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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一章 路有千千佳人散(上) 待赫连重曦 ...
待赫连重曦重新踏进黄月楼的大门时,平常歌舞升平的青楼静得惊人,就连喜欢在欢姨面前装作忙碌的下人都不见了。
一片落叶随风卷过他身边,缓缓落在眼前。
它就像是个深居皇宫的嫔妃,意气风发,却挡不住美人迟暮的苍老。
他修长的身形嵌在斑驳的世界里,仿佛蕴藏了绵长的力道,一道眼风,大厦倾倒,或者,一根手指,重塑一场风花雪月。
他眼神一动,提步走向采翼台旁边的珠帘。
一道身影在帘后静坐着,她看着静立在架子上的凤首箜篌。
赫连重曦走到帘边并没有往里面走,却脚步一转向这一侧的楼梯上走去。
帘内的人见此,急道:“重公子!”听声音却是颂梧。
赫连重曦第一步刚迈出脚,他顿在台阶上,秀瑟的侧影默默凝住。
他淡淡道:“姑娘有事?”
“你与云……小盒子是什么关系?”
他像是笑了,挡在珠帘之外,看不清他侧脸上的表情,“那与姑娘何干?”
“我……。”
颂梧支支吾吾,想说却又不好意思,赫连重曦却根本不需要答案,没有等她回答便径直提步向上走去。
颂梧见他不做理睬,匆匆起身出了帘子,“等等!”
她跑出帘子,站在楼梯旁,见他停住脚步,又上前几步,额头正好与他云纹暗流的靴子一平,她只能仰视他,显得有些卑微。
“当初尹皇所指,你我之间的……”
赫连重曦衣摆微拂,底端扫过颂梧的脸颊,他慢悠悠往上走,低醇浓郁的笑声清荡在空旷的黄月楼里,好似听到天大的笑话般的笑得狂妄。
颂梧愣在原地,他一向平润似美玉,说话时就算眼中无人也不会让人觉得失礼,如此翩翩君子,却让她打了个寒战,一时间连叫住他都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绕着大圈子往自己的房间走。
最狠的蔑视不是口出恶言,不是冷眼相对,而是一声无视的嘲笑,笑你自不量力想入非非,笑你痴心妄想落花流水,然后从你眼前走过,我的袍角都在诉说着对你的嘲讽,在你面前伫足毫秒都是在荒废我的时间。
赫连重曦的身影不慌不忙地在颂梧眼中走进成号房,正对着她的门关上。她忽然觉得,他们从来都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想在她眼中留下一丝剪影,可是却只能得到他似乎怜悯的靴底。
她是世家大阀凤家第一庄嫡小姐,不仅是出世间琴师所在,凤家正统更是名门望族。尹皇为了拉拢她的家族,有意撮合她和重曦的婚事,重曦是名满天下的大雅之人翩翩才子,又富甲天下,与他相配,天作之合。
可是,他不是这么想的,他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多余,仿佛,她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中,皇权的强压于他只是一个笑话,就像他在她面前讥笑而去那般,他不在意,他蔑视凤家,也蔑视皇权。
这就这么一瞬,她再不敢对云合做些什么了。她什么都不是,他连解释都吝于出口,可是云合却是“与你何干”。那么明显的偏袒,让她心惊。
可是她从未想着要将云合如何,即使她是雇着云合做事,却是真正将云合当做自己的朋友,她从未踏出家门。云合如此令她惊奇,她有心结交。
只是,你对她的关心已经让你丧失你的才智你的判断么?
难道没有什么能让你低头看我一眼的么?
你难道就这样,光芒四射,却永远遥不可及?
