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风》火茫

6、第六章：有难

　　嘭——

　　乳白色的柔光灯亮起，明暗交替，灯光师正专注的调整着亮度。这是室内拍摄现场，主台四周竖起高高低低的灯架，地上盘满电线。辫子男摄影师正向助手吩咐着什么，外围是一圈忙忙碌碌的化妆师、服装师和场管、勤务等等。

　　葵正靠在墙边等候工作，只给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影晃乱了眼，于是索性把视线投到被灯光包围的主台中央——那里只有乳白色的地毯、背幕以及几级台阶，简约利落，纯净而安静，俨如一个神圣不可犯的领地。而那些天赋资本的人往这里一站，便立刻换了副灵魂似，艳惊世界，煞是神奇。

　　今天自己被安排接收服饰的工作，因为公司同时在外有个活动，大抵车子在路上生了什么状况，部分物品整整延迟大半小时才到，在这分秒必夺的场合谁个不抓狂。当车子嘎的停下，大半场人登时炸开了锅。

　　葵推着装载衣箱的手推车，以百里时速在走道上玩飘移，可身边依旧是主管没完没了的催命音，“快快快！跑步跑步！那个丢下别管！快！这里！……”

　　少年拧紧眉头，闭着唇，厌恶这种被感染而陡然紧张起来的心情。一手推着板车，一手死死按住车上几个箱子，掌心涮涮的冒汗——今日是为一个月后的时装发布会拍摄宣传，现在这一车子衣服传说近几十万票子，靠！老子能不手心冒汗么！

　　由于某些模特甚至摄影师都是特邀而来，不但咬着时间赶场子，较真起来甚至按秒计费，于场管继续不折不挠地引颈长啸，“快快快！搁掉一小时了！大家要精神！精神！！”这么一喊，全场人又立刻打了鸡血似高速运转起来。葵少就这么推着一车子昂贵玩意儿，往后衣间百米冲刺。

　　实践证明，超速没有好下场。

　　“咔！”板车偏道，右轮被地上一捆电线狠狠硌了一下，撂在顶层一个箱子登时以骇人的抛物线向外翻去！

　　完蛋！

　　到底习武之人，身体反应要比脑子要快，葵闪电似伸手一勾！

　　靠！够不着！

　　眼看就要砸地，电光火石间，忽然一只手潜到箱子底部稳稳托住，指尖微微一收，那好歹也五、六十斤的箱子竟轻巧地向上一跳——“啪”摞回原处！

　　葵倒吸口凉气，也忘了反应，只看到那只白皙的手按在箱子上，拍了拍，传来一把温吞的声音：“小心哦，里面有水晶面罩。”

　　小子猛然望向那人。

　　他？！竟然是他？

　　嗨！早该料到今天就有这种人出现！

　　一如之前所见，依旧是美得雌雄难辨的脸容，却比长廊时看到的，淡然里多一分雀跃；又比杂志上看到的，空灵中多一分真实。那双清澈的眼睛似笑非笑，唇角轻轻弯起一个晓有意味的弧度。

　　然而，让葵暗惊的不是这份魅惑，而这人的速度和力气，竟能在一瞬之间即收即放，快得让人恍如错觉。

　　只见他往葵的胸牌上看了看，笑道：“你还有二十分钟准备。”然后，转身便离开。

　　靠！马上暴醒的少年跳起来，再顾不上其他，咿咿哇哇继续往后衣间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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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间约莫六七十平方的房间，见缝插针摆满一排排长衣架，墙壁四周又绕了一圈衣帽格，还有张半新不旧的红沙发横卧在边上，上面堆满五花八门的杂物，衣服、纸袋、水瓶、杂志，甚至布偶，还有更多说不上名堂的玩意儿。

　　要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五六箱服饰的搬卸、分类，叠挂，即使变身八爪鱼也得抓狂。更要命是，每件衣服都有专属模特的标记，万一弄错次序或名字，自己当场切腹也谢不了罪。

