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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翌年,吴三桂于湖南苍莽称帝,无奈大势已去,不久便在长沙病逝,留下个徒有其名的大周国垂死挣扎。战事将尽,举国上下,百废待兴。容若已被授予三等侍卫,伴驾于天子左右,进出于宫闱之中。头次当值时皇帝甚是高兴,不禁谈起当年城外初见,问起纳兰家事,方知卢氏已去。皇帝一滞,想起自己先后两位皇后均崩于花信之年,悲从中来,叹道,“你我君臣二人,竟是同命。”一时无言,各自伤心。

      觉罗夫人张罗着给容若续娶之事,相中了一位官氏女子,择日成婚。容若没有异议。是谁都好,只要不用再在冰凉的雨夜独拥冷被,不用在梦里与她执手凝噎醒来却泪湿榻枕。宁儿曾淡妆素服入他梦来,留有诗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然而连她的儿子,他都没能留住。那流着海宁血脉的孩子,与娘亲一针一线亲手做的百子被,虎头鞋,一并盖进了棺材,像一场繁华春梦的一丝余韵,来不及回味就轻易破灭了。

      再后来,在容若的暗中相助下,严绳孙、吴兆骞等几位忘年之交终于一一归京。文人挚友终能雅聚于西郊渌水亭赏荷咏菊,倒也悠然风雅。三藩平定之后,明珠居功至伟青云直上,官拜太子太傅。容若虽也深蒙圣恩,升做一等御前侍卫,随圣驾南巡北狩,却只得以武将之身空论诗词歌赋,无缘战略计谋,民生社稷。曾经一同共事的同僚,大多外派,作了一方官吏,实权在握。有时他甚至怀疑自己不过是个宠臣罢了。年少的抱负,在宫闱琐事中被慢慢打磨。原想皇上若降大任于他,总要让他熬几年历练,又或许真如他人所说,得蒙圣上厚爱器重,才一直留他在身边,不离左右。然而宫中梁公公一席话让他彻底灰了心。令尊已位极人臣,难道其子也位高权重不成?三藩之后,岂能再容下一家权倾?

      一转眼匆匆许多年,看多了尔虞我诈,趋炎附势,人事沉浮,心中记挂的,越来越多是家中小院,院里的海棠,还有十刹海畔的垂柳,桑榆院外的稻田。续弦的官氏人也可亲,只是,不似当年。就连身边的丫鬟,也早不是当初那班。巧云早早被夫人打发了几两银子,让人送回了老家。绮云也已嫁作人妇,剩下几个丫头,散的散了,也不知她们如今怎样。还有人记得海宁的样子吗?连容若也几乎想不起。偶尔梦到,也只是背影,看不清面容。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他的第二部诗集,在友人的期许和世人的期盼中刊印了。容若想了许久,终是择了饮水二字为诗集做名。即使曾轻衫侧帽且从容,如今也不过是冷暖自知罢了。

      一年前容若奉旨南下巡查,难得顺带路过青华的家。自从当年城郊一别,算来竟也有十年未见了。离开京城后,他夫妇二人辗转来到南方,爱上这青瓦白墙小桥流水,便在乌镇盘了间小小书院,教书煮茶,闲来吟诗作画,数年经营下来已小有名气。不但学生颇多,更是当地不少文人雅士闲聚的妙处。看着那栽满竹兰的小院,容若从心底为他们高兴,也生出多少羡慕。人生多么不可测,他曾为青华的境遇叹息,甚至还曾想走动些关系帮青华回到京城谋个一官半职,原来他才得了最好的归宿,娇妻稚子,出尘离染,多么干净。而自己,为父亲维护那些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明争暗斗结党营私,又岂敢说自己不是其中一员,终究是被那些乌烟瘴气沾染得越来越污垢的俗人。

      得知他要来,青华请了好些南方小有名气的词客,席间竟然有位少女,梳着汉家姑娘的发髻,一身水色衫子,轻盈娇小的像是一只云雀。容若以为是哪位宾客的家眷,不想青华笑着介绍道,“这是沈先生的独女,你可别小看了她!这是我们苏杭有名的才女,最近出了诗集的!你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只是随便写着玩呢!”

