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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无知悲喜幕将下 十月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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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一。
云合一大早就要去伺候赫连重曦洗漱,寅时就从床上跳了起来,她睡在外室,与垂岳有屏风挡着,谁也看不见谁。
她出门前不小心将梳妆台上的铜镜碰倒在地,咣当一声气壮山河,惊醒了内室的垂岳。
内室里传出一阵低咒,一只鞋子擦着屏风边飞出直奔着云合的脑门而来,电光火石即将中招之际她一缩头,那只鞋擦着她的头顶落在了她身后,还愉快地弹了两下才停。
云合回身用两根手指十分嫌弃地捏起鞋子,胳膊一抡,鞋子直接从屏风顶上优雅地越了过去,还划过了一室的汗味,嘭地砸在了什么东西上,床上的人蹭的坐了起来。
“搞什么,小盒子!你敢砸我的头!”
听着垂岳气急败坏的声音,云合还嚷嚷着:“喂喂,冷静冷静,注意素质啊,你有点狂躁啊,这可不是你自个儿的香鞋秀履么。这么具有杀伤力的武器你也随便扔,都赶上生化武器了。这玩意儿怎么着也是你身陷包围以一当百绝杀之际的独门暗器啊!”
她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再说了,我看你是被自己熏醒的,可不是我砸醒的,我可不敢有这么大的威力,你还是去洗洗脚,抚平你那躁动年轻的心吧。”
她说完也不管垂岳气的冒烟,转身嗖的蹿出了房门。
走到赫连重曦房门口时,身后还传来垂岳暴怒的大吼大叫,把从楼下上来递茶水的小厮吓了一跳,手一抖,被洒出来的茶烫的跳脚。
室内。
赫连重曦刚刚起床,好像还有些起床气,坐在床边,微阖眼帘,发冠未束,一头如丝如雾的青丝,披散在肩上,亵衣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抹如玉般的胸膛。他整个人在初日徐生的微光下,光不强,却能让云合看清他眼睫投下的淡淡阴影,加之他鼻翼斜斜的淡影,像是画在嘴角的那抹微笑,显得整个人多了份生气,不再像玉像般可见不可及,宛若误堕人间的九霄天神。
他一向若即若离超然世外的飘渺姿态,何时有这种模样。云合一哂,才想起来,昨晚他不用自己伺候,估计是什么都不会做把自个儿弄成这副衣冠不整好像被人蹂躏的样子,今早被垂岳一搅,早早的从房间里跑出来,赶上他刚起床,这才看见这么刺激心脏的场面,真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云合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大师兄一看见漂亮的人会说:“呔!妖怪,哪里逃!”
走近看,他下巴上还有淡淡的青色,平添了靡丽慵惰。
她盯着那张脸面无表情地神游,赫连重曦微微抬眼,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又在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赫连重曦将脸往云合那边凑了凑,轻哼声,“来得早也不能荒废时间啊。”
云合回了神,将手放在方才打来的水中净了干净,便往那张笑脸摸去。
“我与你合作如何?”指尖碰到脸颊之际,赫连重曦突然转过头,云合被他的话一惊,来不及收手,纤指戳在柔软的唇上,绵绵痒痒,荡起不知谁的一片涟漪。
好吧,云合承认,她犯花痴了,赫连重曦那张脸那份光华让她晃神了。清醒后她不禁苦恼,又开始胡思乱想,心里像是钻进了一百个八戒,在对着某秃驴捶胸演着小剧场:“师父!猴哥看上妖怪了,我要回去背媳妇儿,咱分行李吧!”
