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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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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七日按礼新夫妇要去女方家回门,早上收拾好东西,拜过老爷与太太,海宁带了巧云,随容若上了车辇,自然又是一路尴尬无话。
到了卢府上,未进垂花门,卢老爷和夫人已先迎了出来,容若受宠若惊,忙上前拜见。卢兴祖见这贤婿谈吐举止越发恭逊有礼,心下得意,问了正做什么学问。容若答道正随徐大人刊刻《通志堂经解》。于是又细细相问了进度及各章见解,容若俱以禀告,卢兴祖听了不住微微点头,颇为赞许。
这一边海宁早让卢夫人拉进屋去,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才笑着点点头道:“嫁了人果然就不同些,好歹稳重了。”又问容若待她可好,公婆可宽厚,小姑们可和气,海宁答了:“都对我很好。”卢夫人抚着胸叹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我只怕你受了委屈。”海宁笑道:“妈这是哪里的话,谁还能给你女儿气受呢。”
卢夫人又叹了口气,拉过海宁的手,看着她仔细叮嘱:“你这夫家不比寻常人家,位高权重的,荣华富贵自是不少,讲究自然也是极多的。你做了人家媳妇,亲家母虽疼你,可终不比在家里当姑娘,可不许再由着性子胡来。为人待物皆要和善,事事都要留心才好。要真有个什么脸红拌嘴的,你也多忍让些。毕竟你父亲还得仰仗着人家。”
海宁听了垂着眼不说话。卢夫人又抬起头看了看正一旁陪卢老爷谈话的容若,真正少年君子,一表人才,越看越是满意,不禁又笑着对海宁说:“我看这成德倒不是一般的孩子,你跟着他将来必是有福分的。”
又扯了半日闲话,海宁得了个空,四下望了一圈,扭过头去问卢承志:“唐姐姐呢?”卢承志笑道:“就知道你定要找她!她这两日身子沉了些,今风大,娘说不叫她风口里站着,让她不必出来了。这会儿八成在屋里歇着呢。”
海宁忙站起来,看着卢夫人问:“那我找她去?”
卢夫人点了点头道:“去吧。你这孩子倒是跟嫂子要好,以前就整日到她那里腻去,你们两个也不知得了什么缘法,看着倒比亲姐妹还亲些。”又嘱咐:“她现在怀了身子,你可莫要闹她!”
海宁忙回知道了,向卢夫人福了福,走了出去,又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见人看不见了,便提起裙子向东院跑去。
直跑得娇喘吁吁,一进院子便喊到:“唐姐姐!”进了门见宝珠正欲相迎,见她已进来了,就笑道:“给姑娘道喜。我们奶奶正念叨你呢。”
唐氏在里屋炕上坐着,挽着松松的纂儿,双颊上只淡淡扫了胭脂,穿着浅蓝灰底绣玉兰花宽松夹衣,又披了件兔毛领月白小坎儿,肚子已微微隆起,手里正拿着一对儿虎头小鞋做针线。听海宁近前来手上也不停,只抬眼看了看,抿着嘴哼了一声才道:“只说嫁了人能改了,原来还是这般猴样。打二里地就听见了。你当着你额附也敢这般疯跑?”
海宁一屁股坐在炕边,鼓着嘴瞪了她一眼才道:“人家好心一回家就来找你,你不承情,到还要拿人打趣。小心儿子生出来随了你这尖牙厉齿的,回过头再来整治你!”
唐氏轻轻笑了两声,放下手中活计,打量了她一圈,命宝珠看了茶,才说道:“看你这小媳妇打扮一时还真不适应。怎么着,你这丈夫可合意么?你嫁过去那日,你哥一回来就跟我这叨叨,说素日听说这纳兰家的公子怎么怎么潇洒风流、又怎么怎么才情高远,一见着还真是气度不凡。我也就懒得动弹,不然今儿我头一个先得出去看看这新姑爷是怎么个仪表人物儿。”
海宁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就那样呗,只生的略好些,哪里就又出个潘安来。不过家世好,免不了外面多些阿谀奉承之词,可见传闻都是信不得的。”又回过身来问:“你身上不爽利么?今儿我回门你都能偷闲不见。”
唐氏笑了笑又道:“也没有什么,就这几日容易乏些,承志让我迟些起,省得在那儿瞎折腾,就去求了太太。”
海宁大叹一口气,酸溜溜地说:“我就说么,你现在怀着卢家长孙,母凭子贵的,大哥疼你疼得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现在妈都只向着你,如今我又被扫地出门,在家里越发没地位了!”