颂梧却不知道,即便知道她不会对云合做什么,赫连重曦却有心让她误会,一则避免她在云合身上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二则告知她他本无意,作为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子,不必再纠缠。三则想通过她告诫第一庄,明确自己的身份,尹皇的话未必就是板上钉钉。
这是因着颂梧的才智所能想到的,他算得分毫不差。
他进屋看见云合在摆弄花生瓜子,斜斜瞧去,那些花生瓜子成阴阳六画,絪缊交感。
他嘴角一翘,看见不论不类的起卦物的卦象:兑下乾上。履卦,履虎尾,不咥人。
她的意思显而易见:跟在重老虎屁股后头走,重老虎却没有回头咬她,任由她大摇大摆,自是亨通顺利。
云合瞅见重老虎的脸,见他一副“这样也行,你这不是耍诈么”的表情,心里一囧。
也是,她用些花生瓜子随随便便信手摆了这等卜筮要事,假么假事,不是卦示真心却是手动卦成,想要啥来啥全靠老娘一双手,看起来真是不要脸地耍赖啊。
“这是你心中所想……?真是……心灵手巧。”赫连重曦走到桌前煞有介事地道,眼神看起来很诚恳,“心灵手巧”两字咬得很重,云合似乎能从他眼中看到晶晶亮亮的的讽刺的小星星。
妈的,好想打他……
趁云合疑似咬牙切齿的空当,他伸手拨了一下一颗花生,那颗花生一跳越过前面的花生,堵住履卦中的缺口,登时局势风云巨变,履变大有,成元亨之卦。
乾下离上,君子圣芒日耀万物,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此上上卦。
这么夸自己老兄你敢再不要脸一点么?老娘活了这么多年终于看见比我脸皮更厚的人了!
可是云合毕竟不是专业的算命人士,懂的就是些鸡毛蒜皮,被他一堵再在卦象上找不到一招来表达自己无语的心境。
她伸手拿下他乾式上的瓜子,往嘴里一扔,连壳带肉咬的嘎巴溜脆,她眼睛瞟了赫连重曦一眼,好像嘴里咬的是他的爪子。
他看着她泄愤的样子,笑道:“姑娘,你这气势汹汹地在我房间里摆出这么个履卦来,想必是要一路与我随行了。可是小生自小身体就弱,又身家不菲腰缠万贯,姑娘眼神似豺狼,杀人如麻,行为开放热情如火,小生消受不起啊,生怕被剥皮噬骨。若是有缘,那应该佳人伴佳人才是,总算还是道风景。”
咳咳咳……
云合被咬碎的瓜子壳呛到,咳得那叫一个排山倒海,“咳咳……公子真是说的太对了,我还真是这么想的,只是你就是个美人,我看你一个人茕茕孑立孤苦伶仃,身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沉于公子美色的二皮脸垂岳,顿时惜花之心大生,定要救你于水火之中,我决定一路跟随。保护公子可就是保卫座座城池重重宫墙,我大俗之人,又不忍心公子路上遭遇那些个喜欢小白脸的江洋大盗,啊,我不是说公子你小白脸,你不要笑得那么僵硬。公子你意下如何?”
云合仰起脸,一张脸咳得通红,映若朱砂梨花,一双眼睛因为咳嗽而蕴了湿意,亮亮的仿佛看得见满天星空,很容易想象得到她怪妆之下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她面上戏谑无耻嗤笑天下的表情无上灵动,却是他踏入世间不所见过的。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师父所赠的那一套大小各异的蜜蜡黄玉印,看似方正朴实,只有料子引人,却不想翻过来镌刻的都是些菊花棋盘拂尘等一些奇怪物什,出人意料,却又免于俗套,契合的完美无缺。
“呵呵,我倒是觉得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咱们天天脸对脸,你要是对我有点什么想法,我可是防不胜防。”
云合一耸肩,又转回去,“唉,想不到公子也是那种斤斤计较胡乱揣测的人,真是让人的一腔热血洒了满地,我这么漂亮就算饥渴看着自己也就满足了,你还怕我霸王硬上弓不成?”