赫连重曦见她神情有些恍惚,瞬间又恢复正常,可是手指还未来得及收回,他心中一笑,轻启玉唇,微含住她半截指尖。
那略略湿润的触感一下子让云合彻底清醒,她眼眉一抖,不动神色地抽回手指,就着口水洗手水垂岳的间接洗脚水在那张玉面上抹了一气。
“公子要帮我?那也得告诉我个原因……”她未说完,被赫连重曦打了岔。
赫连重曦蹙眉,一脸古怪,“你还是不要叫我公子了,我担心折寿。”
云合真是被他的转折弄得心力交瘁血溅当场。她净过手,再次往他脸上蹭去。
“后晚昇靖王单奕在黄月楼设宴招待蒙卓和乌达尔,他冲异大军定会被人挑了,那时,乌达尔擅离职守,以戴罪之身被压回耶胡卓王庭的话,蒙卓绝不会让他半路出事,你没有机会动手。若是你想在宴上就出手,你双拳难敌四腿,难免吃亏,而那乌达尔看见女子就……”
赫连重曦若有所指地停下,发现云合在思索他给的消息,一双手掬着他的脸,眼神在戏谑中渐渐凝结,没了动作。从未见她有如此失态却像初生的凰凤那样仪华自生,她一双眸子在渐强的晨光中越发明亮,仿若西天之上的明星,熠熠而璀璨。
他嘴角勾起,眼中坚冰好像有一瞬在瓦解,寒雾渐渐消散。
云合低头,看见自己捧个西瓜似的捧着赫连重曦的脸,心中一哂,心道,他那个表情,该不是以为我在非礼他吧……
她拿起盆边的锦帕,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水渍,笑眯眯地说:“你说我伺候的你是不是尽心尽力天上人间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啊。”
赫连重曦微微点头,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
“若是还能够深入一点就更好了。”
……
“不能啊,我捡完垂岳的鞋就直接来给你洗脸了,你看我都没来得及洗手……”云合举起自己褐黄褐黄的手,顾影自怜地道。
那厮恍然,“想不到你还有此等仁心,此等癖好,真是皇天荫庇,后土之福,天佑我倾合,福泽延万世。如此说来,还真是应该让垂岳应了天意,倒是以后再不必洗脚了,也好了了你一腔情思。”
我那是闻香识女人么……
云合哑然,彻底沉寂。
……
而后,她又拿了金疆传来的玉齿刷蘸着珍珠晶盐粉给他净口,据说这东西是几百年前以二十五岁一统金疆七十四域的开国女王发明的,本是打算推广全境皆用的,可是她那个视财如命的皇夫硬是将秘制之术留在暗宫里,只单单做了几个价值连城的样品留以收藏。如今,看看这柄玉齿刷细腻晶明中带着年代久远的圆润,绿独山玉的清透,瑞兽腓腓粗亮如雪的尾毛,无不彰显了那位奇葩皇夫的创意。说起这个西疆金域……
云合脑子里想不下去了,自己被自己囧住了,这个,明明就是牙刷啊……说实话,那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女皇根本就是穿越的吧。
云合伺候赫连重曦穿了衣裳剃了胡青,心里还埋怨了几句这有钱人真是浮夸,每天几乎足不出户,还一天一套,穿的又麻烦,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体现他们有钱有品的气质似的。
赫连重曦原先只是在房间里写写字做做画外加浇浇花之类文艺老年的娱乐项目,在云合看来简直是闷得崩屁。他的字写得让人看不懂内涵,都说字如其人,他或矫然潇洒,或方正自若,变化万千,就如他的眼神般让人抓不住头绪;他画的画从不要模子,总是想到哪里景色就画到哪里,他会耐着性子跟云合说他所画是哪方山河的秀丽风光,云合受不住总会听着听着就站在那里睡着了,后来当云合走遍千山万水,才发现面前的景致不让人澎湃激动,因为她都曾看一人在她身前挥毫,大好河山早已跃然纸上,不差毫厘。
赫连重曦从来都是不紧不慢,云合看来,说好听的是从容不迫,不好听是温吞似龟。他在云合束好他腰间大带后往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今晚,乌达尔便会来寻欢,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我让垂岳助你,你定夺,万事小心便可。”他说完,人便彻底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喂!你还没回答……”云合话还未说完,赫连重曦就已经下了楼。
为何助你?不过是我想罢了。他缓步下楼,身后传来后知后觉的声音,心中如是想。
他第一次从正门走出,昭示着这阴谋即将开场。
这是云合看见门外洒进来的阳光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想法,后来,她明白,那不是开场,而是落幕。
赫连重曦走出黄月楼,一路上众人见了他都是惊艳怔愣的模样,却无一人上前叨扰,不知是为他惊为天人的相貌所迷,锁了魂魄,还是慑于那庄严宝相,无双气度,不敢逾越。
门侧停了一辆宽敞的马车,旁边站了个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他见赫连重曦一个人走出来,却不见垂岳,迎了上去。
“主子,您怎的一个人出来了?”
