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似乎是一夜之间,天就热了起来,石榴花红红火火的开出墙外,映眼处绿意浓浓,莺声燕语,呢喃一片。海宁拿了一卷《历代名画记》,坐在廊下花阴凉儿里慢慢翻看。太阳暖烘烘的,偶尔几丝薄云走过天边,真是暖风熏得人欲醉。看着看着,只觉眼皮越来越沉,困意上涌,索性撂下书合了眼靠着,不一会就着了。
纳兰府里的生活她已开始适应了。诺大一座府邸,用人婆子多的记不过来,却是管理得井井有条,吃穿用度都有下人专门负责打理,除了自己关起门来的事情,其他的一概无需操心。太太每日早起都要诵经念佛,是个菩萨心的,下面又难得没有姨太太,便少了不少深宅大院里的是是非非。琪格果珠儿虽喜玩闹,但家教甚严,再者都有各自的妈妈看着,也不敢老缠着海宁。碧雅到是个乖巧腼腆的孩子,偶尔碰上了略说一两句话。颜氏更是干脆来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饭都是叫香钏儿直接端回屋里用,平时也不到前院来,有时候海宁几乎忘了自己的丈夫还有这样一个妾室。
容若是个温柔的人。上上下下的丫头小子们都不怕他,常常跟他随意玩笑。但海宁觉得出他们对容若似乎有一种出乎主仆之外的尊重,谈及他时也总是带着一种隐隐的骄傲。绮云有一回提起,说爷的长短句作的是极好的,海宁问怎么个好法,她却说不出来,只赧然一笑,说我们作下人的哪里识字,自然不懂。只听外头人都说好,又常常有人求了来要,想必是很好的。又想了想,说奶奶见了就知道了,便去拿了两张以前写下收起的给海宁看。一张上写着:
一丛花咏并蒂莲
阑珊玉佩罢霓裳,相对绾红妆。藕丝风送凌波去,又低头、软语商量。一种情深,十分辛苦,脉脉背斜阳。
色相空尽转生香,明月小银塘。桃根桃叶终相守,伴殷勤、双宿鸳鸯。菰米飘浅,沉云乍黑,同梦寄潇湘。
另一张上只有寥寥数语:
明月。明月。曾照个人离别。玉壶红泪相偎,还似当年夜来。来夜。来夜。肯把清辉重借。
这样的一个男子,应该是很容易让女人爱上的,海宁常常忍不住看着他暗想:像他这样做派斯文的人,不知纵马驰骋、挽弓射猎起来又是怎么一番模样。尤其当她已是他的妻子,这爱便成了理所当然,甚至带上了责任的意味。
他对她是尊重而体贴的。她想她真的应该满足了。别说这样大户门第的小姐,便是寻常人家,婚姻大事也只全凭父母做主,半点由不得自己。只是见过了兄嫂那般妾意郎情又终得美满的爱情,不免心底也多少存了丝期盼,这样的幸运有一日也能眷顾在她头上。
一阵微风拂过,几朵丁香散落在海宁浅青色的裙子上,襟前盘扣上挂着的翡翠串子颤颤轻晃,小半截藕臂露在袖外,书卷摊在手旁,却已被春风翻乱。容若进来时便是这样一幅海棠春睡图。
他于是也走到廊下,笑着端看她睡意正浓的模样,就手拈起一枝来在她脸上轻轻描画。
海宁并没有睡沉,让他一弄也就转醒了,睁开眼见容若坐在一旁,瞅着自己笑,忙眨了眨眼睛问道:“今儿怎么这么早?”
容若拿起书随手翻了翻:“查达师傅有事,今儿就放我回来了。”又看了看天,真是风和日丽,春光明媚,便拉海宁起来:“难得半天假,回屋换件衣服,咱们出去逛逛去。”
海宁自从嫁过来还没有出门过,又是个淘气的,这几日正闲得发闷,听他说要出去逛,赶紧换了衫子跟着。纳兰府邸建在什杀海岸边,正门出去就是后海。两岸的垂柳伸出去,枝子长长的一直垂到水面,引得一群小鱼绕来绕去的玩耍。海宁看见噗嗤一乐,念道:“鱼戏柳叶东,鱼戏柳叶西,鱼戏柳叶南,鱼戏柳叶北。”
容若听见也笑了:“再两圈就晕了!过些日子等前面的新荷长出来就真的鱼戏莲叶间了。每年前海的荷花都一大片,到时候咱们雇个船,也进去摘莲蓬吃去!”