云合不是一时兴起才想着跟赫连重曦走的,依她所想,赫连重曦身份不可能只有大尹皇商这么简单,他能这么轻飘飘致乌达尔于死地,将蒙卓单奕搅在一起自己却没有公开露面,绝非凡人。
而她手刃仇人之路,困难重重,有太多看不清的暗线明线缠在一起,搅得人糊涂不已。云家便在大尹,她需要去云家找线索,而大尹禁令森严,城门高耸,往来人员盘查十分严苛,她想要进入大尹,赫连重曦是最好的选择。
他够聪慧,够狠毒,将心狠手辣和悲天悯人融合在一起,千面风华,熠然生辉。
若是在他身边,不但有屏障,还能有所学。
她不再像当初和颂梧说的那般,除去乌达尔就离开。更何况,颂梧是她在途中救的人,时间地点人物的巧合让她一直以来都有些怀疑,只是颂梧肯花大价钱雇她来带着见识东安的风月生意,她也只是将就了。
现下,她要为自己打算了。
赫连重曦终于被云合那种不要脸的形容打败,想利用别人还一副吊儿郎当自吹自擂的样子。他明白她心中所想,她舌灿莲花不外是图个方便。
“若是你现在想要云家,恐怕有点不妥啊,”他坐在云合对面,道:“你云家在大尹盘根错节,又和苍皇联姻,可是风头正盛。”
云家开设济文馆天下闻名,原本只招收民间才思敏捷的年轻人,学成之士不是隐世大家,便是国之栋梁,世人皆以出自济文馆为荣。可是云家现如今不再像以前那样韬光养晦隐于世外,在云昆执掌之后渐渐现于人前,将眼光投入天下达官显贵之中,世家大阀的子弟很多在济文馆学习,云昆又在其中左右逢源得意不已,在其发家的大尹势力最盛。
树大招风盛极必衰,它的存在已经让尹皇郝一阁感到危机,师者为尊是古往今来的道理,而云昆又是极有野心的人,这一点从他跟大苍联姻就能看出来。
郝一阁趁他小女儿还未及笄,已经开始筹谋,想要将云家连根拔起。
云合不是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很是耀眼的云家家主之位已经是一个烫手山芋。云家一向没什么出格的事,想要定罪并不容易,郝一阁又是着急拔去眼中钉,一旦着手暗杀,逼得云家手脚大乱,那时随便一个由头就能让云家万劫不复。
赫连重曦看似是说云家太强,他力量卑微不能抗衡,又何尝不是在告诫云合现下不能去打云家的主意。
云合现在确实对云家没什么想法,所以对赫连重曦所说不以为然。
“呃?我要云家干什么?我又不求财,难道拿来卖地卖房?。”
赫连重曦手上一顿,一向胸有成竹的笑容有些僵硬,他错开与她交汇的眼神。竟然……猜错了么?
她为了钱财肯为颂梧打杂,肯与各色公子赌博,却是只有一句“我要云家干什么,我又不求财”,竟然不是想趁火打劫。
真是有趣的人。
他双手合在一起,左手拇指轻轻蹭过右手食指,“诶,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会死缠烂打让我帮着你搅和云家
她开始脱出他所想的范围了,勾起他巨大的兴趣。
云合立马义愤填膺,“喂喂,不要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无赖也有无赖的节操,流氓也有流氓的人格!”
“哦哦,姑娘耍着流氓打遍天下,”赫连重曦顺着她的话说,转瞬就猜对了她原本的心思,“只是,据我量度,嘉平城墙可是比你的脸皮厚上那么一寸。”
喂喂喂!我知道你聪明,那也没必要十句话里十一句都是讽刺我的吧!你那是说我用脸去撞墙脸皮碎一地么!姑娘我也是有脾气的,我也会发火的好不好!
但是她毕竟是有求于人,不能过分地对着干,只能黑着脸回:“是啊是啊,要是它那城墙比我脸皮薄那不就没你什么事了么?我一脸皮就撞倒了。”
“看来我这是被威胁了,我要是畏于强权徇私就是有点对不住我大尹一代明君的满腔信任……”
虽然觉得你龟毛的要死,但我还是决定发扬一下风格……
云合虽然不相信他说的,但是以为他这是变相地答应她,心里松了口气,眉眼顿时飞扬了起来,“那没关系,我又不是要走后门儿,我自己的事怎么会让你费心?滴水之恩,自当没齿难忘。”
“看来你是杠上我了。”
“你还怕我傍么?”云合撇撇嘴。
赫连重曦挑挑眉毛,“我以为你会来问我那个丫鬟和乌达尔那些走狗。”
“那些人,不是生就是死,难道还能出了第三种答案?”