“他不洗脚啊。”
“啊?”男子一愣,不洗脚就嫌弃他?这得多久不洗脚才能使得一个外面驾车的人的体味让车里坐着还有熏香陪着本身性子宽厚的主子受不了啊。他忽然想起那个特会说话长得讨喜的小盒子,一瞬间觉得天妒英才。
此时垂岳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四个字外加一个意味悠长的叹词就彻底改变了在别人心中本来就不怎么高大的形象,还在不情不愿地吃着饭顺便听对头差遣。
赫连重曦在男子一瞬间僵住的空当走过他,那男子一抬眼就看见黄月楼正堂一干众人眼神随着赫连重曦,一个个愣着跟傻子似的。
他一撇嘴,小声念叨:“呀,主子,您可真是迷人……”
赫连重曦上了车,他听见了,却看也不看,不屑一顾道:“不过一群被皮相所惑的市侩之徒罢了。”
站着说话不蛋疼。如果云合在这里的话,恐怕会啐他这么一句。
男子转身上了车辕,替垂岳趋役那匹脾气又臭又硬的马。
马车九曲八拐地拐过大街小巷,停在以前一个大地主的庄园,现今已经被改成昇靖别馆的门口。
门口的侍卫本就是单奕从京都带来的精锐之士,早先便对东安了解过,男子又是东安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也就见过画像。
一个侍卫上前,抱拳道:“梁掌柜,王爷等着呢,我等前去通报,稍候。”
梁掌柜是对梁从贺的尊称。梁从贺是东安以及周边几大郡商馆的馆主。商馆是地域间执掌商业的大户,地位在几国间都不容小觑,势力盘根错节,可谓权势滔天。
赫连重曦缓缓从车里出来,对门口的侍卫微微点头,算是给足靖兰王面子。
两个侍卫见独领一方的梁掌柜都是那人的马夫,那人气质高华,绝非泛泛,愣了一瞬后便也赶紧抱拳回礼。
早前梁掌柜就曾拜帖求见,王爷也是吩咐过有贵客临门,不得怠慢,想来便是这位了。
其中一个侍卫进门通报,一会儿王府的管家匆匆行至门前,恭敬地迎了两人进府。
门口俩侍卫看着那抹白影,偷偷嘀咕。
侍卫甲:“我说,那是谁啊?跟咱王爷似的,长得真俊啊。”
侍卫乙:“我怎么瞅着他长得比咱王爷还俊。我听说好像是大尹的皇商重曦重公子,那梁掌柜不就是大尹人么?”
侍卫甲:“真是气派啊,我什么时候能像这样就好了。”
侍卫乙:“算了,就你!人家一双鞋就顶你几年月俸了,也不看看你那呲牙咧嘴的歪样儿。”
侍卫甲:“我怎么了我,你娘是天仙儿,生得你好看!”
侍卫乙:“我什么时候说我了?不过,看他那副样子,说不准也是个手肩不能抗提的。”
侍卫甲:“说的也是,看起来就比不得咱王爷智慧。”
两个精锐之士……相视笑了笑,有那么些得意,各自回了自己的位置。
赫连重曦和梁从贺因为是异国人,不必行跪拜礼。赫连重曦以礼长揖,仿若初见。
一时间,各司其职的众多丫头眼睛都有点直,一双眼睛在单奕赫连重曦之间转来转去,好似在集市上挑瓜挑花了眼。
天气转冷,单奕的病就十分配合地加重了,一句“不必多礼”咳了半晌。锦绣从旁伺候着,虽然有一瞬被赫连重曦迷了心神,但打心眼里不欢迎两人。
“重公子今日……咳咳……为了何事而来?”单奕屏退了家仆,仅留了锦绣。
赫连重曦坐了客位,手持杯盖抚了抚漂浮的茶叶,直言目的,“王爷,我大尹之商初涉贵境,诸多规矩有不懂之处,若是犯了什么忌讳,与贵国商人闹出了什么不愉快,还望苍皇陛下和王爷多有宽宥。”
“四方来者是客,重公子何必见外,我皇陛下英明……咳……又怎会委屈了贵国。”