      容若微微一怔,微笑道,“原来是选梦词的御蝉姑娘!我素闻南方人杰地灵,竟不知灵秀至此!”那姑娘团扇半掩,羞红了双颊,只微微欠身道,“公子见笑了。”

      酒过三寻,晚风熏软,虽然只是寻常茶饭,众人却咏词评书,妙语连珠,座间暗香浮动,眼波流转,容若许久都没有这样惬意过,仿佛又回到年少不谙世事只做文章的自己。席尽时众人散去,容忍看着那离去的马车出神,方嬅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走上来塞给他一张折起的纸签,笑道,“沈家妹子托我转交的,公子自己看吧!”说完忙着帮忙收拾去了。

      容若回到房里才打开那张签纸,只见一行娟秀小字飘逸出尘,“自幼拜读公子之作,遂知庙堂之下,难埋真心。只叹身非孤鹤不可飞,沙洲闲云空留谁。蝉字。”他呆了呆,只为那句身非孤鹤不可飞。宁儿,你可会为我高兴?

      回到京城后,繁事如旧。明珠摆明支持施琅将军固守台湾之策,为此常常要他留意皇上的言行神色,寻机找李光地等人的错处。还有那些数不尽的捐银求官之人,一波波成了府上常客,单是过年的礼单就长的令人咋舌。明珠早已不避讳他,甚至一些暗帐都让他知晓。有时他想,那些普通人家视为命根的沉甸甸的银子,一锭或许就是一家老小一年的指望。而在父亲手里,不过是官场上一场数字游戏罢了,几十万两谈笑间进进出出,被人毕恭毕敬送了上来,还没捂暖,又要上下打点出去,永远不够。而他有什么资格故作清高?救吴兆骞醵金两千,多少是清白之资,里外疏通,仗得又是什么磊落手段?最后还不是求了父亲。每每想起这些,总如胸中沉石,烦闷无处可诉,便想起南方那只娇小的云雀,弱柳扶风处自在鸣啼的春蝉。

      不久,圣驾南巡拟定,着容若御前侍驾。十月,旌旗银甲环拥着金銮御驾,浩浩汤汤的出京卤簿中,他红缨怒马负着羽箭寒弓,寸步不离宝驾。山峦叠嶂,秋色渐重。有时皇帝一时兴起,便叫人牵来备下的御马,命禁军护卫一律远远跟着,只留容若、曹子清二人随侍在侧,纵缰驰马,谈古论今,何等畅快。巍巍泰山,滚滚黄河,一步步行于辕下,斗转星移,日沉月落,看不尽疆土辽阔。皇帝刚过而立之年,正是意气风发,催马跃上一处高岗,但见眼前良田万顷,麦浪翻滚,田野里一片金黄,不禁抚鞭感叹道,“难得一个风调雨顺之年!”

      子清忙跟上来笑和,“万岁爷乃真龙天子,真龙前儿个都上泰山顶上为天下祈福了,龙王爷敢不听吗?”

      皇帝心情大好,提着鞭子笑骂道,“子清的嘴皮子是越发溜了,这几年溜须拍马的本事可没少长。”曹子清自幼给皇帝伴读,皇上的脾气自然是摸得透透的,当下笑道,“臣若是信口开河自然是溜须拍马,该打、该打!不过万岁爷前脚刚平了三藩紧接着又收了台湾,天下百姓都道咱万岁爷一定是应了天命,不然怎能令天下顺服?可见臣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还算不上溜须拍马。”

      皇帝闻言大笑,转过头与容若说,“听听,听听!朕可得提防着点,这一碗碗迷魂药灌下去,早晚不得灌出个昏君来!”

