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方安安

3、明珠

　　3微笑倾城-第三章

　　门被轻轻的带上了，过了晚膳的时间，善济堂里的人声鼎沸少了不少，倒是屋后的花红酒绿的嬉闹声开始响了起来。

　　喧闹的声音若是漫不经心，就只是助眠的工具而已。可是突然，一声轻微却又悠扬的笛声响了起来，让昭庭不免用心听了起来。

　　声音越发响了起来，这是昭庭发现笛声离自己很近。是后面的小筑传来的吗？他心里暗自想着，倒是许久不去，千凡是招了新的女孩子还是乐师？竟也没带给他看看。

　　……乐师？

　　他突然想起来刚才见过的那个男孩子。

　　从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昭庭意识到他就是那个刚才自己在马车上见到的那个小男孩。年纪虽然不大，可是当昭庭俯视着他的时候，却在那个孩子眼里看到了满满的倔强和轻视。

　　之所以知道他是乐师，是因为看到了他手里抱着的一个松口的大包裹里露出来的琴体。从露出的蛇形纹路来看，如果他记得没错，那应该是传闻中的蛇腹，这把琴据说一直在塞外，有市无价。

　　而且，在乐师接触到自己手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这个男孩子手指上厚重的茧，那个位置，想必是年久练习各类乐器的缘故。

　　这首曲子是他在吹奏么？

　　将军躺在床上，侧耳倾听着，那并不是他听过的曲谱。听着听着，他又有些不满起来，那个乐师眼里的敌意究竟是为什么？他虽自知自己非善人，但应该也不是什么恶名昭著的人才对。将军自问生到那么大，在江湖上也算是略有威名，还没有人敢如此看轻他。他越发恼怒了起来，于是一个翻身起来，勾起了床边的衣服，裹了裹走出了门。

　　笛声没有中断，依旧不紧不慢的吹着。

　　对于听力从小就出众的昭庭，要找到这个声音的主人并不是难事。眼下，他就站在了一间靠近柴房的房间前。他正准备踢门，笛声一转，让昭庭抬脚的动作停了停，随后他失去了踢门而入的情绪。

　　笛声婉转。

　　昭庭突然想起了姐姐，去年省亲，他朝堂晚归，奔到耀星阁时，在名贵厚重的宫纱后，贤姐姐身影绰约，在宫女们的鸦雀无声的簇拥下，安静的看着书。

　　昭庭这样想着，想要敲门的心思也一并压下了，他四处看了看，坐在廊前的花坛上。只是弦月，虽然不够明亮，氤氲的感觉却也正好。

　　不听红尘丝竹，只取月宫一曲。

　　曲子很快就结束了，昭庭等了片刻，也没有听到笛声再起，再者露珠已经下来，空坐确实也感觉有些侵骨的冷。于是他跺了跺脚，拉了拉有些褶皱的衣服，又再次看了看面前的小屋，什么也没有说，便离开回了房间。

　　屋子里早有人等待。

　　“明珠？竟然是你？”

　　昭庭一边脱去有些湿濡的外衫，随意的丢在了熏香盘上。屋里的人漫不经心的晃着手里的白色酒杯，里面的酒光盈盈，闻起来很香，随即一饮而尽：

　　“虽说只是秋天，熏香盘的温度不高，但是你把这外衫放在上面多不安全，再说了，这衣服的料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禁不住火。”明珠皱了皱眉头，给大咧咧坐下的昭庭递了酒，“脚伤怎么样？”

　　“不值什么，都不知道都知办是怎么想的，话说，他怎么会请得动你？”昭庭不以为然的说着，并没有着急喝酒，“这是玉桂酒？”

　　“从本家带来的，一共四车，三车进贡给圣上了。剩下的一车拿去了都中白家，我留了一坛。让千凡姑娘暖了拿上来的，还有那些，是她配的菜，她说你没怎么吃过东西，单单喝酒会伤胃，之前你要暖的酒我赏给小二了，”明珠性格就是这样，虽然没有几句，却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都知办急急忙忙赶来了我们白家，说征边大将军的脚受了伤，问我们要不要去看一下。我正好在家，所以就来了。”

　　“他没有去白家药堂就直接去了你家？他也太不懂规矩了吧。”昭庭趴在了桌子上，面对自己年龄相仿，自幼亲厚的堂弟，他当然无所顾忌，“这回可麻烦了，连白家也惊动了，少不得要被父上大人说不珍重了。”

　　“那种人，想要巴结的心也太明显了，我们皇城七家也是他能够搭得上的？”明珠笑了起来，“马屁拍到马腿上了，他惨了。”