“陛下体恤,我大尹不胜感激。可就是……”赫连重曦欲言又止,看似受了什么不公的待遇,欲语不语。
单奕身体前倾,抬手挥阻锦绣的搀扶,“有事重公子……咳咳……重公子但说无妨,若是本王这里的商贾出了岔子,按理来说,本王定是要上奏为……为你们寻个公道。”
“王爷大义,在下就直说了,”赫连重曦放下茶杯,悠然道:“我皇近来为了两国间商税之事忧思难寝,在下不才,替我皇分忧,请命来此。”
“哦,此事本王有所耳闻,可是,这举国税务之事,不决定在本王啊,可能……”单病秧子终于一口气吐出这么多字没卡壳,却让赫连重曦给顶了回去。
“贵国朝堂之事,在下也听闻了些,不可谓不可惜。我们本友邦,怎会做趁火打劫这类不仁不义的事,我大尹愿尽绵薄之力,这商务之事,多加促进,定会泽汲后人。”
赫连重曦言及郭枚槐将近失势,以商税之务巩固单奕在朝中地位,也多了一份牵制的筹码,彼此各取所需,同时打压郭党,将郭枚槐伸到颢岫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彻底斩断。他利用大尹之名成事,尹皇对他依赖更甚,所得商务之上各方利益却尽入己怀,还能取信于单琅,为日后谋事铺路。一箭五雕,借刀杀人。而他隐于暗中,坐享其成,不可谓不智,不可谓不毒。
单奕心中哪能不知,这人就是有这般本事,他若不让你知道什么,到了死那天,你也不会有丝毫怀疑;便是让你知晓,尽管你心中自有计较,你也不得不按着他的路走。
郭枚槐现今势力是有所削减,可是此时也是单琅最为警惕的时候,他连自己的母亲都防,又怎么无端端信一个看似无能却始终找不着破绽的皇弟。
单奕摆手,看似很是不赞同的样子,吸了口气,想说话,却又咳了开来,锦绣吓得直抚他的背心,很长时间后,他才缓过来。
“只不过从外蜚语而已,重公子怎么也跟着闹腾……咳咳……自家之人,有怎有隔夜仇。不过,我皇确……确是近来忧劳,本王为人臣,为人弟,自当分劳。”
赫连重曦淡淡地笑了,不知是为了哪一句。
“王爷说的极是,重曦唐突。”他像单奕微微颔首,“愿鄙贵两国情谊长存,千秋万代。”
“那本王可是承重公子吉言了。”单奕顿了顿,“说起来,重公子来了这……这许久,可否观过我东安风光?咳咳……比之大尹端闽郡如何?”
端闽城是和大苍东安有“东笙城,西琢轶,南端闽,北东安,中项城”之称的五国商郡,富裕百态,端称得起天上人间。
“世所缤繁,千秋各色,在下不才,倒是觉得一路风光,入眼难忘。”单奕不痛不痒的挑衅被他几句话翻了过去,既夸了东安景胜,又不动声色说了端闽也是步步绝致,过者流连难返。
“呵呵,咳咳……那便好,本王生怕怠慢了。”单奕暗叹一口气,怎么就是说不过呢,“倒是本王体弱,否则定是要替我皇尽尽地主之谊。”
“王爷过谦了,河山百万,这好风光也要享得起……”赫连重曦意味不明,听得人云里雾里,“在下当不得,可就等着日后王爷贵体玉安,再行今日之语。”
单奕咳着,好一会才静下来,“就是怕重公子嫌本王怠慢了。”
赫连重曦温润地笑了笑,自生清贵,他手掌无意拂过梨木边桌,袖子下垂,瓷松佛珠露了出来碰到茶杯上,发出清凌凌悦耳的声音。
“怎会?王爷仁心宽厚,我等异国人也是觉得如入己境,感激不尽。”
如入己境……么?
单奕与赫连重曦对视,半晌,也露出一抹微乎的笑容。
赫连重曦看似无意间看到锦绣,眼光一挑,意味深长地说:“这莫不是王爷爱妾?”