　　葵少手脚如风，使尽十般武艺，将一件件衣服照准清单往不同的衣架上撂……

　　但是，“轰！”——

　　天知道是自己废柴还是这衣架废柴；又天知道这地面咋还搁着块道具板；更天知道这块道具板上咋还长着口钉子。他丫只看到衣架一塌，那些昂贵的玩意们便“轰”散了满地，然后小子飞快的去扒衣服，然后一声轻微却撕裂心灵的响声钻入耳朵，然后丫终于明白，什么叫“是你的霉，就一定是你倒”的道理……

　　“嘶——”

　　就是这一下裂帛声，让葵心脏骤然停顿，不祥的感觉如电流般击中全身！

　　他抖着爪子，狠狠吸口气，从乱衣堆里拧起一件短袖T恤……

　　裁剪利落，面料柔韧，深深浅浅的紫色混染着玫瑰金，眩魅之极。这居然是件紫金色的仿迷彩短衣，真他妈极尽奢华嚣张之能事。然！上面一个激动人心的破洞，让咱家葵少在迷彩流金中默默灰化……

　　有没有人能告诉老子，这件薄薄的变态布料得老子卖身赎罪几个轮回才赔干净呢……啊！——

　　肾上腺素暴增，少年刚想引颈悲鸣，突然发现门口竟站着个人，登时吓得把惨叫也咽了回去。

　　“怎了？”那个人就站在门口，望着满地凌乱的衣服，和葵。

　　葵心里咯噔一下。又是他？！这时间他不是该在化妆间吗？！

　　“呃、我……衣服……这衣架、全、全就掉了……”坐在几十万元的乱衣堆上，少年胸口发痛、嘴齿失灵。看到对面的人仍一脸疑惑，他终究狠狠吞口口水，拧起那件破衣老老实实重述一通。

　　男人大丈夫顶天立地、敢做敢当，管他妈吃一顿痛骂然后剁手指。

　　正当他嗷嗷地坦白着，门外忽然传来另一把声音：“溪？怎么在这？很快到你了。”

　　那个被唤作“溪”的人闻声回头，同时不着痕迹地把门带了一带，掩住室内的遍地狼籍。“哦，我过来看看衣服，这就回去。”葵蹲在房子里，又听见那把温吞而耳熟的声音。

　　“哎，这些事还劳你呀？使个人就行啦。好，你抓紧点，我先去准备。”

　　“好的。”

　　脚步声渐渐走远，门再度被打开。站在门口的人看了看葵，又看了看还拧在他手里的衣服，忽然伸出手，淡淡道：“拿来。”

　　葵愣了愣，却没有犹豫就把破衣递了出去。

　　那人把衣服抖开，秀美的眉动了动，看一眼破口，又看一眼葵。

　　葵少苍白着脸，“这……这玩意儿要一万元吗？”

　　“哦？你打算赔？”漂亮薄削的唇微微弯起，笑得让葵头皮发麻，“这不是普售成衣，连带打样的那些，这地球不会超过三件。”

　　噔！刚要站起的少年又跌了回去，瞳孔冒出一股死气。

　　那人看看手表，挑了挑眉，忽道：“剪刀。”

　　葵少一愣。

　　“剪刀。”再催促。

　　葵的脑子已不太好使，只好依言照做。他手脚麻利地从沙发下拉出个千格箱，唏哩哗啦掏出把剪刀就递了过去。

　　接过剪刀，那人抢步到中央的桌子上，把衣服展开。目测一下，对准破洞位置便“咔嚓”下去！

　　葵牙关一紧，差些咬着自己舌头！

　　却见那人仍未停手，修长的手指捏着剪出来的缺口，一错力，“嘶——”那口子竟活生生又被撕开了十多公分！

　　“啊！混蛋你！！——”少年终于嚎叫出来！

　　那人却毫不理会，只是抖了抖衣服，转头提醒少年：“你还有八分钟。”然后微微一笑，攥着那件破衣便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补充了句：“剩下的衣服你待会儿送来。” 随即，消失而去。

　　“搞什么飞机！！”