唐氏听了翻了个白眼指着她咬牙道:“听听!这还是人话么!你这蹄子飞上枝头,到愈来愈没有良心了!你说一家子人巴巴的去迎接你,不过缺了我一个,你却还要专程跑来与我计较!”
海宁颇不以为意,拿起茶来吹了吹,小声咕哝:“他们是接我么?他们是去接明相府大公子去了。”
唐氏捉摸着她神色,小心问道:“怎么,他待你不好么?”
海宁略不自然,只说没有,便不愿多说,只去玩那对婴儿小鞋,与唐氏讨论该用什么色线搭花样。玩了一会,忽又想起一事,抬头问唐氏:“姐姐,你可有想过,你这生下来若是个闺女呢?”
唐氏怔了一下,随即一笑:“那就我就可劲儿多疼她呗。”手抚上小腹,低头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那倒要叫他们失望了。我没有什么,可婆婆一直盼着要抱孙子。你大哥嘴上不说,我知道他心里也是想要儿子的。”
海宁也跟着叹了口气。俩人又嘀咕了一阵,说怎样给小孩做衣服好看,海宁去摸唐氏的肚子,唐氏又说让海宁赶紧也怀一个,海宁红着脸扭过去不理她。说笑了半日,上头屋里头的莺儿来说太太叫传饭了,又问唐氏能不能去。唐氏叫回了一会就到,宝珠赶紧服侍着换了衣裳,又重新拢了头,便扶着宝珠与海宁一道去了。
午饭摆过后海宁要去自己原来的屋子,缠着唐氏一起去,唐氏拗不过,就顺了她意。卢承志本欲张口,但海宁拉着他袖子磨蹭:“我就回来这一日,况且大夫也说过多走动走动对孕妇也是好的。”也就没说什么。
进了屋,只见一切摆设仍未动,不禁又生出一丝感慨来。海宁走到绫绡窗前架着的一张落霞琴旁,伸手随意抚弄几下,只听得琴声丁冬。
巧云便说:“姑娘不如把这琴带过去,闲来无事时也好解些无聊。”
海宁恩了一声,索性坐下来,素手一拨,弹了小半套《梅花三弄》。调子往轻灵处一转,却竟是涩住了,试了几次也接不下去,海宁于是恼道:“怎么几日不弄就生疏了。我那本谱子呢?”便起身去书格子上翻,翻了半天也是没有。
忽想起半个月前巧云收拾书时,有几本瞅着好久没动,就叫雨燕拿到西屋去了,也不知那里面有没有,便叫来雨燕询问。雨燕回道是收过去了,但不知姑娘要的是哪一本。海宁听完抬腿奔西屋去了,雨燕跟了过去,巧云也欲跟去,却被唐氏叫住。
唐氏冲巧云招招手,叫近身前来问她:“姑爷对你们姑娘究竟是怎样?”
巧云瞅了一眼外头,又看了看唐氏,踌躇了片刻,回到:“大奶奶,新姑爷对我们姑娘其实还是不错的,就只是她……大奶奶是知道我们姑娘的脾气的,这也不知怎么转不过来了,就只是别扭着。爷倒是没说什么,可我们看着也是干着急!我们姑娘素日跟奶奶最是亲近,奶奶怎么使个法劝劝才好!”
唐氏正捉摸着怎么问出个缘由,海宁已拿了谱子进来,翻了翻又去拨弄那琴,直把一首曲子弹完了,才丢开了手。
走到榻前坐下,海宁望着屋里的陈设,金银掐丝的鸾凤香炉仍如以前那样吞云吐雾,花架子上摆的吊兰又抽了新条,屋子还是以前的屋子,她却已不是爹娘跟前千娇百贵的女儿。家虽然好,又如何能像以前那般无忧无虑,自在闲散?海宁对着炕桌出了会儿神,才轻轻的问:“唐姐姐,以后咱们是不是不能常在一处了?”
唐氏知道她心里多少不自在,故意嗤笑道:“又发什么痴呢?不回来住对月了?你舍得爹娘还舍不得呢!你嫁的这么近,咱们家跟纳兰家又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将来还不是隔三差五地就接回来住住,只怕到时你们年轻夫妻蜜里调油的,请你还请不动呢!”又玩笑了两句,海宁才略宽慰些。
一会儿宝珠提了个食盒子进来,对海宁和唐氏笑了一下,“爷叫给奶奶把阿胶燕窝盅送来。”说罢开了盒子,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补品。
唐氏皱了皱眉头:“午饭还没克化下去,谁吃得下这个。先摆着吧。”
海宁在一旁看着睨着眼笑她:“大哥哥真是越来越知道体贴人了,巴巴的还要找人给你送一趟。倒是宠得你越发作派起来,还摆上谱了!”