“重公子莫笑话本王了,本王这身子,娶了人家不是耽误人么。”
“王爷身子总会好的,是要长命百岁的。”锦绣羞得脸都红了,垂首谁也不敢看,只能拘谨地站在单奕身后。
赫连重曦不置可否,想来除了单奕,无人知晓他是何意。
不远的廊上,一个小厮引着一个男人走来,看见单奕在接待赫连重曦,又看看身前的不耐烦的人,一时也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怎么办。
赫连重曦眼角看见,笑道:“王爷,您似有贵客相应。”
“诶,是宋之,本王邀他来,倒是费了些功夫呢。”
“在下不叨扰了,天寒风重,王爷保重。在下告辞。”两人此时没有再谈下去,赫连重曦起身,优雅一揖。
单奕回味着他的话,也随之起身,“咳咳,本王身子不好,就不留重公子了,这商税之事,本王尽力而为。来人呐,送客。”
赫连重曦被管家引着,与薛晏洺擦肩而过,薛晏洺原本一脸厌烦,可当走过他的那一瞬间,闻到一阵甘松香气,一皱眉,回头只来得及看他清致的背影。
回程的路上,马车没有往黄月楼的方向去,而是绕过黄月楼往内与冲异相反向的城外驶。
“从贺,今晚你就收拾收拾去文什郡。”往城郊的路越发静寂,赫连重曦的声音透过门帘淡然地流出,在偏冷的东安郡的乡间土路上显得更加清润,也显得那人更加孤高难及。
“从贺明白,主子,您也要小心啊。”梁从贺看着楚韵扭着大白屁股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不禁有些着急,想催又不敢催。
赫连重曦好似听到梁从贺的心声,又道:“楚韵就这么个性子,脾气上来,催不得。”
梁从贺听见他的解释,敬佩感激他体恤下属之余,心中又是一惊,主子定是神君转世,否则这人心世故又怎能拿捏得如此准呢。
“你妻子与你也有很久没见了吧……”一会儿,车内又传来飘渺的声音。
梁从贺立即明白他的意思,道了声是,不再说话。可是听了这话,平淡静澜,他感觉不到任何的意味,可偏偏觉得,自己这样简单的人生未尝不好,赫连重曦的世界太广,他进不去,没人进得去。
更深人去寂静,但照壁,孤灯相映。
车子停在城外七里处,梁从贺自动离开,头也未抬,脚步不顿。他明白有些事该不知道,就该一辈子不知道不看到。
那里有条小河,正值深秋,流水清泠,落叶沾在水面上,映着万里无云的清空,有了凉透心扉的潇洒。赫连重曦走过零落的树木,看见倚水而立的人。
风激起那人宽大的衣袍,猎猎声响起,仿佛无声的问候。
是夜。
天在傍晚的时候阴了起来,平常耀眼的星空此时显得沉闷闷的,蒙卓站在冲异副帐外,背手看向东安城门的方向。那里隐隐约约有城楼上的光亮传来,看起来就像坟岗上昏暗的祭灯,它们忽明忽暗,预示着一个生命的逝去。
黑暗中,一个身影凑近,在蒙卓身后停下,单膝跪下,双手在额前做了个奇怪的手势,那不是耶胡卓的见拜礼。
“王子,五王子进城了。”
蒙卓微点头,“满瑙契那边事情怎么样了?”
几封书信从后面递过来,蒙卓伸手接过,又随意看了一眼,收回怀中。
“罔玟喇惠颛那边呢?”一会儿,蒙卓又开口。罔玟喇惠颛是乌达尔母亲的名字,多年不曾有人直呼过了,此时到了蒙卓的口中,冰寒刺骨,厌烦憎恶。
那人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然后忙从怀里拿出一段镀银孔雀翎,幽蓝的翎眼透过薄微的银层泛着瘆人的光芒。
蒙卓挑眉,那人手中举着银雀翎,低着头看不见蒙卓的表情,头上微微渗出汗来,仿佛无边威压呼啸而来。
忽的,一声妖沴的笑响起,他手上的银雀翎被收走,蒙卓带着戏谑残忍,音如春风。
原来,这场战争早已开始,一着错,抢地溅血。
然后,蒙卓挥挥手,黑影彻底隐于黑暗,消失不见。
两日前,那人将有人会暗杀乌达尔的事情告知他,却不提原来计划,是让他自己选择,救或不救。他选择了,将计就计,提前计划。所有事都不必等到后日,今晚就是首战,可是结果不同,他得益不同。那人让他选的不是乌达尔的下场,而是他自己的立场。
那人本就知道吧,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现下,他寄人篱下,又怎会有什么选择。
除非有人腾出地方,才能将这坚固的耶胡卓王庭豁开一道缺口,他才能有些大的资本。
只是,不知道,隔过那道屏障,这道口子究竟是划在谁的身上,谁伤了,谁又赢了。
他明了自己目前的作为,不难推出那人是谁。只是,他不知道该不该去查,这些看似与他无关的事究竟归于哪里。他所得几何,所失几重。那人手眼通天,保不齐是一场局。他有些许迷惘,觉得一路上自己都很被动,回头看了看一片幽黑,才发现已经行进了很远。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傻子想来始终把自己当做依仗吧。他垂下眼帘,笑得自嘲,就让哥哥带着一些纯真死去吧,永远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步步为营虚情假意,或许还能少受点伤。
草原上刮起一阵风,他脑后发辫上的龟纹寿珠随风而动,散发着柔和微弱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来一句话,那是他汉族师父教过的: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风起,可他却不知道谁为鹏鸮,将腾空直起,荡平九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