阳光给水面洒上一片金色的光芒,微风一动,点点波光就跳跃起来,令人眩目。海宁与容若并倚在银锭桥的栏杆上,看一只小小的舟舻晃悠悠地朝桥洞撑过来。海宁拖着腮,望着船后荡漾开去的水纹,不仅觉得奇怪:“这么大点水怎么就敢叫海呢?”
容若道:“草原上水域少,蒙古人把大一点的水塘就叫做海子。后来进北京见这么大一片湖,自然就叫海了。是少了些水何澹澹、洪波涌起的意思。”又问海宁:“你不是跟你阿玛在广东住过?见过海么?是什么样子的?”
海宁歪着头想了想:“特别大,大的看不见尽头,一直连到天边。我去海边一般都是拣风平浪静的时候去的,海水特别蓝,岸边翻着白浪花,可好看了。大哥常说天是什么颜色,海就是什么颜色的。有一次我们晚上偷偷到海边去玩,黑朦朦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哗哗的浪打岸,怪吓人的,可月亮一出来,海面上立刻就有一条亮闪闪的小路,一直通到月亮上去,我那时想嫦娥娘娘大概就是踩着月光去的广寒宫。”
“可海也不是老这个样子,大哥说起风要下雨的时候海就特别凶,天阴沉沉的,海水也是灰蒙蒙的,浪掀起好几丈高,所有的船都出不去。据说生我的那年就总赶上坏天气,渔民们冒险出海,常常就回不来了,可再危险也得去,不然就得饿死。所以爹娘就给我起名叫海宁,祈祷海能够平静下来的意思。”
这几年来为治台湾,朝廷封海迁界政策甚严,渔商几乎禁绝,容若想起不久前听贺庆华慨叹福建广东沿海居民飘零日久,养生无计,只得夫妻相弃,贱卖子女,老弱者辗转待毙,死者竟以数十万计,不禁一时黯然。
银锭桥往南去不远就是前海,两岸都是民居,天色尚白,仍有人家带着小孩在岸边玩耍,街上小商贩们叫卖着各色物品,繁华若市。海宁拉着容若,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在一个古玩字画摊前停下,从大大小小的物件中拣出一个牛骨做的小盒,粗看甚是不起眼,黄铜打的合叶和璜扣,顶上嵌着大颗的松绿石与珊瑚子,也都并非上品,海宁却拿着翻来覆去的爱不释手,央着容若买了下来,容若只得苦笑道:“怎么喜欢这个。”
路边一家铺子前挤着好些人,凑近一看原来是卖老北京糕点小吃的。卢兴组调进京来不久,家里的厨子又是从南方带来的,及少作北方果品,容若便一样买了几个,怕海宁粘的吃多了克化不了,只给她尝了艾窝窝和豌豆黄,别的拿纸包了带回去。海宁第一次吃这些,眼巴巴看着小二把驴打滚、蜜麻花什么的都收了,委屈地看着容若:“我饿了。”
容若笑道:“走,吃饭去。”拉海宁进了全味斋,招呼小二先上两碗荠菜馄饨,点了半只烧鸭子,一盘水蛋豆腐,一盘烧冬瓜。
天色渐沉,却是起了风,不一会儿云也压下来,一幅山雨欲来的样子。海宁有些着急,容若倒是气定神闲,看了看天道:“这雨下不长,八成一会就过去了,咱们慢慢儿吃,晚些回去也不妨事。”过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路上的行人纷纷奔走躲避,一时下的急了,湖面上泛起一层水雾朦胧。海宁吃不惯北方鸭子的油腻,略尝了几筷就放下了,倚在二楼的镂花窗前看雨中的什杀海,荣若则胃口大好,饭罢又要了一壶碧螺春,坐在桌前慢慢斟饮。
一阵冷风灌进来,海宁打了个哆嗦,便合上窗户回来坐下,荣若另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捧着,俩人相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闲闲等雨小了,才起身结账,沿着湖边往回走。
纷纷雨丝细如牛毛,两人没多会儿就都一身湿漉漉的,沿途更有被雨水润透的杨树,顺着叶子滴滴答答地滴下水来,敲在额头眉间,或掉进领子里,凉得海宁直缩脖子,容若便解下马褂来给她顶着,自己衫子不一会儿便也湿了。俩人都甚是狼狈,又觉得别有一番乐趣,也不急着往家赶,倒要享受这雨中的清新。
突然觉得旁边什么东西扑腾了一下,定睛一看,竟是一只今年新生的小家雀,大约是被雨打了下来,又掉在了水坑里,毛都粘在了一起。容若伸手没费多大工夫就把它逮住了,小家伙嘴角尚黄,冻得浑身哆嗦,也没什么力气折腾了,海宁赶忙接过来在手心里捂着,问道:“咱们养它可好?”