“也是,我自己庸俗了,” 赫连重曦一哽,“我还想着怎么跟你解释一下我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的壮举。”
云合被他可笑的语气逗乐了,心里不是没有触动的,他知道自己或许会担心那些人的下场,便拐着弯儿告诉她,让她不用在意。
“怎么着,你还要邀功请赏么?”
“只是把人家的地盘给搞得个鸡飞狗跳。”云合揉了揉额头,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这里挺有意思,我们这些人能够相遇倒也是缘分。”
云合想他吹毛求疵的死样,忍不住笑了,“那倒是,我还是第一次伺候男人,你就美去吧。”
赫连重曦但笑不语,云合见他又是不辨深浅的样子,忍不住逗逗他,她贱掰掰地凑上前:“我早就想问了,你和颂梧是什么关系?”
赫连重曦眼波流转,缓缓落在她脸上,“我若是说是未婚妻子呢?”
云合哈哈大笑,“哎呀啊,竟然是姑爷,失敬失敬!”
他也笑,似是想到她会这样说,然后起身往内室走,“姑娘,倒是你是老板派给我的小厮,杂事做完今晚的正经事还是要做的。”
云合撇撇嘴,也起身跟着往里走,还嘟囔着:“你这人不大度啊,我笑你一下你就诓我,我上得枪膛入得内堂,杀人越货时尚全能一枝花,你可是烧了高香祖坟冒青烟了才能遇到我,真是太幸福了,羡慕死我了。”
赫连重曦清扬的笑声传出来,愉悦地飘荡在寂静的黄月楼里,飘进站在大厅的颂梧耳朵里,她原本就黯然的眼神更是沉了下去。
她抿抿唇,转身离去。
云合将赫连重曦梳洗一番,难得没有和他闲着扯皮就回房了。当垂岳走进成号房内室时,赫连重曦穿着一件丝绸亵衣衣襟半敞地侧靠在床上看书,见他进来,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垂岳当时就石化在凌乱的风中了。
赫连重曦想着云合刚刚走出去那欠扁的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咳一声,唤回垂岳飞往天外的神智。
“主子,”垂岳身子一侧,闪到屏风后面,避免看到他衣衫不整的样子,“乌达尔的贴身护卫连着大营里的二十三个全部伏诛,在城西的濛河里处理了。”
濛河入秋水势湍急,一夜的时间几十个壮汉就能被冲进荒山野岭里,东安秋冬天气变化极端,待大半个多月后,河面上结上一层厚厚的冰,长时间的结冰期过去,等到他们重见天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赫连重曦点点头,眼神始终落在书页上,手上还翻了一页,“那个丫鬟呢?”
呃?垂岳一愣,心道主子这也管?急忙道:“派人给九王子送去了,想来一会儿九王子回去就能看见。”
赫连重曦又点头,不再搭腔,一门心思落在书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窗边小几上的沙钟里的流沙簌簌流下,垂岳有话想说却又怕他不满,就在屏风后杵着,走也不是,说也不是。
良久,赫连重曦抬眼,“还有什么事?”
垂岳一听他发话,赶紧顺着话接:“凤二小姐刚才来找属下,希望能跟主子一同回嘉平,属下跟她说您另有要事不去嘉平,她以为属下敷衍,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垂岳一说完,室内又没了动静,他躲在屏风后头也看不见赫连重曦的表情,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事实上,就算看见赫连重曦的表情他也什么都猜不出来。他心里有点没底,干等着觉得度秒如年。
时间过得比刚才还长,垂岳等到冷汗都出来了,赫连重曦才合上书,又开金口:“看来你还是很闲,能为了个来路不明的人浪费这么久时间。”
一句“来路不明的人”无形中将垂岳骂了个透,说他愚蠢到随便搭腔,还浪费自己的时间为了等一个回答在屏风后站了很久。
垂岳听着他波澜不惊的声音,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属下多嘴,不该随便透漏主子的行踪。”
赫连重曦随手将书扔在桌子上,“我的人什么时候用郝一阁来插手安排,你越活越回去了。”
“属下明白,日后定不再犯。”
“嗯,下不为例,”他合上前襟,一点肉不露,淡淡道:“你去吧。”
垂岳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他明白了主子的心思,也不用再剃头挑子一头热了,日后不必再将颂梧的事往上报了,心里也是松口气。想来刚才从开始那就是一场变相的惩罚,他等到心七上八下没个安生,真是比身体上的惩罚还要累。
待垂岳走后,一道身影一晃从后窗中闪进来,又轻轻将窗户关上,像一道影子一样悄无声息。
身影径直走进内室,是一个长相很秀气的女子,女子一身黑衣,安静地颔首不语。
赫连重曦仰面躺下,闭眼低低道,仿佛快入睡的模样,“如何?”
