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国逸战》掖语三水

3、歾离 死亡离散，

　　流荇常常给了我力量，其实我远远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坚强，但我会告诉自己，如果我不那么勇敢，流荇会更加害怕。

　　霜降姐妹的事情过去，洛王似乎知道这对我们有所震慑，于是也默许了我们小范围的走动。雪冷域的天气只有单调的雪天，听妈妈说，曾经雪冷域也有四季变迁，只是浩劫之后，这块地方就常年飘雪，再不如从前了。刚出门的时候还只是小雪，逛着逛着突然就转大了起来，慌忙中我躲进了左花园的亭子里。突然想到侍女说过晚饭必须回房的规定，一阵焦躁涌上心头，我看着鹅毛大雪，焦急地原地打着转。风从四周卷着雪刮进来，虽说左花园调节着气温，却也敌不住这样大的雪，四周一下子就苍茫一片白色，我仿佛被这个世界孤立遗弃了，在这小小的花园里进退两难。只有我一个人，不管多么绝望，永远只有我一个人。突然，遥遥听到一声声“阿梨姐姐”的呼唤，我惊喜地抬头，连忙挥手高声回应：“在这里！在左花园这里！”

　　一片苍白中看到披着绿色大斗篷的流荇，她举着一把大伞，怀中紧紧抱着另一把，步履艰难地朝我走来。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在整个白色背景里显得那样得小，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被埋葬在大雪之中。风吹得她左摇右摆地前进，走着走着还会踉跄几步。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我忍不住落下了泪水。止不住的泪水，肆意的泪水。这是我来到这里第一次这样放肆而又大声地哭泣，哭得那样狠，仿佛把心底的一切都哭了出来，我曾告诫过我自己，永远不能在流荇面前哭泣，但我食言了，我知道这哭泣并非因为伤痛，而是因为感动。

　　“姐姐，我来带你回家！”流荇快步走到我面前，喘着气说着，“哎呀！你怎么哭了？怎么了？阿梨姐姐，你别吓我！”

　　“没事儿，这雪太大，灼得我眼睛疼。走吧，我们回家。”家，这里不是家。但和流荇相处的两日，我们体会到了什么是相依为命的感觉。我已经回不去那个家了，即使活下来，我也只能是洛王的女儿。对于现在的我和流荇，有对方在的地方，就是家。

　　其实结果早就可以预料，不管是谁，看到我们四个站在一起，必然会选择粉雕玉砌的流荇和冷艳无双的若茗。更何况，洛王很中意若茗，她必是选中的，而若是以流荇的死为代价选中我，我宁愿一死。

　　转瞬间，明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答案一点儿也没有想，我却出奇的平静，看着流着口水睡得很香的流荇，我释怀地笑了。

　　这是我人生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坐在床边感受着深夜的寒气侵蚀我的身体。坐了很久，我披上斗篷准备出去走走。推开门发出“吱呀”的声响把流荇吵醒了，她揉着惺忪的双眼迷糊地问我:“姐姐你去上厕所吗？”我转头冲她笑笑，点了点头。

　　轻声地合上门，走向已经熟悉的左花园。

　　洛王限定的活动范围很小，若茗总喜欢呆在屋子里。流荇胆小，也只在院落周围活动，茵茵则喜欢四处乱逛。所以左花园成了我一个人的天堂，呆在这里，笑着哭着只有我自己知道。也不会被打扰。

　　要和这块乐土道别了，我俯下身子摩挲着一朵牡丹的花瓣，仿佛触碰着友人的脸庞。“永别了，来生我和你们一样，做一朵花吧。至少永远是暖和的。”我下意识用手去感受贴近地面的温度，却被月季花茎刺到了手指。我愣愣地看着血珠从指尖渗出，抹去又渗出来抹去又渗出来，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我突然开始焦躁起来，惶恐不安地看着这一抹红色。

　　“轰！”突然一道光劈裂了整片夜空，光一瞬间照亮了我的脸，让四周所有的的美好刹那便得刺目的惊悚。

　　冬雷，兆不祥。

　　在雪冷域，打雷的夜晚都有噩梦。

　　冰冷的液体划过脸颊，是化掉的雪还是风干的泪水，我已经分不清了，原来啊，我还是怕死的。

　　“这个地方，眼泪可是没有用的。”洛飞梧，又是这个讨厌的声音！

　　“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我起身转过头蔑视地看了他一眼。

　　“几天不见，倒是有些血色了，胆子也大了”

　　“呵，将死之人，可是什么都不怕的。”

　　“哦？”他微抬起头，挑眉看了我一眼。

　　“轰隆隆”锯齿形的闪电又撕开天空，巨声让我浑身一颤。

　　洛飞梧低下头，用那双幽暗深邃的眼眸看着我，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我看不懂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和一瞬间如水一般的温柔。他却不说话，只是抬起了一只手，在侧面用宽大的袖子为我撑起帷幕，遮挡闪电发出的刺眼的光。他就这么举着，一言不发。

