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明月刀][傅叶]芊芊》澹月伊

1、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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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开，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叶开提着酒壶凑到嘴边的动作不可察觉的顿了一下，而后不紧不慢的灌了一口酒。月光下，微仰的动作，颈部曲线清晰可见，伴随着吞咽的动作，一滴酒液闪着微弱的亮光蜿蜒着从唇角没入衣襟。黛色的长衫在阴影中同黑夜连成一片，曝露在月光中的部分却泛着一层幽蓝，看起来竟比白天时艳丽了几分。
　　这件长衫不是叶开的，他的衣服色泽多数较为鲜艳，五颜六色，样式各异，好不花俏。今日叶开睡到午时方醒，便随手扯了床边同居人的长衫套上。他样貌清俊，穿什么都好看。褪去了轻灵跳脱，着了这暗色长衫倒显出几分成熟的温柔沉稳。
　　月色将他小巧的下巴衬的更加纤白莹润，半阖的眼眸却掩在微长的发中，叫人一瞬看不出表情。
　　叶开放下酒壶，用带着些微不解和奇怪的眼神望向发问的人。
　　“傅红雪，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失忆了？”他半开玩笑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只见对方一脸平静，认真的看着自己，像是真的在等着自己回答，不禁愣了一下，懦懦道，
　　“你真的失忆了啊，那个时候你把自己冻成冰块，站在咱爹墓前的牌坊上，我就施计把你要了过来，从此以后呢，你就成了我的人，跟着我……”
　　叶开的声音很软很黏，可能刚喝了酒，讲话有些含糊；叶开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总是像沁在水里一样湿湿润润的，一眨不眨的望着身旁的人，不自觉地就带上了点委屈、撒娇、埋怨的意味。
　　被唤作傅红雪的人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重新噙起指间一片翠叶，熟悉清亮的曲子荡开。
　　叶开眼睛亮亮的，靠上了他的肩膀。
　　夜风中微凉的身体润的心底一片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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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开六岁的时候跟所有的小孩子一样，不喜欢念书，不喜欢练武，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偷懒。幸好他有个温柔的师父，总是宠着他，发现了也只是无奈的摸摸他的头告诉他要好好练功习书，并不真的责骂他。
　　叶开试图用师父教的轻功抓一只小鸟，追了半天也没有抓到，正百无聊赖的咬着一根草趴在树枝上休息。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袭黑衣，神情漠然。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只是从这里经过。
　　这里是李寻欢隐居的住所，人迹罕至，只偶尔会有上山打猎砍柴的山民。这个人不一样，即使他只穿了一身最简单的黑衣。
　　怎么不一样，叶开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这个人一定不是坏人。
　　叶开看他在林中兜兜转转了好一会儿，才从树上跳了下去，拦在那人身前。
　　“大叔，你是来找我师父的吗？”
　　“……你师父？”
　　“嗯，我师父，小李飞刀李寻欢。你一定听说过他。”
　　然后叶开看到那人不可置信般瞠大眼睛，露出愕然的神情慢慢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
　　“问别人的名字前，是不是应该先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呢？”
　　“……”
　　叶开看那人只是沉默的看着他，并不开口，想了一会儿，慷慨的拍了拍胸口，
　　“算啦，告诉你好了。我叫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你知道了我的名字，我们现在就是朋友了。”
　　那一瞬间，即使是年幼的叶开，也能清楚的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情绪从那人身上扩散开来，将他笼罩其间。那人依旧沉默的看着他，却又好像透过他看着很遥远的地方。
　　无端地觉得压抑，觉得心痛。小小的叶开邹了邹眉，有些犹豫不决。

　　“……喂……你……怎么了？”
　　“好。”
　　“……什么？”
　　“我说，好。我们是朋友。”

