匆忙忙，没有用心。十点二十了，不知学生们都回宿舍了没，尤其是叶紫，现在应该刚收拾东西回去吧，想起叶紫，不由打开办公桌下的柜子，书排得整整齐齐，上下用硬纸板分隔开，硬纸板以上只剩少量几本书，看来这一柜子书又看得差不多了，过些日子该陪她去换了。心念一动，这两个月来每次匆匆往家赶时办公桌好像都是乱糟糟一片，回来时好像也没那么乱，反而很整齐清晰，之前太焦躁完全没注意到，现在想起来，难道是叶紫来拿书时顺便收拾了？这孩子啊，心中微笑。转头看看窗外，茂密的香樟树下斜倚着个瘦弱的影子，是叶紫？大晚上的在这儿做什么？好奇心大起，打开窗户，招呼叶紫原地等我一下。
　　和叶紫找了张路边石凳坐下，宿舍区那边灯火通明，沸反盈天，越发显得教学楼这儿清凉安宁，看得出叶紫有些局促，像被看穿了什么事情一样，猛地想到，这不是她回宿舍的路啊，那她怎么会经过这儿呢？难道是来找我吗？那怎么会在窗后呢？叶紫好像又和以前一样沉默清冷了，是我这些日子关心太少了吗？想到这边，却不敢问下去，心里开始有些不安，虽然不明白那不安从何而来。
　　“这两个月我没好好管你们，班上还好吧？”不容许那样的不安，只能随便找出话来说。
　　“老师你不要担心我们，真的。”
　　“我又担心什么呢，担心你不好好吃饭，担心你不好好睡觉，还是担心你压力太大？”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一句，看到叶紫猛地抬头，才意识到难道我说错话了吗？可是我确实担心她不好好照顾自己，我还担心因为泽瑾，许久不关心她她会不会又回到从前，我希望她能像个正常孩子，正常去笑去闹去贪玩偷懒。我看到叶紫眼底有泪光盈动，这是第二次，第二次看到她哭，可是，这两次，我都不明白她为什么哭，所以无从安慰，只能安静坐着，装作不知。
　　许久没有声音，听到草丛里有虫鸣，一声一声，很是动听。“我以前初中是在茗海中学。”叶紫莫名其妙抛出这么一句，叙述性的开头，我耐心等待下文。我莫名觉得在这样的夜色里，这孩子终于要打开心扉了吗？“那时候，遇到一个老师，叫马冬明，你听说过吗？”马冬明？很耳熟的名字，可是是谁呢？她这样问就代表我应该听过才对，马冬明？茗海中学？我突然想起一年前，办公室里哪位八卦老师神秘兮兮地跟我说茗海中学哪个老师□□学生，禽兽不如之类，那个人好像就是姓马，难道就是这个马冬明？难道那事是真的？我转向叶紫，心开始往下沉，怕她会说出些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来。
　　“我们很害怕，可是却不敢说，他的宿舍，像刑场一样，我觉得那是地狱，我觉得自己会死在那儿，虽然活着走出那儿，我却觉得不如死了算了，他用鞭子，还有手铐，我们太害怕了，怕到谁都不敢说。”她紧紧抱住自己，虽然语无伦次，我却听得浑身冰凉，那是叶紫吗？
　　“后来呢？”
　　“那时候，我和符榴芸是好朋友，不是现在这样，不是的。你知道符榴芸为什么讨厌我吗？不是讨厌，她是恨我，因为那一次，我偷偷溜走了去报警，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儿，我是想救她，我真的是想救她，我想不到别的办法，可是，有时候想，如果当时是她跑了，我应该也会恨她，那个人太可怕了，我竟然一个人跑了，可是我们打不过他，他把我们绑着，绑得好紧好紧”叶紫抬头，冲我诡异笑着，“你知道我怎么跑出来的吗？第一次从他宿舍出来后，我就去买了把刀，一直随身带着，我想着再让我去那个地狱，我杀不了他也要自杀，我就是用那把刀割开绳子，跑出来报警的”
　　我有点接受不了听到的这一切，夜色骤然狰狞，那个混蛋配不配当老师这种问题那瞬间我没有想到，我只是心疼，我突然明白我眼前这个16岁的孩子眼里为什么会有那样深刻的绝望，为什么会有那样强烈的极端的力量把本该明媚的青春压抑成一片荒漠，为什么会与这个世界有那样让人心惊的隔离感。又想起符榴芸，那个过分成熟的女孩子，我为什么之前竟然会厌憎她的成熟，这本来就是让人一夜长大，不，是一夜绝望的经历。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沉沉夜色中突然失语，伸出手，想拍拍这个孩子的肩膀，却被她躲开去。
　　“自那之后，我特别害怕别人碰我。”我突然想起上学期我拍她头时她的那种表情，那种冰凉的厌憎的恐惧的表情，竟然是因为这样一段曾经。
　　刚才叶紫眼底还有泪光，说完这些，却无比平静，也许是伤害太深，早已痛得麻木。我送她回宿舍，已经快到十一点半，只能说句不要多想，早点睡觉，那一刻，恨自己的口讷。
　　晚上躺在床上，心中又惊又痛，压抑着愤怒，竟然彻夜未眠。青春不是用来怀念的，而是回避与遗忘，因为成长太残忍太疼痛，可是，能遗忘吗，那刻骨铭心，铭心刻骨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