女子低声道,声音平庸入耳即忘:“梁掌柜已经沿山路从粹消关绕道前往文什郡,沿路的暗鬼由属下带人解决,已经将郭枚槐安插的奸细安排在通往文什郡,邓河郡的路上,扮作梁掌柜,现下应该被暗鬼解决了。而郭枚槐自己安排的‘梁掌柜’正在往这里赶,天亮后就能到。”
赫连重曦不知道听到没有,反正看起来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女子等了一会儿等不到指令,又颔首轻轻离开。
蒙卓驾着马带着几人匆匆往回赶,风驰电掣,夜风激起他如夜般的黑发,紧致的衣袍兜起刮面的风,发出呼呼的啸声,让他看起来王者般张扬莫测,他身后荡起一片飞扬的尘土,掩在夜色里,只有咚咚的蹄声阵阵远去。
那几人吃力地跟在他身后,不多时便到了草原边,他勒马停下,遥遥望去,有火光弥漫在天际,明明暗暗,虚幻地映在天幕中,中央一大团光亮如霞,似带着无边梵音,仿若,佛光普照。
他的马鞭啪的狠狠抽在马身上,马吃痛的嘶鸣一声,如离弦的箭一般窜出去了。
乌达尔原本就受宠,他的领地草场肥沃一簇一簇连成片,断带极少,冲异的营帐就建在极茂盛的一块草原上,若不是“万里”路就建在草原中间,将草原割成两块,现在入了秋,天干物燥,一把火烧起来,整个草原一会儿都会化成一片焦土。
乌达尔的手下都是些乌合之众,惊慌之下,经由撤军后的几千人呜呜泱泱像无头苍蝇一样,一个个只会用帐篷里的羊毛毡胡乱扑腾,还有些滥竽充数的拿着做饭的铁锅试图去老远的小河里盛水。
“都慌什么!一个个都成什么样子!你们胆子让狗吃了!废物!”蒙卓呼啸而来,身影从火光外的黑暗中显现,带着修罗般的满身煞气,一群人见主子回来了,纷纷停下手乖乖挨骂。
一个浑水摸鱼的士兵想趁乱逃走,蒙卓冲进火场,马蹄铮铮从他身上重重踏过,一声凄厉的惨叫掩盖过燃烧的毕剥声,震得人头皮一阵麻。那人转瞬被踏得稀烂,红的一团团在明暗强烈的视觉冲击中只剩了黑乎乎的颜色。
蒙卓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直挺挺将马勒住,马几乎腾空跳起,前蹄冲天有力地挥动了两下,在大火的映衬下,看起来像是要直冲云霄,而后马蹄踏下,将身下逃兵唯一还算完整的头颅捻得稀碎。
脑浆溅起,溅了近前几个欲跟着逃走的士兵一脸。
一口铁锅嘭地砸在了地上,最前那名士兵随即瘫倒在地,大睁着眼睛,看着那滩血肉模糊,身上痉挛般的颤抖。
再晚上那么几秒,葬身铁蹄之下的便是他……
“逃啊,我看着你逃,”蒙卓阴沉的仿佛滴水的声音无可抑制地钻进众人的耳朵,看着众人不禁打了个哆嗦,道:“这就是我耶胡卓的精锐之士?一个个不去想着如何挽回局势,却像个废物一样无用,更有甚者想做逃兵,你们怎么对得起犀伽之神千百年的庇佑!怎么对得起王庭将这肥沃土地交与大家的信任!怎么对得起五哥千里迢迢不离不弃的情谊!怎么对得起家中老小等你们凯旋的期盼!这就是你们的回报!存亡之际就做做样子,逃离是非之地!”