      容若也笑道,“皇上也不必自谦。如今战事一了,百姓终于能得以休养生息,皇上又亲自督察黄河水患,黄河乃华北之根基,这几年却屡屡泛滥,对农业危害甚重。待驯服了这条龙,华北自然风调雨顺,调理个几年,说不定又是一个江南呢。”

      皇帝颔首,“真正不错。子清,你父亲任江宁织造一直很好,如今他又没在任上,也算是鞠躬尽瘁。此次经访明太祖陵,该去你家里看看。朕也好久没见着孙嬷嬷了。”

      曹子清忙正色道,“谢万岁爷惦记。”

      圣驾行至苏州府,便与青华家十分近了。这一日刚刚下值,侍者送来一封书信,说是有人在外面等了许久,容若打开一看,乃是一封请函,落款乌程沈一师。乌程沈家?他心思一动,吩咐人回复,择日必访。

      于是在小桥流水之畔,白墙青瓦之间,他又见到那位女子。她脸上娇红一片,手里攥着他的诗集。他说,“你父亲找我来,说是要托付我一件事...可不知你是否愿意...”她别过脸去,半晌,从袖中摸出一串八宝如意穗子,塞到他手上。

      十八年来坠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他在德胜门外置了一处小院,将这一只春蝉接到身边。非旗籍不得嫁娶。只要她想要的,他都尽量给了她。

      “夫君,你不用对蝉儿这样好。”她有些疑惑,他甚至都不曾与她吵过架。

      “带着吧。”他淡淡一笑,将白玉簪子插在她发上,桂花油的温香在记忆中迷离。

      次年初,曹寅调任内务府广储司。明珠有些不满,“皇上对他们曹家也太厚待了!织造官历来三年一任,到他父亲这竟然一作到底。论起来他还小上你几岁,又仗着他母亲曾做过皇上的乳母,这么早就外放了!”又看着容若道,“你也别光整日里陪着皇上吟诗作赋的,早点谋个有实权的职位是正经。”

      容若听了垂下眼。

      明珠又问道,“你跟曹子清一向要好,可知他娶妻了没有?”

      容若有些不解,还是恭敬回道,“听闻他夫人是苏州织造李家的小姐。”

      明珠点点头,“那他可有未娶妻的兄弟没有?你妹子碧雅也够年岁了,要是能嫁到曹家,倒也不坏。”

      容若怔了怔,没有接话。

      回到内院,容若只觉哪里别扭,却又说不上来,琢磨了好半晌,才惊觉院儿里的老海棠怎生不见了?当下恼怒道,“谁将那棵海棠砍了?是谁?”

      丫头们都跑出来看,见他那么大火气,谁都不敢吭声。

      官氏原本在屋里,听这番动静,也出来道,“怎么了?一回来就大声小喊。我嫌它挡光亮叫人砍的。什么大不了的事。”

      “什么大不了?”容若见是官氏,稍微缓和了一点,还是责备道,“你要砍树,怎么也不来跟我商量!”

      “呦,”官氏凉凉接道,“我倒是想跟爷商量来着,也得找得到人才行啊!这树都砍了大半个月了,怎么爷才发现不成?”

      容若不想与她争执,转身欲走。官氏却说:“你且站住!好些日子不见人影,一回来就这般怄气!我问你,你在外头置了宅子,跟那...我可说过什么没有?去年南方有人说老爷收受贿赂之事,我父亲又费了多少心思和银子?如今我不过是砍一棵树,爷都要这般不依不饶!你怎能这样对我!”说着呜呜哭了起来。

      容若只觉打心里一阵厌烦,什么都不想争辩,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爱砍便砍吧。”说着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

      五月,傅筠从外省调任入京,容若听了大喜,忙在桑榆院设宴相请。多年不见甚为感慨。傅筠身上少了当初那愣头愣脑的样子,稳重了许多,这些年也在外面混得风声水起。二人谈起当初常常和李蓉还有青华一起到处闲晃的日子,不禁莞尔。“说起来,这园子好像还是南子姑娘帮忙布置的吧?如今花草繁盛,不错的紧。”傅筠边吃酒边看向四周,园里如今草木繁盛,一花一石甚得风雅。“我听说那时候青华还为了南子姑娘挨过板子!我一开始还真不信来着,我一直以为南子姑娘属意的是你呢!”