　　“算了不说他，你怎么来京城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你不也没有和我说？得胜回朝的征边大将军？”明珠笑的很温和，带着戏谑，“明年元月是我家大祭，不过圣上准了瑾娘娘出宫，所以我们这次在都中举行家祭，然后我就来了。”

　　“瑾妃娘娘？那你们家少不得要忙死了，加上省亲的事情，府内的房子肯定要大修，家祭省亲都要请日子，说不定还要到城外去看地，”昭庭想了很久，点了点头，然后笑了起来。

　　早有传闻，白老爷已经盘算着近期要把族长之位传给明珠了，想必这算是历练的一种吧。虽说去年的家祭也应是自己操办，可惜自己戍守边疆，倒也罢了。只是明珠向来是七家这一辈最乖巧听话的一个，让他都能够狼狈出逃的，昭庭不免觉得有些庆幸。

　　“看你笑的很幸灾乐祸，”明珠放下了酒杯，洗净了手，打开随身携带的小盒子，“脱鞋子。”

　　“喂，不必吧……”昭庭讪笑着退缩了一下，被明珠一个擒拿手，还是将腿捉上椅子。

　　“我刚才在廊上看到了你，在楼下院子里，”明珠挑亮了灯芯，又拿着银针往火上面挑了挑，“为什么没进去？”

　　“你看到了？”针毫不客气的戳进了肉里，对此，昭庭只是略呲了呲牙，就恢复了常态，“不过是乘兴而去，尽兴而去。”

　　“好一个乘兴而去！不愧是我们京都第一的风流少爷。”明珠检查完了伤口，伤了一些药，重新包扎好，洗了手，又重新给自己斟满了酒：“你去拜访的人，就是那个当众甩你的手的人吧？”

　　闻言，昭庭一惊，纤细的手指捏紧了酒杯，半天，才慢慢的仰头喝尽了自己手里的酒：“你查我？”

　　“我才懒得查你。但是，你应该明白，这个京城、或者，整个明殷国，七家的人有多少，”明珠的袖口里划出一份信，他修长的手指捏住一角，任由信片四下晃动着，最后停留在了烛火上，慢慢的燃了起来。昭庭猜那个就是探子回报的信函，“你是景昭庭，景家的嫡系长子，下一任景家之主，圣上身边的第一得意人，这些身份足够让他们去查，去关注，去监视你，你自己家里人，其他六家的人……”

　　明珠慢慢悠悠的说着，并没有被昭庭开始逼近的气场所惧，“还有圣上那边的人。”

　　昭庭缓缓的给自己重新斟满了酒：“你直接说吧，明珠。”

　　“这种为了青楼女子而动用你王爷的身份的事情以后少做。”明珠嘴边的笑从来没有变过，“你也要想想你有没有能力活着找到一个没有七家的地方。”

　　昭庭也笑了，狠狠的捏紧了酒杯。

　　“你又何必恼，他们那些人的三脚猫功夫，凭你我出身，一旦靠近绝对能够发现。凡是记得留个心眼也就罢了，小心别被人窃了把柄去。那个都知办，七家肯定会有人出面，他会悄无声息的消失的。”

　　这时昭庭看着自己脚上隐隐作痛的伤，突然明白了明珠还是一样的稳重乖巧，他逃出来的理由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他叹了一口气，喝尽杯中的酒，再次叹了一口气。

　　昭庭忽然大笑了起来：

　　“何谓泰山鸿毛，浮生若寄、黄粱一梦，无大志，平庸生。只要长醉不醒，良辰佳人、丝竹美景，不消散，永安好。”

　　明珠看着昭庭的样子，又听了他随口一句，也笑了起来：“天下第一真性情，阅尽天下悲欢后，不知改的了此时轻狂。”

　　“喝酒喝酒！”

　　“别，好酒和好茶一样，一口是品，两口是解渴，三口就是牛饮了，不许糟蹋了我的酒，”明珠像是生气一样，转手将酒壶从昭庭的手里拿走，放在了一边的暖盆里，不再保持警告的状态后，明珠的感觉一下就温软了下来，“你真是在军中呆久了，性子更见散漫了。”

　　“明珠，就你事情多，好好，我们就慢慢品。”像是妥协一样，昭庭将酒杯蹭了过去，明珠本不肯给，却终绕不过，还是替他满上了。

　　蜡烛的烛心慢慢的烧了进去，屋子里一下子就又昏暗了起来。

　　“我们兄弟几个在云台山呆了10年，本来是朝夕相处，看着你们都闭着眼睛能够想得出你们的样子，才出山3年，大家就没什么联系了，感觉怪可惜的。”

　　昭庭和明珠随意的坐着，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散在房间里，光影斑驳。昭庭见他如此说，睨眼看了他一眼，这蜜水一样的玉桂酒，后劲很大，明珠的样子像是有七八分醉了，露出了委屈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