　　蹲在地上的葵愣愣望着大门，早忘记双腿已经酸痛发麻。

　　「你还有八分钟。」

　　啊！猛的惊醒过来，葵霍然站起身，却见衣堆上躺着张很特别的标签。拾起来辨认一下，应该属于那件迷彩短衣的，上面印着一串编号：“XI，F583356BK”。

　　XI，葵忽然记起那本杂志上也有着同样的字。

　　“这个人，叫做‘溪’？……”搓着标签，少年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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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葵一翻忙乱之后，拍摄工作也正在紧张有序的进行着。手脚脑袋暂时闲置下来，于是他走到场边，找了个箱子坐下。

　　主台中央，被灯照得光鲜明亮，将四周反衬得更加零乱、灰暗。

　　乳白的灯光，乳白的地毯，还是乳白的布景，这种过分的纯净，却让台中主角那份惊艳完全跳脱而出，凌厉，纯粹，没一丝杂色争扰。

　　台上的人正是他。那是全场焦点，也是摄影师镜头前的宠儿，从容冷寂，高傲淡然。葵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到了那件被撕破的迷彩短衣……

　　紫金色迷彩背心，配纯黑漆皮长裤；金发微乱，双脚光裸，他就这么往地上随意一坐，曲起一膝，单手支地，寡漠而又霸道的气息瞬即弥漫开来。衣摆处，正是那道被他撕开的裂口，恰到好处地露出紧致的腹部，煞是撩人。锁骨、手臂和小腹随意抹上了混合金粉的泥土，在灯光下闪烁着低调的褐色金光，将那件裂破的迷彩衣映衬得更加狂野妖娆。

　　迷彩系列，本性豪迈，现在因那道裂口和泥末而显得玩味不覊。紫色让粗犷蒙上一分媚意，金色让野蛮融入三分奢华，而御衣者那种颠覆的中性美，更让人浮想连翩，满眼风色。

　　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摄影师换了一个又一个刁钻的角度，直到助手提醒，他才示意转入下一系列。葵站在外圈，悬起的心终于稍微放下，舒口气，开始起身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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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开始受些阻滞，整体拍摄进程还算顺利，当总监一声吆喝“收工！”，大家登时欢呼雀跃，席卷东西的速度比开工时利索N倍。葵倒没什么兴奋，推着箱子回到化妆间收拾衣服。

　　一件一件，检查、叠好，放回箱子，干着在家里死也不会碰的活儿。当手中接过那件迷彩衣，阳穴还是狠狠抽了下。

　　递上衣服的，还是他。

　　葵很是奇怪，这种人不是该有个保姆什么供着的么？

　　因为随后还拍摄了几套系列，所以他身上的泥末早已洗干净，连脸上的彩妆也卸掉了，还原本来白晳光洁的素颜。没有彩妆眩目的修饰，却别是一番清冷风情，依旧流露着中性的俊秀。

　　葵接过衣服，感激地说了声：“谢谢。”

　　“你好运而已，如果破的是件礼服，我可真不知道该往哪处下手。”笑一笑，云淡风轻。

　　葵尴尬地低下头，压着声音，“这次……没让你难做吧？”

　　服装从入箱到上场竟然改了个模样，可不是随便能糊弄过去的。

　　那人却耸耸肩，一笑，“如果这套照片效果不太差，老板又觉得能派上用场，那还是该乐观的。”

　　葵沉默了……在对方轻淡的话里，他听到了深藏的自信。虽然自己不懂摄影，但从那个出了名苛刻的辫子摄影师的反应看，谁都知道这辑照片效果惊艳。如果服装师最终目的，是要让自己的衣服穿到身上能一鸣惊人，那么现在这结果大概就是这样了。也对，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就不妨像他那样乐观一些，侥幸一些吧。

　　没什么打击可以真正打死人的。

　　心胸豁然开晴，葵也绽开个笑容，“呵，那就祝我好运。但无论怎样都得感谢你。我叫葵，这里的实习生。”