唐氏无奈的翻了个白眼,“羡慕什么!你也怀一个试试,到时别被缠到跟我喊救命就成!”语气虽是抱怨,眉眼却忍不住笑意。“不过你也不远了。刚才看这纳兰公子倒确实不似一般富家子弟模样,谈吐不俗,才华恐怕也是有的,前途无量啊。这么一大好青年,全北京城闺字阁中的姑娘小姐们可都眼巴巴瞅着呢,生生让爹娘寻来说与了你,可见有多疼你!”
海宁又闷头不说话了,唐氏便试探地问她:“怎么,莫非还有什么不合意?我看他也不像是个难处的人。”
海宁别过脸去,只去看那七彩琉璃炕屏,半天才说:“我只不甘心!好好的为什么拿我捐了仕途?我只愿像你和大哥这般过干净日子,爹却偏要去攀这门亲。如今把我放在这么个家里,还得凡事不能差错,人人不敢得罪,将来又有什么意思!”
唐氏吁了口气,原来她是为着这个,不禁摇了摇头:“只听过抱怨自己男人不出息的,还没见过嫌婆家体面的呢。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到了你这儿到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老爷是有些私心,论理说咱们确是高攀了,可你哪点就配不上他了?咱们家多少也是有些体面的,况且你又知书达理,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正欲再劝,却忽得听院子里雨燕说:“姑爷来了怎么不进去?”
再看那容若果然进来了,海宁与唐氏赶紧打住,对看一眼,也不知他在门外听见了多会子,海宁更是脸色微白,偷偷瞄他神色。容若却仍是如常,向唐氏问了礼,自己捡了张椅子坐下了,打量起海宁的闺房来。
容若原被卢兴祖叫去静水斋谈论汉学儒术,卢兴祖虽任兵部侍郎,却是文官,四书五经造诣都是颇深的,谈古论今了一个多时辰,倒也酣畅淋漓。卢承志只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出得书房,卢承志带他往海宁住的海棠院来,快到门口又想起忘拿了什么东西,便叫他先进去,自己跑回书斋取去了。院内一株银长寿乐开得正好,花朵白中含着一抹淡淡的晕绿,冰清玉洁,欲语还羞,真是梅惜风流柳惜轻。容若走到屋门前,只听见里头海宁正问“我只愿过干净日子,为什么拿我捐了仕途?”,不禁呆住了。原只道娶回了个官家大小姐,父母之命难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凑合着过了,谁知峰回路转,原来她竟也存了一般心思。一时只觉雪后初阳,说不清清凉还是温暖,只无比通透,怔怔儿站在那里,想起前几日怄的气真是好没来由,又不禁微微一笑。
雨燕摆完书从西屋里出来,看见容若呆立在门口,只觉纳闷,便问了一句。容若眉间含笑的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树迎风轻舞的白海棠,才掀帘子进去了。
日头西沉,卢府又留过晚饭,容若叫人牵出马来套上,海宁又在卢夫人前厮磨一阵,便跟容若家去了。海宁开始甚是担心,生怕那日被容若听到了更生出瞧不起来,看他一连几日确是一切如常,倒似乎更可亲近些,才慢慢儿地把一颗心放下。
容若恢复了往常的功课,每日一大早就去太学,回来后随师傅演骑射功夫,晚上还要念一会书才罢,一天算下来刨去睡觉也没多大工夫在自己院子里。海宁打理他衣食琐事,为人妻,总要持家过日子,白日里闲散无聊了,除了陪太太四处逛逛说说话,便回来读书弄琴。那张落霞还是带了来,是几年前在南边父亲得着给了她的,上百年的年头,音色沉稳清雅,自是新琴所不能比。晚上等容若回来摆饭,有时在书房里陪一会,他的书大多十分难懂,她只捡些浅显有趣的随意翻翻。回房服侍他睡下,便是一天。出嫁前娘曾跟她说过,姑娘进了夫家的门,男人就成了自己的天。她开始有些体会,等他回来似乎成了她每日最重要的任务。
那日他回得迟了,早已有跟着的小子打发回来说大爷去了严绳孙老爷那,晚饭不回来用。容若进门时薄面微红,一闻略有酒气,兴致确是很高。晚上歇下一时也睡不着,翻了几回,与海宁说了会儿闲话便贴了上来。海宁心头上的疙瘩虽还没捋开,但又不愿弄得很僵,也知道不过是迟早的事,半推半就的也就顺了他。进去时疼得海宁白着一张脸死死攀着他一声也出不出,容若只好用了十二分的耐心,细哄慢诱,这才总算成了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