　　叶开永远无法忘记，黑衣的男人说出这句话时，唇角绽开的微笑仿若碎裂了严冬最坚实的寒冰，眸中荡开的温柔似是缱绻了江南最氤氲的烟雨。
　　永远无法忘记，男人宽厚的手掌置于他发顶时的温度。
　　他果然是个好人，我一定会像喜欢师父一样喜欢他的。那时的叶开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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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红雪第一次见到叶开，是在向应天六十大寿上。他自幼苦练灭绝十字刀，就是为了这一刻，以杨常风儿子的身份出现在武林众人面前，宣布为父报仇的使命。
　　那个青年就是在那时，大大咧咧的撞进了他的视线，撞进了他才刚刚开始的生命。
　　追着他不放，不厌其烦的声称他被“送”给了他。
　　傅红雪独自一人长大，并无与人交往的经验，面对青年无端的纠缠，只能用厌烦来掩饰自己的无措。他试图逃开，却总是在最后被追上。
　　终于，他停下脚步，问青年的名字。
　　“我叫叶开，你问我名字，我做你朋友。”
　　傅红雪并不擅长揣度人的心思，他却明明白白的看到青年的眼神中满满的开心和期待，还有期待下的一点点害怕，以及语气中微不可查的试探。

　　大概是因为自称叶开的青年眼神过于热忱，那一刹那，傅红雪竟生出他们曾经相熟的错觉。或许他认识我。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逝，短暂的让人无从发觉，像是贝壳投入海中，刚翻起一圈涟漪就被海浪狠狠的掩盖，再不留一丝痕迹。
　　傅红雪举起了刀，他惊讶地发现他能读懂青年并不是巧合，他清楚的感到青年在他挥刀相向的一瞬间暗淡下来的神色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他清楚的感到青年在他身后喊话时声音中夹杂着的焦急和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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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寻欢知道自己的宝贝徒弟结交了一个朋友，知道那人总是穿着一身墨色长衫性格淡漠却对叶开很好，知道那人武功很厉害使得一手好刀法，却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肯留名的世外高人很多，李寻欢并不担心，他只是好奇。人活到他这个地步已经很难会对什么样的事情或者什么样的人产生兴趣，他却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人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为何愿意陪着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去做那些对一个成年人来说毫无意义的事情。

　　李寻欢见到那一身黑衣的刀客盘膝坐着，噙着笑，温和地注视着面前的孩子，神色极认真，仿佛面前的孩子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他忽然就释然了。
　　有的时候，做一件事情，对一个人好，是不需要原因的；凡事皆有因果，然有些事情，却无法执于因。
　　譬如感情。
　　李寻欢只是远远向那黑衣刀客举了举从不离手的酒囊，潇洒的转身隐于林间。他知道，那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并不是他应该，能够介入的。

　　李寻欢从未期待过叶开会成长为一个什么样的的人，也从未期待过叶开会去做什么、做成什么。他只是教叶开如何去爱，爱所有人，爱世间万物。无论叶开长大后怎样，他都是以他为傲的。却只有一件事，李寻欢一生都未能做到，也没有教导给叶开，去爱自己。

　　李寻欢第二次见到黑衣刀客，也是最后一次。对方来寻他，或有意或无心。李寻欢只是静静地喝着酒，静静地等着对方开口，并不询问。
　　李寻欢的眼睛很年轻很温柔，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的人总是不由自主的交付全部信任，而他也从未辜负过这种信任。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值得信任的，这个人一定是李寻欢。
　　黑衣刀客的踌躇就在这温柔的注视中逐渐消散，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黯哑。
　　对不起。
　　李寻欢垂了眼眸，眸光始终温柔如水。
　　“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向我道歉。”
　　“……”
　　“倘若你需要一个人的原谅，那个人也一定不是我。”
　　“……”

　　“你已决定离开了。”
　　“是。梦，总要醒的。”

　　“可以请问阁下的名字么。”
　　李寻欢注视着黑衣的刀客即将消失在黑夜中孤寂的背影，轻轻的开口，这并不是一个问句，好像他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像他只是在自言自语。
　　直到那刀削一般□□的身影同黑夜融为一体，秋风才悄悄送来一声清冷的回音。李寻欢轻轻眨了眨眼，似乎是对这个答案觉得不可思议，又似乎是早已料到。

　　“傅红雪。”

　　后来李寻欢问叶开想不想知道那人的名字，叶开只是笑着摇头。
　　他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我信他。