　　“花满溪。”那人伸出修长干净的手。

　　葵一愣。不太适应这种人竟如此随和？

　　花满溪把手送一送，小子才忙学着成熟人士把爪子也伸出去，握了握。两人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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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葵将那衣服小心叠好，放进箱子，然后抬起头，“你是公司的模特？”

　　“嗯，才到一个月，不过以前一直也干这个。”

　　“你很随和。”少年笑得清朗。

　　花满溪却掀了掀唇，“我凶悍的样子你没见过而已。”

　　“哈哈，是吗。”小子开始装稔熟，“‘花满溪’是艺名？”

　　“真名。”回答很干脆。

　　“哦…… 一般明星不轻易透露自己真名的……”小子作恍然明白状，继续装得很懂行的样子。

　　花满溪却笑着摇摇头，“我们是模特，不像演员爱用艺名，始终职业不完全相同，所以考虑的东西也不完全一样。”

　　“哦……”小子似懂非懂，忽然想起什么，试探性的目光飘过去，“你……身手好像很不错呢。”

　　花满溪顿了顿，才像想起来，便一笑，“以前身体不好，现在就一直坚持运动。”说着，模仿健美先生举举双臂，装出天真又得意的样子。

　　室内很暖，他只穿了件宽领米白色毛衣，勾勒出修长的腰身。一条极重金属感的古铜项链压在锁骨，那挥动的左手上，一只银戒闪闪生光。

　　葵也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哈哈，我也正参加一个武术班，健体又防身，你也可以来的，那导师我熟得很，还可以给你打个折呢！”说完，立即又后悔了，人家还会纠结你那个7.8折还是8.7么？于是挠挠头，憨憨的笑。

　　溪觉得这少年挺好玩的，伸手捶了捶他，“小伙子还懂武术，帅呢。”

　　那个被人家喊帅的小子当即咧咧嘴，“别要笑我了。哦，对了，我的实习期大概还有一个月，你有什么要跑腿的尽管喊，甭客气！”

　　花满溪点头笑笑，倒也没怎么客气的样子。于是，两家伙就这么你一句我两句聊得风生水起，在忙得一片凌乱的场内显得那么另类。但兴许碍于花满溪的身份地位，也没人敢上前打断，甚至路过时还客气又讨好的打上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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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葵把所有衣箱都搬上车子，已是晚上七点五十分了。

　　扭扭僵硬的脖子，甩甩酸软的爪子还有蹄子，才吐口大气，开始收拾自己的背囊。

　　挎着大背包走过长廊，居然看到远远坐在咖啡座上的花满溪——慵慵懒懒陷在椅子里，低头把玩着手上的戒指，一脸沉静，不知在发呆，还是在思考。背后一盏马灯，散发着温暖明亮的光，让他在地上投落一道寥落的影子。

　　镜头前，他惊艳张扬；镜头外，他总是不着痕迹地制造着一种低调。这是个善于收放、宠辱不惊的人。在某方面，葵挺欣赏的，或许正是这种成熟理智，就是自己一直所向往的东西。

　　小子拉拉背包，跑过去，“嘿，还在？”

　　花满溪抬起头，棕色长发因背后灯光，被拢上一层迷人的金色，“呵，一会儿还要讨论发布会的细节。你下班了？”

　　“嗯，走了，赶去接人。”

　　“呵，女朋友？”

　　“不，是我武术导师的妹妹，今晚要接她回家吃饭。”

　　“哦，那也差不多了，哈哈。”花满溪狡黠的笑。

　　“哎，不说呐，Bye。”过几天墨大就要远走高飞，把亲爱的妹妹托孤到他家蹭饭，今天是第一次接送，但葵认为没必要解释太多。

　　“Bye。”花满溪微微一笑，目送少年离去。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他才低下头，继续把玩指上的戒环。眼内，暗光流动；唇边，笑意寂寥。

　　平淡，却自由自我；至少哭笑都是真实；即使有错，也能回头——这样的生命多好。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回归到这条路上。什么时候，自己身边才可以没有血腥，没有厌倦。

　　好久，没闻过清新的，风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