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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1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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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大概是政平七年?是,恰正是政平七年,是落叶城兵变的那一年。我的母亲珠纪,那年还是我父王宫中的姬妾,这个二十四岁女人的生命里除了拥有一个还算尊崇的封号外,就只有无数个孤被独眠的寂夜。那天夜里她照旧是一个人睡着,不记得是几时入了梦,在被城外动天雷鸣般的嘶吼与战鼓惊扰后,她战栗着身子从卧榻上哭醒。此时的她并不知晓西夷的乱兵已杀至城下,她的意识还停留在被谋逆的乱党禁锢于此的屈辱中。而这份磨人的屈辱,至此已持续到第四天。
她仰起脸,让窗外微曦的晨光覆上她年轻又丰润的面颊。身体的战栗仍未停止,却不是为那支异国军队的入侵。令她焦躁不安的是,眼前的处境已极不乐观。被囚那天,情势如风驰电掣,紫儿只来得及塞给她一柄短剑,身边的宫女就都被强行带走。魂魄未定的第二天,她被锁进一顶单独的小帐,从未有过的惊惧害得她滴水难进。第三天晚上,她同那些伴驾来北疆的嫔妃一起被押入这里。珠纪一直把短剑藏在袖中,她怕这样的利器,所以从未将剑拔出鞘过。可要是有卑贱的下仆胆敢碰触她的衣角,她定会无法容忍自己的不洁。可惜,那些与她同锁在这石砌堡垒中的女人显然是与她不同的。她们都是何等的软弱?那些楚楚可怜的软弱又正是滋生邪恶的温床,令她们中的一部分人意图趋向或彻底走向堕落。
此时的天色已散去浓重的黑雾,云层间的薄光与护城河上绵延的火光融成一体,倒映在参杂了浓浊血腥的河面上,污秽不堪。这些惨状她都不曾亲见。她还听不到石堡外羸弱妇孺的哀啼,溃逃将士的哀歌,也感受不到蛮夷们拖着长剑握着长弓,队列开入城内时落叶城气氛的沉凝。这种沉凝最后湮灭在满城的隐忍中,被铭记于人心的悲壮中,钉于耻辱柱上长达近百年。
要等到兵祸结束后的第二年,新的王朝建立,百废俱兴,我的母亲珠纪才能从她愚鲁又敏感的灵魂深处,慢慢察觉出这一夜的重要。她不知道昨夜那充满了梦魇的夜晚是个冬雨淅沥的黑夜,她也不曾向窗外看今晨与朝日竞辉的飞雪。雪中又有一队兵护送着一名身着大氅的女子而来。那人走得极慢,倒是很稳当,身材有些臃肿,翩飞的氅衣被风吹得掀开,堡外的卫兵用异样的眼去打量她怀中紧紧揽住的少女。
“放肆!“
卫兵的肆无忌惮让随驾的士兵忍不住怒斥。那少女的脸依旧贴在女子的肩头,似乎在瑟瑟地发抖。女子跟着引路的卫兵进了门,门内有抑制不住的啜泣声。哭泣着的女人里有人认出这两人的身份,更是哇的一声,愈发尽情地号淘起来。珠纪听着外面的骚动声,将仅剩的一口凉茶注入杯中,抿了两口,又一点一点吐进水盂里。这便是仅能做到的洗漱了。她苦笑着看了一眼盂里的几线血丝,漫不经心地拢一拢鬓边碎发,踉跄着支撑虚软的脚步。
“你?“她几乎要怔住了,一度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刻,她的目光几近憎恨,如有血海深仇,恶狠狠地瞪住那女子与少女。
女子感受到她的怒视,转过脸,居然笑了一笑,才盈盈一拜:“良娣。“
珠纪也忍耐着朝她挤出一个笑,再将视线落回少女身上。少女披着女子那件珍珠白的狐皮大氅,面上的神情是空洞又落寞的。珠纪从来弄不清楚她成日想些什么,也不打算弄明白她正在想什么。
珠纪跟陪同她前来的女子行一样的礼,也向她福了一福,低声说:“娘娘。“
很多年以后,我的母亲珠纪抚摸我寝殿墙上挂着的一幅仕女图,画像里绘了两个宫装少女。母亲指着其中一个对我说:“这是你十三姑姑。“又指另外一个,语调艰涩:“这位是你九姑姑,是先帝当年最器重的公主……也是你父王最疼爱的妹妹。“
十三姑我当然认得,从我记事起,她就是个艳名播天下的风流女道士了。我还听说,十三姑才是从前宫中最受宠的公主,先帝不舍得她出降,一年留,年年留,最终把她留成个道姑。
我不认得这个九姑姑,只能从这张似是而非的画上辨认她瘦削的肩膀,纤细的腰肢,还有她脸上一对乌黑的眼珠和一个尖尖的下巴。那张画像上的她看不出来表情,所以我无法在心中勾勒出一个属于她的鲜活模样。她是像十二姑那样惯常于说笑的?还是三姑那样的盛气凌人?再或许,她是祖母一般严厉又苛刻的人?不不,她不是祖母嫡生的女儿,她一定不像祖母。我一点儿都不希望她像祖母。
宫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这个九姑姑是先帝哪位嫔妃诞下的公主。
还要再过很多年,等我从我的母亲珠纪那里断断续续听完这个故事之后,我才总算将仕女图上的九姑姑与母亲口中的这个冷淡少女重叠。当我再一次端详画像里的那对眸子,她便在我心中变得俏皮又灵动,活生生的。她还能开始和我说话,说话的同时绽出一个迷蒙的笑,这个笑又旋即消失在她的唇角,化作那张面皮上固有的嘲讽。
跟母亲表述的一模一样,她扫过一眼低垂头颈的珠纪,冷笑着道:“放心吧,我没死,也没逃去哪里。跟你们一样,都注定要被关起来,永世不得超生。“
珠纪对她的讥嘲无动于衷,转过身默默退了下去。她的脚步声轻又软,擦在地上,沙沙微响。塞外的风沙实在是太大了,陛下不该来行猎的。她用仅有的一点意识这样想着,一只手战栗着伸进袖管,摩娑剑鞘上的图腾。她的胸口突然涌出一阵别样的快意。她仿佛顿悟自己该干什么了,吃了这四天的苦,若能换取这样一个机会,倒也是值得的。她愉悦地盘算起这个模糊的计划,唇边不禁也浮起一个笑。
珠纪笑着把脸扭回去望那少女。少女已经不笑了,她的眼盯紧了外头纷飞的雪,面容恢复到方才的寂寞,好似她从未笑过。
她觉得没什么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