　　怜悯么？对死者的怜悯么？我不稀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退后两步后转身小跑起来。

　　又是一道惊雷，让我停住了脚步，不知为何，我转头看向离我有些远的洛飞梧。他垂手站立，面对着我嘴唇微动，仿佛在说着些什么。我惊慌地逃离，返回房间。

　　早晨有侍女鱼贯而入伺候我们，她们细致地为我们挑选衣裙和饰品，又一丝不苟地为我们梳妆穿戴。

　　“你想好了么？”流荇问我

　　“什么？”一晃神没听完整，我反问

　　“答案，我说答案，姐姐你想好了么？”

　　“哦……嗯……想好了”我诺诺地回答，“那你呢？”

　　“想好了，想得很清楚。”

　　“那就好。”

　　“姐姐”

　　“怎么了？”

　　“你一定要想好答案，一定要认真的回答，好不好？你答应过我的，要护我周全。”流荇看着我，眼神坚定充满期待。

　　我被这眼神惊愕到，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我们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等着，喊到名字便前往主楼见洛王。我不知道何时会喊到我，也不知其他人什么时候被喊到，我安静地坐着，等着命运给我的安排。

　　“阿梨姑娘，到你了！”有侍女喊着我的名字。

　　我缓缓站起来，推开门缓步跟着侍女走着。从这儿到主楼不过一百米的样子，我却似乎走了很久。

　　靠近主楼的时候，隐隐瞥见有人抬着什么白色的物体向外走出。我转过头不再四处张望。擦身而过时，才看到抬着的是一具尸体，上头罩着白色的布。我愣神地停下脚步，猛地转头直直地盯着看。

　　上下起伏的时候，白布露出一角，我看到一抹熟悉的绿色。

　　“不！！！！！！！！！！！！！！！！！”我像疯了一般扑了过去，两个士兵没抬稳，尸体“砰”地掉落在雪地上。

　　我颤抖着缓缓揭开白布，心里默念着“不要不要”，却还是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流荇……”我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

　　原本粉嫩的脸蛋已经泛青，唇边还挂着一道血渍。我把她的脸深深地印在我的眼中，颤抖地为她抹去血痕。

　　“姑娘你该走了。”侍女在我身后催促着，我却不为所动。

　　“阿梨姑娘，快走吧。”身后的侍女粗暴地从地上拉起我，两个士兵也重新抬起流荇的尸体。我想要挣扎，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般被摆布着，看着渐去渐远的身影，我只是用模糊的视线目送着。

　　“不是洛王，是她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若茗站在了我面前。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没见到洛王就自己喝了毒药，这是她留下的。”她将一张纸放在我手里便走了。

　　我看着纸上稚嫩的笔迹，一笔一划认真地只写了两个字。

　　“不悔”我轻声念了出来。

　　不悔，不悔。这是你成全我的方式么？流荇。你的一句不后悔，让我永生无法释怀。说好了要护你周全，为何又要这样做，明明应该是我，明明应该是我！

　　我抬手抹去泪水，将纸攥在手心，狠狠地握拳快步走入主楼。

　　洛王见到我，只是歪着头微笑，他起身走到我面前，看着浑身雪沫泪痕未干的我，

　　“活下去。”我狠狠地说着。

　　他皱起眉头表示疑惑。

　　我目光如炬，狠狠地说:“这就是我的优势，我永远不会放弃，我可以抛去一切，因为我要活下去。为了活下去，不惜一切。”

　　“我第一次见到你，也是这个眼神。”洛王又坐回太师椅，喝了口茶，“也是这个眼神，让我决定了要带你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道:“很好，你说服我了。你要记得，一切特长在逸战中都是苍白的，只有拼命活下去的信念，才是真正的优势。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女儿，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阿梨。”

　　“阿梨？”

　　“是的，也许我的父亲从我一出生就决定要将我分离出去，我的命早就藏在了我的名字里。”

　　“现在我是你的父亲了，就不要想着以前。”他的口吻突然缓和下来，说道，“你的名字就叫歾离吧。”

　　“莫离……？”

　　“是的。”他慈祥地笑着拉住我，将我引到书桌前。提笔写下“歾离”两个字。他指着歾字对我说道，“这个字念莫，它的意思是死亡，我希望你远离死亡，不要分离。”

　　“歾……离……”从此以后，我便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去迎接更加残酷的考验。

　　“官家的女儿，都有小字，你的小字的话……”

　　“流荇。”

　　“嗯？”

　　“我的小字是，流荇。”

　　“嗯……好吧。小字就叫流荇吧。”王爷了然地点点头，同意了我的想法。

　　我要带着你一起活下去，流荇。我闭上双眼，狠狠地攥紧被汗水沾湿的纸。

　　从今往后，我叫洛歾离，小字流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