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后的雪落》十月朝颜

2、第02节

　　整座城池的人都在听同一阵阴风呜咽出的惨叫。隆冬天，又是在塞外，皮裘不足以驱寒，火炭不足以取暖，石堡里这群挨饿又受冻的女人内外交迫。早已有人屈服过了，她们哭叫，她们求饶，放下平日间最高傲的尊严，向泥潭中的土狗祈求爱怜。这些被带走的人再没有回来过。她们是在暖室里吃上热呼的饭菜了？还是衣不蔽体横尸于围墙外的荒野？尚在煎熬中的人不敢想，也不敢问。

　　最先被带进这座碉堡里来的是朝臣中几家的下等女眷。她们出京时欢欣雀跃，伴同蒙天幸的夫婿出游，何等荣光？她们也是最先受辱的一群。没有人会挂心她们的生死，连她们自己都不曾动过那样的念头。

　　然后是王爵公侯家的千金，她们的侍驾是锦上添花，是地位的显摆，是恩宠的炫耀。她们自幼长于亭台楼阁，从未有机会到马场上练习骑射。突如其来的兴奋与新鲜，被同样突如其来的灭顶灾祸所覆灭。可她们到底是受过礼教，知诗书的，在面对饥寒与淫邪的交易时，毫无犹豫站在贞洁一侧，宁死不折。

　　待到她们见到贵人宫人都被绑缚来此，她们才真正意识到无可转寰的事态。任何形式的示弱妥协都是无效的了。

　　少女二人的到来浇灭了她们最弱的一点希望之火。她二人身后那队兵着的是落叶城守卒的铠甲，这些人进堡后散布四周，抽出刀剑，用冰冷的刃尖威慑这群本就无法作为的女人。

　　“这不是守将那的兵？““怎么不是？胸上都绣了楚字的。““……那怎么会？“有人迟疑地瞥向少女。少女不动声色，手上把玩一串珊瑚红的珠链子，脸上似笑非笑。

　　“嘘！“人声又一齐静下来，数十道眼光都朝少女掠去。少女身旁站着的女子回头颔首致意。

　　“娘娘……“又有人吞吞吐吐地呼唤她。少女静坐着，一动不动。于是再没有人发出声响。

　　门锁再一次铿锵震动，是用作日餐的菜粥端进来了。一人一碗，再加一桶共饮的清水，就是整一日的活命粮。吃完了这独一份，就得继续挨饿到明日。人堆里伸出一只只灰白的手，依次接过递过来的土碗，有些人立刻狼吞，有些人小心捧着躲去一边。护食已是无可厚非的了，也没有身处高位的妃子出声打压旁人，权势在这样的环境下必然要败给求生的欲望。

　　唯有少女没有动那只放在桌上的碗，连那同伴的女子都是笑吟吟将粥碗喝见底了。

　　一个年近三十的美妇站起身说：“瑟瑟，你不饿，就拿来给我吃。“她有着一张精致又克制的脸庞，明艳的容貌中带有贤妻良母式的平静，是一轮晕染了层云的落日，那漫天的余晖无比瑰丽，却并不耀眼。只等散尽最后一缕晚霞，她依然愿意释放温暖，直到再一次沉入地面。

　　与她相对视的，是那个名叫瑟瑟的少女，她抬起眼：“三姐，你慢用。“二话不说就把碗推到美妇跟前。

　　“还有你，阿苒，说一下外面的情形吧。“美妇把第二碗粥吃完，又问了那女子，“我们被关了四天，消息传不进来，外头……究竟怎样了？“

　　那阿苒轻哼一声：“三姐，咱们不说了，一切听天由命吧。“

　　“我也有话要问，逆臣是哪家的贼子？将咱们困在这，又有何打算？““楚望华呢？这落叶城的兵全是由他领着，他能脱得了干系？““他便不是谋逆，也是护驾不力！““楚家的？难道不是她越家？““快别说了，先让这些人将刀子先撤下，我实在是瞅着心慌。“……

　　不可收拾的局面，各样的疑问询问质问逼问纷沓而来。

　　阿苒思索片刻：“这里是落叶城守军驻守的碉堡，可现在除了领我们来的这些兵以外，其他都不见人影。他们是生是死，是存是亡，我全不知情。至于说，堡下的兵是哪家府上的，我认不出，不好妄言。是不是如你们猜测那样是我楚越两家……“她哂笑一声，“我也不知。只是我同瑟瑟，还有三姐，眼下都在此地。若真是我们家叛乱了，咱们三个也算是陪各位偿命，何须再多言？“

　　四下里又有抽泣声，美妇凄然地望着她俩，声调不由高起来：“我偏不死！……我是贱命，死不足惜，躺下卷一层草席，随意哪个山头上一拖，掘个洞填了就是！……只可怜我的孩子！“

　　瑟瑟蹙起眉：“三姐！“

　　“好了。好了。“美妇的眼泪无声坠下，“我只是放不下府里三个孩子，为着他们，我也决计不当这死不瞑目的冤魂！“她的双肩一耸一动，阿苒替她顺了顺气，她背过脸去，用手背抹泪。人群中母亲们的哭音似乎更响了一些。

　　“三姐，你别哭，瑟瑟不愿意说，我跟你说。“

　　“阿冉！“瑟瑟的脸上是一种被冒犯过后强忍难堪的奇异神色，双颊上泛出少有的红晕。

　　“瑟瑟，别拦我。三姐，你听我说完……“

　　阿苒，我那被赞誉满腹经纶的苒婶，接下来讲的是一个与她通身的书卷气分毫不符的漫长故事。当她复述时，我的母亲珠纪仍旧一个人坐在里间的小室。她的心潮激荡澎湃，心口上有一捧怎样都压不下去的烈火。这把火烧得她心浮气燥，坐立不安。她虽也有竖起耳听苒婶讲她与瑟瑟这四天的历程，但她手上攥紧的那柄短剑无时无刻不在灼烧她滚烫的肌肤，烫得她不住发抖。手心里的冷汗渗出一层又一层，她咬住牙关，牙齿格格作响。苒婶的说话声在她耳畔时远时近，忽轻忽重。等到她将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与此后数年她的所见所闻结合，重新整理成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后，早不知失真失实了多少情节。

　　我希望这个故事全都是真的，又相信转述的过程中，被不得不舍弃的是那捉摸不透的人心。

　　阿苒在说：“引我跟瑟瑟来这里的这队兵，原本是压着瑟瑟去西夷求援军的。当时圣上被困，好不容易突围出去，兵力已是四分五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