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二章，刘浩：流逝 ...
-
生活就这样日复一日，毫无悬念地继续，每天在讲台上重复着十年的教程，日复一日的口干舌燥，明明在这不断的枯燥的重复里我已经几欲崩溃，却还要带着笑容，对着这帮孩子耐心讲解，他们没有错，错的是我，还有万年不变的高考制度。
也是有不一样的，比如若妍，看着她日渐隆起的腹部，原先略嫌消瘦的身材也渐渐丰腴起来，坐在她旁边，让我感到无比安宁，生活是一潭冰凉彻骨的死水，若妍是我唯一的温暖。
还有叶紫，我从没见过这样嗜书成狂的女孩子，我根本没法摸透她的喜好，张恨水、张爱玲的自然看得津津有味，欧亨利，卡夫卡的也不拒绝，甚至连《苦菜花》，《山河颂》这类小说都看得爱不释手，有一次帮她借了本《千家诗》，发觉她眼里竟然有惊喜，只是，流行小说不看，网络小说不看，偏爱悲剧，排斥喜剧，这些，都是在她的周记中看到的。叶紫是我十年间遇到的奇迹，我以为，当时我真的这样以为，却不知在这盲目的以为里，命运悄悄逆转，开起了玩笑，我，我们，措手不及。
政治老师冯慧老是在我面前批评班上学生，缪子辰嘻嘻哈哈，符榴芸妖里妖气，一干女生全无心思学习，当然，批评得最多的是叶紫，冷若冰霜，寡言少语，整天埋着头不知在做些什么，同时也积极暗示我对叶紫有些太过纵容。冯慧在栟中也算是一道□□了，她完全是这个学校流行时尚的风向标，穿最短的裙子和最高的高跟鞋，染最艳丽的头发化最浓的妆，那张粉雕玉琢似的脸上两道凌厉的剑眉，完全打破了温柔美感，总觉有若干戾气凝聚其中，动辄气急败坏。我总是微笑着听完她的抱怨，事后唯唯道歉：“孩子们不懂事，你多担待。”我不明白叶紫每次考试政治都是第一，从未给她丢脸，为什么她那样不待见，我更不明白明明可以做个秀雅时尚的妙龄女郎，却有这样多的气愤不满，生生连容貌都仿佛降价了。
或许，我对叶紫是太偏爱了，不仅是冯慧，每次我喊叶紫来办公室，都分明能看到一些女生眼里不知是嫉妒还是厌恶的神色，我喜欢和叶紫聊天，在办公室里，她是真实的，有笑容的，她跟我说起自己的理想，是隐居，隐于林，说起王维那副艳羡的神色与这尘世那样格格不入，仿佛人都变得轻盈，飘然出世。她有时也跟我吵架，神情激动，满脸悲怆，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知道她压抑太久，太需要有人倾诉，可是她是那样小心翼翼，举步维艰，满身的刺完全不知道怎样跟人相处，我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我只是微笑着听，即使那刺偶尔会深深伤到我，我也能理解，她只是个孩子，我是她信任的大人，我不能和她计较，在她情绪过后，我会轻轻问一句：“发泄完了？”她在周记里说我那时候的表情像对着一个不曾谙世的孩子，那种宽容和怜惜让她有痛哭的冲动，可是她不能哭。我见过她的眼泪，只有一次，她是个太过倔强的孩子。那天把钥匙交到她的手中，我看到她猝不及防的泪水，那泪水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不知该怎样去安慰，只能装傻当做没看到，只是那一刻我明白，她外表强硬得像一只愤怒的刺猬，心里却无比柔软，扎不进一根刺。
每天晚上十一点半，几个月来，这几乎成了我的一个仪式，检查完宿舍，走到窗前，晃动一下手电筒，叶紫抬头，微笑，收拾东西睡觉，我离开，这才觉得这一天真正结束，内心安定。有时候跟若妍说起，以后如果是个女孩子，像叶紫这样也好，我们好好呵护，让她一生都快乐明媚。若妍笑说，你是父爱提前爆发，把叶紫当女儿了。是的，有时候我真有这样的错觉，叶紫这孩子跟我有着一些联系。
符榴芸安静许多，虽然不断有男生在她身边打转，甚至课间其他班的男生也会慕名过来，但她总一副高傲的不屑一顾的模样，唯独对缪子辰另眼相待，谈笑风生，而缪子辰的眼睛，是看向叶紫的，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笑话自己，当老师十年，站在讲台上看下面的各种小动作小眼神十年，我都快成福尔摩斯了。
日子悄然流淌，转眼期末，又转眼到了高二。期末考试叶紫依旧独占鳌头，全校前三十名里只有她一个文科生，而且，是第一，我真想不懂她是怎样在看那么多闲书的情况下再去搞懂那么复杂的各门学科的；缪子辰班级第三，比初进班时进步太多，这个男生很聪明，只要肯努力也许将来能和叶紫一拼高下；符榴芸之前底子太差，成绩实在有些不好看，她站在办公室里，保证高二一定好好学习，追上同学，泫然欲泣，楚楚可怜，不知道是真的打算如此还是缓兵之计；林越耷拉个脸，勉强排到了30名，我知道她现在心里是真的难过，不过几天后也是真的遗忘，依旧懒散混日，天性使然，但她也未必不比考第一的叶紫开心，我虽然失望，却也没办法这样将七十几个学生一一分析过去，高二正式开始，这时，才八月份。暑假提前一个月补课，这是传统，守规矩，方能日日进步，肯吃苦，才能代代成才，这是栟中的校训，我是赞同的，这些孩子都太娇气，不吃苦怎么面对以后人生的磨难。
若妍已经请假在家，经历了一个炎热的暑假，身子愈发笨重，不愿挪动，我陪着她早晨出去散步，平时她就在家看看少儿图书，听听安静的音乐，有时候自言自语，仿佛在跟肚子里的孩子对话，整个人沐浴在一种神圣的安宁中，谁都打扰不了。她会是个好妈妈，我们会是一个无比无比幸福美满完整的模范家庭，那时候，我如此坚定如此自信地如此认为，我的生活是一览无余的平原，富裕美丽毫无悬念，后来才明白我愚蠢地低估了生活的离奇，待到明白过来时，已经来不及。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章，刘浩：流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