容若却打量着它摇了摇头:“难。人都道家雀气性大,养不活的。不过这个还小,没准能成,拿回去试试罢。”
海宁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在手里捧着,也顾不上遮雨,只觉得手中湿乎乎的小东西哆哩哆嗦的一声也不吭,万分惹人怜爱。
天已全黑了,一进府守门的王向融就抢上来说:“可算是回来了!绮云姑娘差人来问您二位回来没有,问了好几趟,正急呢,再不见人怕就要回了太太着人出去找去。”一面打发人赶紧进去递信儿。
海宁见闹得这么严重不禁有点担心,容若却不甚在意的笑了笑:“我们不是好好的么,哪至于就急成这样。”
还没回到院子,绮云早火急火燎地迎了出来,一见二人就皱眉道:“我的小祖宗!出门倒叫个人跟着,看天变了也好回来取个斗篷!就这么淋着,仔细淋出病来,可叫我们在太太跟前怎么交待!”
海宁和容若对望了一眼,见彼此都好不了哪去,头发打了绺,满脸是水,容若更是衣服湿了大半,都觉好笑。绮云瞪了他们一眼,递上两条帕子:“还笑!还不赶紧去洗澡,我叫默兰烧了热水,又煮的姜汤,趁热赶紧喝了。仔细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
海宁悄悄便对容若说:“你先去。我去寻个小笼子给它做个窝。”
容若却先拿帕子给她抹了脸上的水,嘱咐她别折腾太久,才进屋去。
天蒙蒙亮容若就被吵醒了。小家伙精神抖擞地上窜下跳,身上的羽毛干蓬蓬的,扯着嗓子喊了个昏天暗地。竹枝子编的小笼就摆在窗前,巴掌大一点儿,也不知昨儿她打哪儿翻出来的,装这小东西倒也合适。扭头再看海宁,拧着眉头却是死闭着眼赖着不肯醒,容若不禁叹了口气,瞅了一眼格子上摆的镏金西洋钟,大概以后都用不上它叫早了。
再睡是不可能了,索性起了身。天色尚早,清晨的空气里混着昨夜雨后的潮湿,还有些冰凉凉的。海宁只披着件单衣,坐在窗前盯着那只精力过分旺盛的雏鸟发呆,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肯定是饿了,于是让巧云去厨房讨了一小撮小米来试着喂。谁知它歪着脑袋看了好半天却没有要吃的意思,怎么哄诱也不行,只还是一个劲的叫。海宁于是一个头两个大,急道:“人家养鸟不都是喂小米的么?难不成得去逮虫子?”
容若也琢磨:“八成太小了,还没学会啄食儿呢。”
一会儿早饭端上来,海宁掰了一点子饽饽,用水沾软了,拿指甲盖挑了一点子递进去,小家伙试探地蹦过来,尝了尝,终于开始大块朵颐起来。海宁兴奋不已,巧云她们也都围过来看,连着喂了好些个。吃饱后的雏鸟终于不再聒噪,却扑楞着翅膀开始对小小的笼子表示不满,海宁她们自不去管它,只拿了个极袖珍的碗给它装水。默兰又寻了块黑布作个帘子罩在鸟笼上,一屋子人早上终于得以睡得安稳。每日听它叫了便喂,慢慢儿地也摸出规律来,一天四次。有时候海宁待它饿极时把它从笼子里拿出来,放在手指上,它也不飞,眼巴巴等着人喂,一幅乖巧模样,海宁于是越发喜欢它,起了个名字叫宝儿。容若看她自得其乐的样子,倒也随她,忍不住常常笑她孩子气。
----------------------------------------------------------------------------
注:关于玉壶红泪与夜来的典故
晋王嘉《拾遗记》:
(魏)文帝所爱美人,姓薛名灵芸,常山人也。……时文帝选良家子女以入六宫,(谷)习以千金宝赂聘之,既得,乃以献文帝。灵芸闻别父母,嘘唏累日,泪下沾衣。至升车就路之时,以玉唾壶承泪,壶则红色。既发常山,乃至京师,壶中泪凝如血。
……灵芸未至京师十里,帝乘雕玉之辇以望车徒之盛,嗟曰:‘昔者言朝为行云,暮为行雨,今非云非雨,非朝非暮。’改灵芸之名曰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