他一顿,又道:“你们逃了又能如何?要一辈子躲躲藏藏被人戳脊梁骨么!你们的生命就这么的烂这么的不值钱么!宁愿苟延残喘也不愿背水一战么!你们经过千挑万选才能保疆卫土,竟然就这样用你们的荣耀换来别人的唾弃!”
众士兵一个个低下头,死死攥着手里的各种物什,捏着捏着又发现那些不中用的东西泄露了他们刚刚的愚蠢,一时间,人人面色有异。
蒙卓见此,看着愈演愈烈的大火,大手向后一扬,吼出来:“知道我为什么离开这么久吗?你们终生信奉爱戴的五王子被人残忍杀害在东安郡城里了!他为了你们能过的上好日子,日日与狡诈的中原人周旋,终于……”他有些激动,吸了口气平复一下,眼角有什么偷偷流下来,于大火中在他缥缈的脸上闪出一丝晶亮的光,又转瞬即逝。
很久之后,这里的人都还记得他们的九王子眼角的一滴未曾落地的泪,好像比火还烫。
“他死不瞑目!可是你们呢,你们就想着你们的一条命,畏首畏尾!还是个狗屁的耶胡卓好汉!我都为他不值!那些中原狗暗害王庭又妄图除我士气,害我人名,占我领土!
“好,你们想死,我不拦着,索性大家一起有个了结!就让一场大火祭我犀伽之神错爱之情!”
蒙卓话未说完,他本来还来几句狠的,可是大家一听乌达尔为民而死,往日里乌达尔对士兵的百般纵容都成了好处,一个个瞠目结舌,巨大的事实顿时震住他们,他的声音嘹亮,愤怒传到很远的地方,几千驻军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默力。
刚刚从马蹄下拿回一条命的士兵已经泣不成声,他狠狠用袖子蹭下脸上的血液脑浆和眼泪鼻涕的混合物,伸手捞起砸在地上的铁锅,踉跄着起来,“王子您别说了,小的知道罪无可赦,但小的要为大营尽一份力!小的回来以死谢罪!”
他的话仿佛点燃的一截导火索,噼里啪啦引起大军一阵阵怒吼,大军纷纷将手中的东西砸得震天响。
“我们要守住领土!我们要为王子报仇!”
“我们要守住领土!我们要为王子报仇!”
艾亚在蒙卓身后不远出,难得的没有暴躁起来,他静静地看着蒙卓,眼神有些古怪。
“别吵了!”蒙卓脸上并没有喜色,他看着跑了几步的小兵,沉声道:“我以为你们无可救药,看来并不是。知错能改才是真汉子!我不要你们的命,我要中原人的命!要他们血染河山以偿戗辱我耶胡卓的罪孽!做得到么!”
“能!”群情激昂,一时间全变了模样。
“能做得到么!!”蒙卓哑着嗓子更大声地吼出来。
换回来一声气吞山河的怒吼:“能!”
“好!”蒙卓声音稳稳的,有着大局在握的平静,他岿然地坐于马上,然后弯腰躬身,朝着驻军一躬。
他在将士差异的眼神中直起身,有火光跃然于眼中,“方才我话太重,伤了众将士的心,万请不要介怀,你们都是五哥的得意将才,他在天之灵听到,必会欣喜!”他声音一扬,“众将士可愿暂容我来一同出力?”
“愿听王子号令!”
“愿听王子号令!”
“愿听王子号令!”
“愿听王子号令!”
此起彼伏的喊声荡漾在草原之上,久久不曾散去,浮跃在熊熊大火中的身影钢铸的一般挺立,映在将士的眼中,深深地刻在他们的脑海里,一辈子记得他们的激情他们的骄傲在这一瞬间迸发,日后如这大火般的在天地间燃烧。
烧焦的气味冲进鼻腔,好似烧掉乌达尔在这世间存在过的唯一证据,也好似将要烧掉一个腐朽王庭苟延残喘的悲鸣。
突然想起来~~~~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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