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有光》发烧的鲸鱼

8、无题 整一天我都

　　整一天我都软趴趴地没什么力气，其实会出现这种情况仅仅是因为我没有吃早饭而已。我早说过的，我的胃在我带第一届学生的时候就被折腾坏了。

　　一节课我讲的都奄奄的，然后我发现土方坐在最后一排也一脸闲得蛋疼的样子，于是我一边讲课一边盯着他——我不是刻意盯着他看，我的视线飘来飘去，从他的下巴往上，然后是嘴巴、鼻梁、睫毛……睁开眼啊，怎么不睁开眼了，我真想看他的眼睛啊。

　　跟心有灵犀似的，他突然睁开眼。我一边欣赏他颜色漂亮的瞳孔，一边无视了他意思警告的目光。啧啧，眉头都皱起来了，是生气了么？好像是生气了吧，不然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是怎么来的呢？

　　这刚刚好是第四节课，下课以后我整理好书本，说着土方同学到我的办公室来这样的话，然后不急不缓地朝办公室走去。我用余光能瞅见他跟在我后面，看吧，我走个路都在盯着他，多奇怪啊。

　　我们进了办公室，我让他站在一边。我并没有提逃课的事情，只是从书桌左上角的一沓试卷中找出他的，然后无比正经地说：“你上次测验的成绩很烂，看吧，错了这么多。”

　　“所以呢？”他就不能好好说话么，语气总是那么恶劣。

　　“……”，我笑了笑：“你要对自己负责任啊，你是祖国的花朵啊，未来掌握在你自己手中……”

　　他僵硬地托了一个凳子在我旁边坐下，又把我手上的卷子拿过去，仔细地看了一遍。除开语文，他各科成绩都很好。说白了他就是偏科，还就单单偏了语文。

　　我竟然又开始盯着他看了——鬼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似的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凑上去跟他讲题——他的字很有力，挺好看。我们靠得很近，我看到他专注的样子，我留意到他脸上有细软的绒毛。他很瘦，没几两肉。

　　“你是不吃饭么还是怎样……瘦成这样。”我不小心又跑题了。

　　“是哦，如果像你一样天天摄入糖分自然就会发福。”

　　我郁闷了，“发福这个词不能乱用。况且我也没有很胖吧。”

　　突然下起雨来，噼里啪啦的雨声衬得办公室更加寂静。语言突然荒芜了。我们都没有说话。我又瞥到他的试卷，感觉心脏莫名奇妙地颤了一下。我要他更正试卷，他很快进入状态，样子认真极了。

　　我打开窗户，点了一支烟。我发了一会儿呆，又不急不缓地抽起烟来。我其实不大喜欢抽烟，有时觉得嘴里发干，想尝尝烟味，也就是有瘾。

　　土方也是如此，一不小心就上瘾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对土方说可以走了，又才想起我竟然让他抽了那么多二手烟。我有负罪感……突然有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晚上我无所事事地盯着笔记本屏幕，心里满是烦躁。后来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差不多走光了，我还在莫名其妙地烦躁。我起身想去把门拉上，刚刚拉上们又被推开。土方的脸因为灯光的缘故看起来很苍白。他定定地看着我，又把门推开了一点，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热络地说：“你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去？找我有什么事么？”

　　他说：“我只是碰巧看着办公室灯亮着，没找你。”

　　“那好吧，我们一起回去。”我依然热络地笑着。

　　走到外头我才意识到他的脸看起来苍白并不是因为灯光的缘故，而是本就如此。不知不觉已经入冬了，夜风从四面八方蹿出来，刮得脸生疼，跟针扎似的，土方似乎很怕冷，果断地围上围巾，半张脸都包在围巾里面。他比我矮不了多少，我们隔着一小段距离并排走，我微微一侧目就能看见他眉目眉目低垂用手捂着围巾的样子，鼻尖都冻得通红。

　　我暗暗叹一口气，伸手去拉他缩在袖子里的手，摸着跟冰块似的凉。他看我一眼。

　　“你身体真的很烂。”

　　“我觉得不冷。”他简短地回答，因为围巾的缘故，声音含含糊糊的，“有你这样没事拉学生的？”

　　“我是你的老师嘛……老师关照学生是应该的。”

　　土方平时表情很少，这时候突然变得很生动。他扯下围巾，抿了一下微微裂开的嘴唇。他说：“老师关照学生？”

　　我没有说话，他眼神灼灼地盯着我。他真是固执，非要争什么呢？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有点自嘲：“不要紧么，真的不要紧么？”

　　“你觉得要紧么？你不足以影响我的。”他咳嗽两声，用的语气那么傲慢：“你没有资本，我什么都没承认过。”

　　我伸手勾住他的头，亲吻他。我把他抱在怀里，不知不觉用了很大的力道。我凑在他耳边说：“我不指望你能承认，土方。”

　　这下好了，没有人会相信我们是无辜的了。我们本来就不是无辜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