      容若笑着摇头,“南子姑娘的眼光一向独到。她若选了我如今不知怎么后悔呢。”说着也吃了一盅酒。

      “青华这家伙竟然也不想着回来了,我还以为他只是暂时出去躲躲呢。”

      容若再把酒斟满,慢悠悠的抬起来,“我要是他我也不回来。寻一片干净地方过干净日子多好,何必非挤在这乌烟瘴气之地。”

      “乌烟瘴气?这叫浑水好摸鱼好不好!”傅筠笑着一饮而尽,“你呀就是老想太多!那时候成个亲瞧把你愁的!”说完他才想起卢氏已经不在了,忙抬眼看容若,见他神色无恙,才又劝酒到,“你瞧我,什么都不想,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没酒喝凉水!”

      容若轻笑,应道,“正该如此!”二人你一杯我一杯,不觉竟饮到夜深。

      “李蓉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父亲前年被牵连,全家都被贬去沧州。过两年等事情过去了再看看怎么疏通疏通吧。”

      “我是人间惆怅客呀,断肠声里忆平生——”容若胡乱唱道,傅筠敲着桌子,醉得眼皮也抬不起来,“错了错了,这调调不是这样的!哎,我说,你肚子里哪来这么多酸词儿?”

      容若不去理他,又唱,“...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这两人这般又唱又笑,直闹了大半夜,才胡乱睡下。

      天明傅筠走后,容若便觉得有些头重脚轻,一开始以为只是风寒,吃了几剂疏散的汤药,反倒越发厉害了起来,只得告病在家。烧到第三天上竟然昏沉不得起。皇帝听闻特意遣御医携宫中珍药探视,御医回禀道,“确是风寒之症,只是凶猛了些。待用药发汗后大抵就好了。”

      然而却未能如御医所言。容若昏昏沉沉,时而浑身似火,时而如坠冰窟,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难受。觉罗夫人急得不行,让丫头们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官氏也赶了过来,泪流不止。这一日似乎略有起色,容若起来略坐了一会儿,只见外面繁花落尽,翠绿一片。“什么日子了?”他问,边上的丫头忙问:“爷可觉得好些了?”说着便要递上汤药。

      容若摆摆手,“我问你什么日子了?”那丫头回道,“五月尽了。”

      “五月尽了?”他喃喃重复道,“到了宁儿的忌日了吧。”

      说来可笑,昏睡的时候常常梦到从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梦见那时候的她背对着她梳头、看书,有时候甚至什么都不干,就挨着他懒懒坐着,心里那般踏实。就仿佛醒着才是一场梦,梦里的才是现实。

      然而在梦里她的面容也是模糊的,他几次努力想看清,她却不肯转回头。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十一年了。还要有多少个十一年呢?只怕到时再相见,他早已不复当年,她也不知魂归哪里。勉强喝了几口水,他又躺下,望向窗外。意识逐渐模糊,心底却有份窃喜。这一次,一定要把她的脸看清。

      梦中一片纯红,容若嘴角含笑。他终于梦见那天喜帐里,她身披大红,规规矩矩的与他并排而坐。他有些惶惶,不断瞄向她的盖头,四角垂下的流苏轻颤,青葱一样的手指紧紧绞着帕子。终于,有人递过来缠红缨子马鞭,他将那盖头轻轻挑起,便露出那一对乌溜溜的杏目,半笑半嗔的瞅着他。

      他也笑,拉过她的手。

      这真是一场好梦。他想。这真是一场好梦。

      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纳兰性德 《浣溪沙》

      完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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